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常》苏坎坎

1、第 1 章 第一章

　　第一章

　　人间有一个传说，他们说人死后，灵魂会被黑白无常引到冥界。接受轮回，接受遗忘所有，接受重生。红尘之中的事，全都忘却。过奈何桥，过忘川河，饮孟婆汤。
　　我有一个哥哥，我和哥哥不知活了多久。
　　仿佛像是人间的人说的那样，命运从出生那一刻就已注定了。
　　我和哥哥是冥界的鬼神，没有死的概念，也没有“生”过。
　　我们，就是黑白无常。
　　我们，也普渡了无数人的灵魂。
　　从来没有人像感激观音那样感激我们。
　　要知道，若没有我们普渡人类的灵魂。
　　那么灵魂将永世不得超生，彷徨在人间。
　　可是，每一个人都怕我们。
　　说我们是死神。
　　说我们总是用镰刀割去他们的灵魂。
　　死神有死神的职责，与我们不同。
　　居然就这样被混淆了。

　　我们总是在人弥留之际出现，等着他们看到我们的时候，就可以走了。
　　我们见过无数人的眼泪。
　　在临死的时候，他们有的会痛哭，有的安详，有的狰狞。但，都会流泪。
　　但，我们从来不知道眼泪是如何而来。
　　也不知道眼泪是什么味道。
　　因为，也总能听见他们说眼泪是咸的。
　　咸，又是什么味道呢？
　　我们从出生那一刻起，从来没有过眼泪。
　　没有情感，没有任何的感觉。
　　甚至连我们是如何出生，如何而来也不知道。
　　也许，我们也是像孙悟空一样从石头里蹦出来的。
　　但，怎么说孙悟空至少也有感情。
　　我们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可以拥有。

　　总能听说到人们眼中的冥界就是极阴极寒之地，每一个鬼神都是狰狞的面目，都面无表情。
　　那，当然就是了啊。
　　在冥界，所有的所有都是死物。
　　且，永远没有死灰复燃的说法。
　　我总怀疑我和哥哥该是出生时就死了罢。
　　不然怎么会成为黑白无常。
　　但是，冥王告诉过我们，我们是大家族的遗子，而且，我的大家族世代就在冥界中，为冥王所效力。
　　所以，我们没有“死”过，但也未曾“生”过。
　　但，遗子，黑白无常，像尖利的冰刺，紧紧靠着我的胸口。
　　我往前走一步，它向前推一步，我，就没了。
　　我胸口的地方，没有怦怦跳动的心。
　　我感觉不到生命本该就有的心跳声。
　　不对，我有心，但，只是不会跳动而已。

　　时间总像一潭死水，在我眼中，从未流逝过。
　　人们的世界中，有一种东西叫沙漏，他们总是用沙漏计时。
　　我想，我该去人间拐一个沙漏回来。
　　计时。
　　让自己感觉生命的存在和时间的流逝。
　　我对哥哥说了我的这个想法。
　　哥哥用他黑漆的大眼睛看着我。
　　眼神中有安详，有理解，有包容，还有一丝...酸涩。
　　我想，这真是极好的。
　　但我发现另外两件事。
　　一，我怎么会知道并想到哥哥眼中所该形容的就是那样？
　　二，哥哥怎么会有我所想到的感觉？
　　要知道，鬼神是不曾懂得什么感觉的，更莫说懂得表达什么。我虽自认我是与冥界鬼神不一样的存在，可我毕竟也顶着那么一个白无常的称号，总不能说我就可以像冥王一样找个姑娘又爱又宠吧，那不是明摆着我自视清高嘛，再说了，哥哥可是经常与我一起出入，做什么事也未必轻松，尤其对着哥哥那无比冷漠无比狰狞的面具，我又能怎么做不让他那深沉的双眼无声的询问我要干什么呢。有点棘手的问题。
　　冥王说，黑白无常就是黑白无常，无法代替。
　　是说黑白无常的能力是引渡人的灵魂是无法代替的？
　　还是说因为我们是黑白无常，所以我们是黑白无常，所以无法代替？
　　明明，黑白无常只是小小的职位，冥王却赐予我们特殊的能力。
　　忘川河，是一条冥界旳河，灵魂只有经过那里才能往生，河边，是大片大片盛开着的繁华的曼陀罗花，长着覆盖所有的污秽的颜色，黑色。大片大片的黑，像极了一个无底的深渊，从忘川殿顶俯瞰过去，是一个能吸入恶魔的大洞，令人发寒。
　　冥王说我们的家族遗留下的能力便是不会受到腐蚀地渡过忘川河。那个能力，甚至连他也拥有不了。
　　因为我们是被诅咒的。
　　因为我们只是黑白无常。

