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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 我站在窗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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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家私人疗养院,建在半山腰上,从上空俯瞰就是一个巨大的四合院格局。一进门来是一条柏油主道,两旁栽着应季的花,用半米高的瓷砖围成一个个椭圆型的花坛,花坛间穿插着鹅卵石的小径。再向里走是一个很大的广场,广场直通主楼,主楼两侧分别延展两条柏油路,路旁种着高耸巨大的树木,树荫青翠,通向两旁侧楼,左楼后是一个运动场,右楼是食堂,后面有一大片菜地,可以自己种些蔬菜水果吃,动手的多半是在此疗养的病人,这也是缓解病人情绪的一种方法。主楼后是一片绿地,草丛,花朵,灌木,树木层次分明的巨大花园,水车从山上的小溪一路引水到楼后的水潭中,水潭的水不深,园内零零散散的放着几口浅水缸,水缸中养着数尾金鱼。园中四角分别有四座凉亭,寓意青龙白虎朱雀玄武镇守四方之意。
小护士叫做静,是我的看护。天气不错的时候静会推我去广场上或者大花园中晒晒太阳。我的四肢似乎经历过一场不为人知的磨难从而丧失了原本的活力,我记忆也如同被打乱的棉絮一般混乱不堪。当我从窗边走到门口时就会气喘吁吁,偶尔想起一些陌生的片段便头疼欲裂。
疗养院的时间安排的很紧凑,每天上午七点起床,半个小时吃饭,隔半个小时吃药。八点到九点半到左楼做康复运动。九点半到十一点集体活动,听音乐演奏或者阅读。半个小时吃饭,半个小时后吃药。午间休息到下午两点。两点到三点半去菜园种菜,有时按季节也会安排采蘑菇采草莓之类的活动。而后自由活动。晚上六点半个小时吃饭,半个小时后吃药。十点准时熄灯。
疗养院中有许多老年人,古板的,神经质的,常常在走廊里发出大声的怒吼或者长久的长久地站在花园或广场的某个角落盯着虚空中的某个地方数个小时,徒劳无功的试图和虚无对抗。静说我是疗养院中最年轻的,这话颇有些伤感。
我在这里又呆了三个月,从夏天到秋天,树叶每天早晨起床都会变黄几分,落下几片,独留在温凉的空气里无力伸展的枝干。我的父母三个月来从未露过面,他们很爱我,这我是知道的。可是他们不想见到我。我竭尽全力整理脑海中杂乱无章的思绪,我应该做了让他们很伤心的事情,所以宁可不再见到我。
我从图书馆中偷出了一本《易经》每天空闲的时候就一行行的看下去。静问我想要学占卜吗,我说并不是。
她问:“那你为什么看易经?”
我说:“人世是条奔流不息的河流,我想站在岸上看看这世界。”
她娇笑着说:“你现在一点也不像个精神病。”
我耸耸肩:“我大概已经不是精神病了”
静还是娇笑着。
我说:“嘿,你笑什么,你再笑我可就不开心了。”
静连忙摆手说:“你可别不开心呀,你不开心遭罪的可是你自己个儿。”
我说:“那怎么办?”
“开心点呗”
我说:“那你过来让我亲一个,亲一个我就开心了。”
静就羞着脸把脸蛋儿凑到我跟前,我‘叭’的亲一下哈哈大笑。
“开心了?”
“开心了。”
“你可真坏。”
“是吗。”
“你长的可真好看。”
“是吗。”
夏天种的菜到了秋天长大了,可以吃了。我就每天下午去摘几颗西红柿,一颗白菜或者茄子黄瓜什么的带给静让她拿到食堂叫师傅做汤给我吃。
又一个疯癫的老人在同虚无的对抗中静默的离开这世间。我坐在木椅子上正对着房门看着他留在这世间的躯壳被盖上白布匆匆忙忙推离生人之地。白布下的躯壳僵直着,一如他们生前的固执。
我问静:“有人离开过吗?”
“有的,好了的,自愿离开的,家人来接就可以离开。”
“那为什么他们不离开?我不觉得他们除了老年人的固执外有什么病。”
静长叹一声说道:“很多老人都已经来这里很多年,断绝了外界的交流,他们的病就是已经不适应外界的生活,所以自愿留在这里。而更多的人,他们没有权利选择留下还是离去。”
断绝了外界的交流,自给自足,没有任何求生技能,没有和人交往的能力及经验,最终孤独的老死。
这就是我未来的日子吗?
秋天的风吹来时空气里带着一股植物成熟和阳光混合的干甜灰尘味儿。这味道我是熟悉的,我童年的记忆里常常能回忆起这种来自胡同里追逐奔跑人仰马翻欢笑声徜徉的味道。我小时候是个特淘气的小孩儿,总是召集一大堆左邻右舍的小孩子们和隔壁街的抢地盘,玩打仗游戏,钩杨树花儿,撺掇胆小的回家一人抓一把大米去街□□爆米花,弹弹珠总是我赢。
“你小时候特淘气”后来长大懂点事的时候我妈总追在我屁股后头念“没见过这么淘气的,女孩子比男孩子还皮实”
我站在窗口的秋风里回忆往昔,如同倒一盒已经氧化的录音带,‘吱吱嘎嘎’过后一片破音。我他妈怎么就这个样子了呢?我问老天,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是我?
