《滇城旧事》往来皆白丁

35、第三十五章

　　等苏少杰醒时，天色已暗。他猛地从床上坐起，发现自己又回了病房，周围来往的不是疼痛叫唤的伤员就是忙碌进出的大夫护士。
　　“醒啦？”苏少杰闻声转头，见旁边坐着一个男人，他合拢报纸放一边，正笑意吟吟看着自己。这男人便是郝彬。
　　苏少杰没理他，顾自看着来往人群，像是在找寻什么。良久，他才再次看向郝彬。“殷
　　瑛呢？”
　　“哦，你是说殷同志啊。”郝彬被他突兀一问，有些没反应过来。“她给你打水去了。”
　　苏少杰长舒了口气，这时他才歪着头打量郝彬：“你谁啊？”
　　“我是这个独立团的政委，叫郝彬。”郝彬友善地笑笑。
　　苏少杰面无表情地点了下头，算是打招呼，然后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郝彬尴尬地搓搓手，暗自一笑，觉得用持才傲物一词形容眼前这小子最贴切不过，但这有什么办法呢？谁叫他有本事，谁叫我们需要他呢？“今天来呢，是想和你谈谈，希望你和你的朋友能来我们队伍......”
　　一个哈欠过后，苏少杰终于听完了对方的啰里吧嗦，他翻眼想了一下，问：“你先告诉我，殷瑛是在你们队伍上么？”
　　“嗯，她是新调来的通讯员，今天刚来团里报道，怎么———”郝彬拖长尾音，似是觉察到什么。
　　可苏少杰忽然冲门口咧嘴一笑，又没理他。
　　“傻小子，乐啥呢？”郝彬是读书人，涵养算是好的了，要是换付裕早一嗓门骂过去了。他顺着苏少杰目光看去，原是殷瑛提着暖瓶进来了。这下，他算是彻底明白了。
　　“小殷同志来啦！”郝彬笑着起身让座。
　　“郝政委，你坐吧！”殷瑛放下暖瓶，也笑着推让。
　　“不了不了，你好好照顾小苏兄弟，团里还有事，我就先走了！”郝彬戴上帽子，朝二人笑着点头，便迈步离去。殷瑛则礼貌地上前相送。
　　苏少杰见二人在门口轻声交谈，但周围太过喧闹，他听不太清。只见郝彬最后拍拍殷瑛肩膀，然后又朝病房内的自己投以狡黠一笑，适才离去。
　　郝彬走后，殷瑛在门口稍作停顿才转身进来。她坐到一旁的椅子上，低头掖了掖耳边碎发，一抬头发现苏少杰正一眼不错地看着自己。“干嘛，不认识我啦？”殷瑛嫣然一笑，替他拢了拢被子。
　　以往的她总着一身漂亮洋裙或端庄旗袍，梳着时髦发饰；可眼下的她却是一身简朴的灰色军装，单薄肥大，套在身上衬得她单薄柔弱。若说以往名媛淑女的装束让人情不自禁地被吸引，那么现在退下红妆换武装的打扮更惹人怜爱。但无论是哪个样子的殷瑛，苏少杰都会为之晃神。
　　本以为天涯相隔，却未想机缘巧合，两人再度邂逅。苏少杰此时不知该说什么，眼眶渐湿，喉咙哽住，既激动又害怕，唯有一瞬不瞬地看着对方。
　　“傻瓜，我又不会逃走。”殷瑛虽看似平静，却也是心潮起伏、百感交集。眼前的人，还是一如从前般“痴傻”，见了自己就不会说话，她既欣慰又心疼地笑了笑。
　　苏少杰利落地擦掉眼泪，一改悲戚，笑道：“能活着见你真好。”
　　是啊！在战火纷飞、颠沛流离的年代，人们见惯了生离死别、天人永隔，所以这才会让历经生死后的重逢显得弥足珍贵。周围来往的大夫和护士见到这一幕，无不驻足欣慰，报以微笑。