　　人的生命短暂，却有意义。
　　有的为情所苦，痴痴地纠缠着。
　　有的为情所伤，远走他方只为躲避。
　　有的思情，飞鸽传信，诉说相思之苦。
　　有的发誓，情定今生，永不离弃。
　　红绳结发，桃木为枝，姻缘线，情定信物。
　　一切由情而生，一切为情而活。
　　那些感情，那些感觉，我们从未拥有。
　　而且，生命冗长，生而往复，代价是永远享受寂寞孤独。
　　就算我不知道何为寂寞孤独。
　　自从我从人间拐了一个沙漏，计时。
　　我就感觉到了，生命冗长和它所拥有的代价。

　　我不知道哥哥有没有我现在这种这样那样都说不清的感觉。
　　其实，无非是苏醒了。
　　对感情的渴望，苏醒了。
　　冥王应比我们更残酷，更不懂感情为何物。
　　那他又如何懂得有冥后陪伴着他他就是幸福的呢。
　　也许，冥界中的鬼神总会有苏醒的那一刻吧。

　　冥王说我们的大家族不复存在，我们是遗子。
　　我从来没有想过我们的身份为何是遗子。
　　后来有另外的鬼神与我谈论起那件事。
　　他说，整个大家族是因为黑白无常的出生而灰飞烟灭。
　　黑白无常，就是我们。
　　我们，抹杀了自己的家族。
　　因为，我们又是被诅咒的黑白无常。
　　因为我们仅仅是黑白无常，因为我们并不是“我们”。
　　我们，甚至没有名字。
　　我的家族，为我们想好了名字，却也一如灰烬般消散。
　　所以，我们仅仅是黑白无常。
　　黑白无常，黑白无常。
　　我突然恨起这个称呼。
　　是不是每一对黑白无常都是黑白无常？
　　是不是冥王都会对每一对黑白无常说，黑白无常就是黑白无常，无法代替？
　　是不是每一对黑白无常都没有自己家族的名字？
　　是不是每一对黑白无常都会厌恶黑白无常？
　　是不是仅仅因为是被诅咒的黑白无常，就要背负枷锁和一切束缚？
　　是不是每一对黑白无常在消散后还会有另外的黑白无常，继续承受生命中沉重的代价？

　　因为有了沙漏，才懂得了时间。
　　因为有了苏醒的意识，才感受到存在的生命和枷锁的束缚。
　　因为那么多的一切，生命才慢慢苏醒。
　　又因为生命就存在于心的跳动之中，我的心却无法跳动，才懂得了生命存在的真正意义。
　　因为生命冗长，才明白如烟花一瞬而过的生命也很美好。

