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茧》卷耳兔子

30、约定

　　……
　　云姨和我在墓碑旁伫立许久许久，我看着墓碑上那俊逸的脸庞独自失神。

　　“禛儿患的是全身肌肉萎缩。”云姨抹了抹脸上的泪珠，“我很早就知道了你的存在，我曾经很自私的想过要你们尽快结婚冲喜的冲动，他不肯。说他不忍心伤害你，并且他提出了分手。镇上的人都知道他的父亲是得这个病去世的，对他也抱什么希望。我很早就把他送出去读书，就是不想要他知道他是个病患的事情。所以，他谈了恋爱，很开心，经常打电话回来跟我提起你。”

　　“梁禛是在22岁那年，知道的这件事……”

　　云姨再也说不下去了，只剩下断断续续地哭声。我脑袋里也是一片空白，只剩下梁禛一个劲地盘旋在我的脑袋上对着我笑。

　　两年后，当我坐上飞回A市的飞机。隔间坐着一男孩问我，“阿姨，你为什么都不笑呢？”

　　男孩的妈妈听到了，急忙道歉：“不好意思啊。小孩子不懂事。”

　　我依旧是面无表情。

　　我有多久没笑过了？

　　两年里，我一直陪着梁禛。云姨一直劝我回去，我固执地不肯走。我每天都会去山上采来野花去看望梁禛，风雨无阻。有时陪着他说说话，有时只是发呆。我也知道，我每次去的时候，身后都跟着云姨。

　　有次，云姨劝我，我不停，她气急了，跑到厨房里，把锅碗瓢盆摔得满地都是，“宋心弦，我求你走好吗？算我求你好吗？”

　　我越过雷池，走过去把她抱住，听她心脏有力的跳动，我闭了闭眼，对她说：“好好好，我会走。您别这样好吗？”

　　在两年里，我发现云姨变老的速度比之前更快了。那满头银发让人看了触目惊心，皱纹也更多了。

　　回到A市，母亲早早等候在机场张望着。我一出闸门便看见了她，她穿着红色的大棉袄一个人站在那儿显得很不合群。我的母亲，好像也变老了。

　　她的神情变了，嘴唇哆嗦着。我知道她看见我了，她朝我伸出了手，我丢下行李和她相拥，她老泪纵横，“我的孩子，你终于回来的。妈妈等得好苦。”

　　我再也忍不住了，在她怀里嚎啕大哭，“妈——不起。”

　　……

　　我放弃了那份高薪工作，一边陪着年迈的母亲，在家休养了半年，考取了教师资格证。当我站在讲台上的那一刻，盯着面前一群嗷嗷待哺的学生，我的心情无法言说，就好像生命忽然之间重新灌入了新的生命，让我有了价值感。

　　我知道我从过去的阴影走了出来，下班或者是周末里，我陪着年迈的母亲散步。有时间我也会去墓地看看梁禛，说说我的近况，也跟他说说我有关于我与学生之间的一些小趣事。

　　日子在轨迹之间里跑着。我在28岁生日的那天，母亲给我做了一桌子好吃的，神神秘秘地拿出个蛋糕。不仅如此，还催促我许愿吹蜡烛。我在她期盼下，手掌合上，闭了闭眼，再睁眼时，吹熄蜡烛。

　　母亲最后说：“孩子，我也有一个愿意，就是你能有一个好归宿。”

　　我没反对，只是我已经没了年少轻狂，没了谈恋爱的冲动。母亲说，去相亲吧。

　　相亲，这个时代盛行的产物。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我睁眼闭眼都会看见母亲发白的头发，我终究是没说出那句“妈，我陪你变老”。谁的母亲不愿意自己的孩子找到幸福呢？

　　母亲替我张罗着相亲，我也不能拂了她的好意，就让她四处奔走相告。

　　也有人想跟我组织一个家庭，我细细地摩擦着散发着温热的咖啡杯，垂眉不语。几分钟后，我抬眸，说道：“不好意思，我想我们不合适。”

　　对面的人立即变了脸色，僵硬地笑了笑，可能觉得挂不住脸，说了一句“后会有期”匆匆离场。

　　再往后，我只要现身在相亲会上，话一定不多。而且最后一句一定是以“我们不合适”落场。

　　母亲拿我没辙，仍旧是一次接着一次的替我张罗，誓死不休。

　　我也不推辞，兵来将挡，土来水淹。直到遇到他。

　　我不喜冬天，对夏天也没什么好感。可是在一个夏季的午后我再次遇到了他。那天，我出现了那家熟悉的咖啡厅，服务员叫了我一声“宋姐”，我点了点头。

　　从约定的三点等到四点，我耐着性子，心里默默对自己说，如果那人四点半还没来，我就走。

　　四点半的时候，他仍然没有来，我拎起包包准备走时，一双黑色的皮鞋赫然出现在我跟前。

　　我抬起头去看，是张熟悉的面孔。比起两年前，变得更成熟了，胡须也留起了。

　　他噙着笑，对我说：“宋心弦，我来了。”

　　我不语。

　　他继续说：“宋心弦，我赴约来了。”

　　我只是盯着他。

　　“两年时间到了，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吗？两年前我说，如果两年后，你没嫁，我没娶，我们就结婚。你没猜错，这两年，我一直在关注你。”

　　我对他的话充耳不闻，对着服务员端来的咖啡道了一声谢。

　　我不错过他的每一个动作，看见他挽起袖子，埋头搅拌着咖啡，再抬头，已是一句，“宋心弦，
　　我们结婚吧！”

　　我连惊愕的神情都没有。

　　他颇有些无奈，问我，“宋心弦，你的答案呢？”

　　至始至终，我没说一句话。

　　他的心情很好，对我不理不睬也莫如空气。脸上有时还可以看见淡淡的笑容，不过很快就隐退下去了。他将勺子放在碟子上，低头叹了一口气，继续说：“宋心弦，老实说吧，你这名字确实是一个好名字。她也不止一次拨动我心弦。”

　　时间一分一秒的滑过，我转移了视线，盯着窗外，问他，“容深，你觉不觉得今天的天气很好。”

　　“什么？”

　　“这是我两年来的第一次觉得我能呼吸到空气了。”

　　“我知道。”他淡淡地说着。

　　“不，你不知道。”

　　“不，我知道。”他态度强势，极力反驳我的话，“因为……我和你是一样的心情。”

　　我疑惑地看着他。他微微一笑，“因为我爱上宋心弦了。就在两年前。”

　　那天我坐在窗前，抬头望去，除了川流不息的人群，还有天是很蓝很蓝，那是我见过最纯净最干净的天空。那晚，我的梦里有梁禛，他对着我笑，他说他和苏禾在一起了，他要我幸福，他要我每天都带着笑容生活。

　　其实，我知道梦是反的。梁禛说过，他死了都要爱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