　　“来，吃药。”殷瑛扶起苏少杰靠坐床头，递上早已晾好的开水。“听大夫说，你这伤口都裂两次了，就这么待不住呀！”许是江南女子特有的温婉，让这一句带着吴侬软语的责怪都让苏少杰心里暖暖的。
　　苏少杰挠挠脑袋，接过药，低头喝水时还不忘笑着抬眼看她。但他这细细看去，感觉眼前的人儿比想象中瘦多了。削尖的下巴，略微病态的白皙皮肤，还有眼底一抹淡淡的乌青。“这两年，你过得怎么样？”他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握住了殷瑛微凉的手。
　　“不好不坏。”苏少杰的手很暖。虽已冬去春来，但滇城春寒料峭的天气，还是让体质虚寒的殷瑛难以忍受。所以在苏少杰握住她，感受到那一丝温暖的一刹那，不管是身体上的寒冷彻骨，还是这两年的艰辛苦楚都随着那一声轻松的“不好不坏”而淡然释怀。
　　殷瑛只简单地讲了这两年的事。当年她与父亲、女儿搭船回上海时，谁知中途遇上风暴，客船失事，在慌乱的救援中，她只找回了女儿，从此与父亲失去联系。历尽艰辛回上海后，她被薛家人赶出了门，但应组织的需要，只能继续留在上海开展地下工作。直到近期遇到一些变故，她才又回了滇城。
　　苏少杰听后，兀自心疼。他知道殷瑛虽说得简单，但这两年里她一个女人家还带着孩子，各中艰辛不言而喻。所以他想了会儿，问：“这次来，还走么？”
　　“......”殷瑛没有回答。从她自愿入、党的那天起，她便不再是简单的自己了，她知道以后一切行动要服从组织安排，所以她无法允诺苏少杰。
　　“嘿嘿，我懂，你要服从命令嘛！”苏少杰笑着宽慰她也是宽慰自己。
　　殷瑛眉角闪过一丝忧虑。
　　“怎么了？”
　　“刚郝政委在门口跟我谈了些话。”
　　“嗯，然后呢？”
　　“他希望我劝说你入伍......你会答应么？”殷瑛为难地看向他，眼里些许愧疚。
　　“你希望我答应么？”苏少杰反问。
　　在抗战的几年里，他已经没了阿爸、伍儿和龙须山的弟兄，所以在即将的内战中，不论是国、军还是共、党，他再也不想与战争有一丝纠葛了。因此他那日才会直截了当地拒绝付裕。
　　可现在不一样了，因为殷瑛来了，殷瑛还是共、党，她还问自己要不要和在一支队伍，这还用问么？苏少杰自问是个有主见讲原则的人，但这前提是不碰到殷瑛。他不管什么共、产、主、义还是三、民、主、义，也不懂那些共、党为什么会为了虚无缥缈的信仰而抛头颅洒热血，他只知道，他可以为了眼前这个女人做任何事。所以当他知道殷瑛在这支队伍时，心里就打下主意要留下来陪她。他这一反问，只是希望能够听到从她嘴里说出留下自己的话。
　　殷瑛叹了口气：“还是别答应了，你的身份会让你到时候为难的。”这一句是真话。仅管苏少杰以前也和一帮土匪在一起生活，但他是当家的，有自己的房间来维持一定独立的空间。若一旦入了伍，那吃喝拉撒睡就全得和一帮汉子们在一块儿，这让实为女儿身的苏少杰或多或少不便；若日后被发现，恐怕还会有不必要的麻烦。
　　苏少杰低下头，盯着被子一角，沉默不语。“身份”一词令他尴尬和自卑，他没有怪殷瑛不留情面的讲出来，事实如此，他只是好恨自己。
　　“少杰？”殷瑛轻晃他的肩膀。
　　“哦，什么？”他迷茫地抬头。
　　殷瑛松开他紧攥被角的手，反握在手里，投以歉意一笑：“刚才那话，没有别的意思，你......”