　　我问哥哥，我们可以不再是黑白无常吗？
　　哥哥摇头，果然，意料之中的回答。
　　但哥哥把他全黑的装扮卸了下来，连同狰狞的面具。
　　黑白无常有一个原则，永远做黑白无常。
　　永远做狰狞的黑白无常，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需要引渡人。
　　但哥哥卸下了面具。
　　他的眼里有能让人沉静下来的温和。
　　他笑了，笑的有些生硬，因为不常笑。
　　他看着我的样子，伸手摘下了我的面具。
　　他仍是笑得生硬，他说:“人类，都是这样笑的，可是我不懂。”
　　他的脸色，他的肤色，全都是苍白的。
　　他的指尖，触到我的脸颊，很冰凉。
　　可，那是……哥哥的温度。
　　我想，我也该是与他一样的。
　　肤色苍白，冰凉温度。
　　只属于黑白无常的苍白和温度。
　　哥哥笑着对我说:“我们是永远的黑白无常，但是，现在，不是。”
　　我学着他的样子笑了一下。
　　我赫然就见到他眼中的笑意。
　　那么明媚。
　　卸下了面具，放下了一切，原来，可以这样轻松。
　　我笑了，我不知道我笑成了什么样。
　　只感觉，我只是一个在嘲讽我自己的人，将笑都化得那么悲天悯人，持续不息。
　　我只知道，我看到了哥哥眼中一直持续不下的深深痛楚，他一直看着我。
　　我也知道，我笑的很苦涩，眼前是挺模糊的景象。
　　后来，当我懂得了更多，我才知道，我那时候，是哭了。
　　所以，哥哥才会那样看着我。

　　我知道，人间传说有吸血鬼，吸血鬼吸血过活，永世不得见阳光。
　　见之，则灰飞烟灭。
　　灰飞烟灭，惨烈的词。
　　我问哥哥，真的有吸血鬼吗？
　　哥哥点头，说:“有。”
　　说着将他冰凉的手敷在我的脸上。
　　“吸血鬼的温度，比我们的还要冷。”
　　比我们……还要……冷……
　　吸血鬼可以永生，但永不得见阳光。
　　如果过去了很多个世纪，他会不会怀念起在阳光下的那个曾经的他呢？
　　至冷的鬼神，都唤醒了被封存的感情。
　　可是，吸血鬼的感情，从来不曾被剥夺，那么，肯定是会的罢。
　　倒是，若比我们的温度还要冷，他又该如何拥抱他心爱的人呢？
　　他又该以如何的心态看着自己的爱人老去？
　　他又该在将她变为吸血鬼或让她的生命就此凋零之中如何选择？
　　想到吸血鬼，我总能想到一句话。
　　——你的血，是我永远无法抗拒的味道。
　　那么，吸血鬼又该要多努力克制住自己不扑上去一口咬破爱人的脖颈？
　　吸血鬼又该怎么做出有味道的菜？
　　对吸血鬼而言，血液才是唯一的味道。
　　所谓的味觉，于他而言，只当不存在。
　　如果我是吸血鬼，我倒是挺怕灰飞烟灭的。
　　我毕竟不是吸血鬼，没有感受得到吸血鬼的痛苦。
　　我想起冥王的那句话。
　　因为黑白无常就是黑白无常，无法代替。
　　那么，是不是因为吸血鬼就是吸血鬼，也无法代替？
　　还是说，每一个人都是无法代替的？
　　我看着哥哥，他已经把面具又戴上了。
　　得去引渡了。

　　人间真爱，没有人能说出它的意义是什么。
　　有一些爱，却不需要言语。
　　相濡以沫的爱情，听说过很多。
　　当白发苍苍的时候，与心爱的人一起看日出日落。
　　日出日落。都很美好。
　　日出，他们遇见后一生相爱，相遇的那一刻，就很美好。
　　日落，他们一起经历了的事，当所有都被时间沉淀下去之后，雨后天晴，就很美好。
　　我想，如果我也能有机会变成白发苍苍的话，会有谁在我身边呢？
　　我看着就站在我旁边的哥哥，问了他我想着的那个问题。
　　有风吹过，哥哥将我拉扯的离他更近，他低沉的嗓音就在我的耳旁响起。
　　他说:“我。”
　　一个字，胜过一世浮沉。
　　因为是黑白无常。
　　对啊。仅仅因为是黑白无常。
　　既然都要承受沉重的枷锁，既然都不是命运的宠儿。
　　所以，才会，成为黑白无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