这种质问是毫无意义的,苍天总是任由悲苦的人们无限质问却永不发声,它只是看,看着这土地上一代又一代的人们往复更迭,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命运,每个伤心人却都伤心的不同。
我记得我在我很小的时候曾在家族的聚会上豪言壮志的说道长大后要当一名外交官。满桌的叔叔阿姨都夸我小小年纪有志气长大肯定了不得。我爸特骄傲又谦虚的拍着我的头说,加油。
那天晚上我摔碎了玻璃水杯划破了手腕,血流了一床,静来送药的时候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尖叫。我猜她一定以为我死了吧,我没想死,只是想疼一些,叫自己不要再流眼泪。流眼泪是特懦弱的行为。我可是个坚强的人。
穿过破败荒芜的秋天,在一片粗粝干枯的老树枝节如同溺水的人般伸出手刺向天空的虚蓝时,我再次见到青瑞。
北风萧瑟,她穿了一身卡其色的风衣,领子高高竖起,同一个中年男人一起走在冬日的花园中,干涸的水潭旁,自我面前横穿过去。我裹着厚大的羽绒服,头发干燥凌乱,缩在轮椅里歪着头看她。我一眼就认出她了,头发黑亮,漱漱作响,香淡,朦胧,杏仁眼幽静深邃,后背挺的笔直,袅袅婷婷。
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满地枯枝落叶轮椅压过时树叶吱嘎作响的秋日的萧瑟的冷寂的破园子里凭空出现这样一个美人儿好比是老树发新芽,枯木逢春一朵花,眼前一亮。我在这园子里每天每天的枯坐着早就看的腻了,就像白粥吃多了正想要来点有滋有味有咬头的卤牛肉。我舌尖舔了舔上嘴唇看着青瑞裹着北风从我眼前忽忽悠悠的闪过,好笑的想:老天也算待我不薄。
静从背后说:“那女生真真漂亮。”
我没说话。
静又说:“明天有集体劳动,我帮你和院长求了情,你可以不去。”
她睨着我,我乖巧的拉着她的领子让她弯腰亲了她一下。
青瑞往这边又走进了些。静发出‘啧啧’的赞叹。
我‘哎’了一声问静:“是我漂亮还是她漂亮?”
静‘噗嗤—’一声笑了,说:“我该怎么回答你?你比较漂亮吗”想了想又道“你身上邪气太重,得多运动。”
这前头不搭后脑的。
青瑞随意往这儿撇了一眼,整个人顿在原地,中年男人似乎因有事先离开了,青瑞依旧死盯着我,不可置信般走近。我眯着眼和她对视,可惜身上没多大力气,不然该站起来握个手,热情的说上一句‘嗨,又见面了啊’
“林错。”她近乎惊恐的盯着我的脸又环顾四周和静短暂的对视。
“你们认识?”静似乎比青瑞更加惊恐。
我突然想笑,我妈说我一笑就一肚子坏水,我冲着青瑞喊了声“姐姐”尽我可能的,像小黄莺鸣翠柳似的转了九曲十八个弯。
我看到青瑞浑身一颤。最缠绵的时候,我在床上勾着她的腰,她让我叫她‘姐姐’,这次大病后我的记性越发的不好,这事儿倒记得清楚,像刻在脑子里似的。要不说‘食色,性也’,人最牢靠的记忆就是吃和性。你看那离了家乡几十年,满嘴牙都掉光的八十几岁的老人在病床上闻到大锅猪肉酸菜烩粉条香飘十里那个味儿的时候,喉结上下还是下意识的咽吐沫星子,还是能想起来五花肉在嘴里滚动满口香的味道,还是能记起光屁股满胡同跑的时候家里传来的一声‘吃饭了——’满空气里飘着的都是肉的香气儿。同样,你隔了十几年肌肉松弛头发花白午夜梦回时再想起初恋那白白嫩嫩的带着兰花香气的小手还是会忍不住下身一硬。
人最可靠的记忆,除了食,便是色。
我冲着青瑞叫了声‘姐姐’她便迈开步子走过来站到我面前,恍恍惚惚瑟缩着伸手抚摸我的头顶。
“林错”她轻飘飘的叫了我一声“你怎么在这儿呢?”
我没应她,我说:“我想吃猪肉酸菜烩粉条,猪肉五花三层肥厚,汤头浓,酸菜够味儿,粉条不烂不硬绵软筋道那种。我还想喝酒。”
青瑞的杏仁眼睁了老圆,红了一圈,眉头皱在一起,嘴微张着,整个人不知所措,嘴唇无声的开合着,许久,声线颤抖着说:“这怎么,这怎么...”
我拢在耳旁的头发被风吹开了几缕,里面一片一片的白头发触目惊心的飞舞着。
“你还记得我。”我说。
青瑞像是给针扎了一下似的猛的缩回手,顿了半晌,努力向我灿烂一笑,低声道:“自然记得。”
“那就好”我近乎贪婪的追寻她的面容,尽量避开她闪烁不定的目光“又见面了,不知道是不是太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