　　“嗨，我脸皮厚着呢！对了，你女儿呢？两年不见，她长大不少吧？”苏少杰不在意地罢罢手，聪明地给自己寻了个台阶下。
　　“嗯，小洁长得是挺快的，虽然才四岁，但都快有桌子高了。今天她随我在当地老乡家住下，也不怕生，立马就和院子里别的小朋友玩在了一块儿......”说起女儿，殷瑛脸上不自觉地泛起慈爱的笑容。
　　五年前，当殷瑛得知苏少杰身份，伤心回上海后，若不是那孩子的到来，她恐怕没那么快振作起来；而两年前，为了使命，她再次回上海孤身犯险时，又是女儿的陪伴，她才坚持下来。仅管她心里牵挂着苏少杰，但在他不在的五年里，是女儿的陪伴使她渡过那些艰难的岁月。女儿于她虽非亲生，已视骨肉。
　　苏少杰听她讲着孩子成长过程中的一些琐碎趣事，又看她洋溢出满足的笑容，也是由衷的笑了。
　　殷瑛是通讯员，主要工作是收发电报、破译电台等，加之她刚来独立团，还有许多人事要熟悉，所以不能天天来看望苏少杰。
　　但苏少杰可不是一个能闲得住的人，殷瑛不在的时候，他就自个儿找乐子玩，逗逗徐婧，骂骂阿四，日子在欢声笑语中也就不觉流逝。
　　这天，王大夫又来给苏少杰换药。
　　“苏少杰，伤好得挺快嘛，你很快又可以上树捉鸟，下河摸鱼喽！”王大夫笑着打趣他。
　　“这么快啊。”苏少杰双手枕着脑袋，懒洋洋地躺在病床上，望着窗外已经的抽出新芽的桃树，内心滑过一丝惆怅。
　　中午，午饭时间。苏少杰躺在床上吃窝窝头。最近，团里粮食吃紧，所以卫生队的伙食无论从数量上还是质量上都有所下降。前段时间还是白面馒头管够，现在只有窝窝头了。一人两个，每个窝头婴儿拳头般大小，外加一碗咸菜汤，这还算是病号饭了。但这还是不够苏少杰塞牙缝的。
　　“苏大哥！”徐婧突然从床尾一下蹦出，吓得苏少杰最后一口窝头差点噎住。
　　“你他娘......”徐婧不是阿四，她还有女孩家的脸皮，所以苏少杰不好对她爆出口，他马上改嘴道：“你太吓人了。”
　　“哈哈哈！你还记得那次么，那次你给殷瑛姐挑鱼刺，我也是来吓你，不过你没被我吓着，还叫我吓人功夫再去练个十年！不过啊，这才五年，你就被我吓住了，哈哈......”
　　“嗯？有这回事么？”苏少杰碍于面子装失忆。
　　“嘻嘻！”徐婧边笑边走近，朝四周看了看，然后飞快地往他手里塞了个东西。“给，我知道你肯定不够吃。”
　　苏少杰低头一看，是黄面窝头。“不不不，这是你的饭，拿回去。”他忙把窝窝头递回去。
　　徐婧把手背在身后，不肯接，撅着嘴说：“就许你把馒头让给殷瑛姐，而不许我把窝头留给你么？”
　　苏少杰一怔，心想她怎么知道自己会省下馒头给殷瑛母女啊？
　　原来苏少杰每次吃饭都会留一个馒头或窝窝头，如果殷瑛来看他，那他每次都会以不同说辞让她收下；若殷瑛不来，他才会把已经留得冰冷的馒头吃掉。而这一切，徐婧都看在眼里。
　　“妹子啊......”苏少杰正要拿理由来还这窝头，哪知徐婧一跺脚，娇嗔道：“说多少次了，叫我妞妞！”
　　“啊？那阿四喊你妞妞，你咋不乐意呢？”苏少杰眨巴着眼睛，无辜地看她。
　　“因为我只许你一人喊我妞妞！”徐婧咬着唇，眼里一丝怨气。
　　苏少杰哑然，纵他是榆木脑袋，这话语里头的意思也该明白了。于是乎，二人就僵在那里，一个擎着窝头要给对方；而另一个背着手，扭头一旁。
　　“哎！窝......窝头！”这时阿四两眼盯着窝窝头，突然闯到二人中间。
　　“大......大当家，这是你......你的啊！”阿四咽了下口水，丝毫没有发现气氛的不对，还腆着脸冲苏少杰笑，希望能分到一杯羹。
　　“哦，这是......”苏少杰朝徐婧一努头，意思是说她的。他本想说是徐婧的，但对方还刚为此称呼生气，可他又不想跟她过于亲昵喊妞妞，所以最后只有一努头。
　　“妞......徐婧！”阿四刚喊了个“妞”字，徐婧就朝她狠瞪一眼，害得阿四立马改嘴。“徐婧同......同志，你是要给我大......大当家的么”阿四很聪明，她知道若是自己问她讨，那她肯定不会给；但若以苏少杰的名义要，那就好说了。
　　但徐婧也不傻，刚苏少杰已经那样拒绝了，若自己再巴巴送过去，那只能便宜了阿四。于是她一下拿回窝头，当着阿四的面啃了口，凶道：“给个大头鬼啊！”然后转身出去了。
　　阿四忙追上去，粘在她身旁，嬉笑道：“我就是大......大头鬼，给我吧！”
　　“你狗皮膏药啊！”
　　“对对对，那让我吃......吃一口吧！”
　　“想得美！”
　　“......”
　　随着二人离去，病房里伤员的叫唤和医生护士的渐渐盖住了两人的声音。突然，从外头传来一声大叫，病房里的人顿时都停了下来，大家竖耳一听，只听徐婧大喊：“啊！混蛋！你啃到我手了！小结巴，你别跑！”
　　“哈哈哈！”病房里的人登时哈哈大笑，因为他们知道院子里肯定又上演了每天必有的小护士大追小结巴的戏码。
　　是夜，阿四陪苏少杰在病房吃完饭，也就是啃窝窝头。
　　“你中午是不是把人徐婧的窝头抢了？”苏少杰斜睨了眼正吃得狼吞虎咽的阿四。
　　“怎......怎么能算抢，是她给......给我的。”说话间，阿四消灭了两个窝窝头。
　　“臭小子，你都上前咬了，她当然只能给你了！”苏少杰见他直勾勾看着自己还剩下的一个窝头，抬手给了他个爆栗。
　　“哎呦！”阿四大呼。
　　“疼么？”苏少杰也觉得下手重了，就摸了摸她头。
　　但阿四咧嘴一笑，摇摇头。
　　苏少杰摸着她短短的寸头，又看着她一身男孩打扮，他战战地收回手，暗自叹息。“阿四，你有什么打算？”
　　阿四翻眼想了会儿，说：“大......大当家的打算，就是我......我的打算。”
　　“诶！”苏少杰失落地叹息。“以后别叫我大当家了，龙须山也不在了，我俩以后就是普通人，直接喊我名字好了。”
　　“喊你苏......苏少杰？”阿四不敢置信地直眨眼。
　　“嗯，怎么？”苏少杰被她瞧得脸上好像有窝窝头一样。
　　“不......不行！”阿四缩缩头，直罢手。“还是喊你大......大哥吧！”
　　苏少杰瘪瘪嘴，心里有些别扭，但一时也想不出更好的。虽然自己是女的，但她要喊自己大姐的话，恐怕自己也应不下去。所以他不耐烦地甩手道：“得得得，随你！”之后，他又开始了语重心长。
　　“阿四啊，今年十七还是十八了？”
　　“十八，和徐婧那母老......老虎同岁。”
　　“哦，那你不能再整天在我眼前晃悠了，得赶紧找人家......”
　　“我上次说过了，我要娶老婆！”阿四激动地一下站起，她那一声喊吸引了周围人纷纷往这里看。
　　“小结巴，别急，媳妇有的是！”这时，对床一个伤腿的大叔出声鼓励。
　　“对啊，实在找不着，你和那小护士也行啊！”邻床一伤脑子的小哥也趁机插嘴。
　　“哈哈哈！”周围人登时拍手叫绝。
　　“去去去，滚......滚犊子！”阿四学着别扭的北方话，装老成地骂了句，却惹得众人更捧腹大笑了。
　　哄闹散去，苏少杰无奈地捏捏眉骨，似不悦又似自责地看着阿四。“是不是我带坏了你，所以你才有样学样，有这种念头？”
　　“不是！”阿四矢口否决，她愤懑道：“是我本来就......就喜欢女人，而且我......我也不认为这......这是什么坏！”
　　“我理解你，可不代表别人就会理解你。”苏少杰停下来，幽幽地看了眼阿四，继续道：“也许你爱的人也未必会理解你。”
　　“哼！别人我管......管不了，但如果是我.......我爱的人话，我不去试......试怎会知道她到底愿......愿不愿意接受我！”
　　虽然苏少杰深爱着殷瑛，但他内心深处还是害怕和自卑的，他觉得两女人在一起还是有违常理；而阿四与之正好相反，她这般天不怕地不怕，是因为她在感情世界里没受过像苏少杰这样的伤。呵呵，这二人若是能互补一下，日后也就不会出那些麻烦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