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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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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房东拉丽莎太太在楼梯间拐角拦住聂欢时,她正一手夹着本书,另外一只手也没闲着,一下接一下地往嘴里囫囵塞着面包夹火腿,脚步匆忙下楼梯,急慌慌地赶去上课。
“死定了,死定了,塔吉扬娜老师会杀了我的!咳咳,噎死了!”嘴里塞满食物,聂欢还在抱怨。
聂欢作息一向比闹钟准时,难得这么行色匆匆,显然是有原因。不过事情还得从昨天说起:临近新年,周末她打工的超市促销,涌进来大量的采购人群。她整天都守着收银台,重复着打码找零装袋的动作,忙的晕头转向。人一波接一波的来,又没人来顶她的班,她连想上个厕所都挤不出时间。她的手之前练舞时扭伤,伤了筋骨切忌剧烈动作,她忙了一天都没怎么在意,到现在才觉得手腕那里阵阵刺痛,到麻木。晚上八【九点钟,终于盼到值班经理大发慈悲放人下班,她精疲力尽在更衣室换下工作服,卓娅一个电话就打了过来。
她正往头上套线衣,又累又倦,抬手都费力。根本不想理会这个电话,这个时候打过来能有什么事,该不会又是听她那些可歌可泣的爱情史吧?等她裹上了厚重的羽绒服,电话还很固执的在响,她无奈接起来。那头的人不是卓娅,是一个男人。他礼貌的问候一句,然后说明原因,还没说上几句,电话就被卓娅抢走了。不过好在聂欢把关键的人物事件地点听全了。那个拨电话的男人应该是酒保,听他的叙述的意思大概就是:这里是某某酒吧,您的朋友,喝醉了,麻烦您抽空过来认领一下。
她听了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偏偏卓娅还在那边抱着电话,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不知道是什么,显然是醉的不清。俄罗斯民风奔放,这样任她一个人在外头,搞不好会出事。没法子她只好认命匆匆赶到酒保说的那家街头酒吧,找到醉到不省人事的卓娅送回家。最后连酒钱都还是她垫的。
这么一番来回折腾,等终于可以躺在床上,已经深夜快十二点了。聂欢疲惫不堪,只觉得浑身上下的每一块骨头都是软绵绵的,即使是训练也没有这样的疲惫感,刚粘上床,汹涌的睡意一上来,没多久她就沉沉地睡死过去了……
因此今早开头的一幕就不奇怪了。
拉丽莎太太拦住聂欢,鹰钩般的目光上下逡巡了她一遍。然后像是看到不堪入目的东西,修剪过的细眉像蚯蚓一样蹙起,眼神里还透着一股明显的嫌弃。
不加掩饰的,即使是迟钝如她,也感受到了拉丽莎太太赤,裸,裸的嫌弃。
顺着拉丽莎太太长时间注视的目光,她低头打量自己。
星期一早上,除了每天基本的形体训练课之外,还有一节塔吉扬娜老师的舞蹈理论课排在前头。她今天起晚了,为了能早一点到教室,她省了去更衣室换训练服的时间,直接把纯白色的紧身裙衣和一色的紧身裤袜穿上身,外面只套了件黑色针织开衫。因为裙摆向上蓬起的,显得针织开衫鼓鼓囊囊,远看像套了个游泳圈在腰上。为了方便赶路,她的舞鞋在包里,脚上的还是一双平时外出踏青郊游才会穿的蓝色旅游鞋。
这么风格迥异颜色混搭的一套穿在她身上,看起来像马戏团的小丑,怎么看怎么别扭。不难怪拉丽莎太太会用嫌弃至极的目光看她了。
其实聂欢个子高挑,腿又直又长,线条感很好。从小练舞,身材匀称又苗条,衬着一身白皙光滑的皮肤,活脱脱一个美人坯子,只要稍稍装扮一下,放在校园里就是众星捧月般的女神级人物。偏偏她就像缺了根筋一样,不会穿衣打扮,不管是条麻袋还是什么,是件衣服她就敢往身上披。卓娅不止一次嘲笑她没有品味,说她就是穿的上王子的水晶鞋,也成为不了公主。
“没什么不妥啊。”聂欢有些困惑地在心里想着。
卓娅要是听到这句,肯定会说:“你已经无药可救了!等着一辈子没人要吧!”
管他看什么呢!还是上课要紧。
“早上好,拉丽莎太太。哦对了……您今天真美丽。”大大方方打完招呼阿谀奉承一番,聂欢就欲迈步下楼。
“莉莉安。”拉丽莎太太却叫住了她。
语气很凉。
聂欢收回迈出的一只脚,很想装作没听见。
拉丽莎太太是位退休的钢琴教师,年逾六十,但胜在保养得当,皮肤依旧光滑,金发碧眼,红唇香腮,穿着米白色的高领羊毛衣,外披一件俄罗斯拼花捧针坎肩,看上像四五十岁左右风韵犹存的贵妇。她的丈夫瓦吉姆早年死于车祸,只留下她和这间空荡荡的房子。为了贴补家用,精打细算的拉丽莎太太便把阁楼租了出去。
聂欢上一个房东是个五大三粗的俄罗斯男人,因为喝酒闹事进了警察局。没房东在,怕警察巡访时,说不清楚,认为她私闯民居,不比其他的房客有俄罗斯国籍,她一个外国留学生最惹不起俄罗斯警察。只好收拾收拾行李,在好心的邻居帮忙下,搬进拉丽莎太太夏天漏雨冬天漏风的阁楼,成为了拉丽莎太太的每月月底头疼的房客和低头不见抬头见的邻居。房租翻了一倍,聂欢很难高兴起来。
“什么事?拉丽莎太太。”聂欢的反应一向很慢,这次也深孚众望。
“你不会不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了吧?”拉丽莎太太看起来有些生气。
某些时候,交流其实是一件很悲伤也很徒劳的事情。在我们回答同一个问题时,我们对问题本身的理解也许并不是同一个。
“今天是十二月二十八啊,还有几天就是新年(俄历)了。”聂欢尽量用轻快的语调掩饰她其实既不期待也不兴奋的心情。
“聂欢!”拉丽莎太太用很生涩的发音念着这个名字,她只会在非常生气时才会直接呼名道姓。上一次上上一次都发生在聂欢交不上房租时。
莫非…不会这么倒霉吧……换一天行不行啊,上课快来不及了。
“我是……”
多年音乐的熏陶,使得拉丽莎太太即使在盛怒下也能维持风度。她拍了拍披肩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对着聂欢扯了个不带任何温度的微笑。
像是从头顶直浇下一盆凉水,她被拉丽莎太太渗人的笑容,冰的浑身不自在。
“莉莉安。不能再拖了,就是今天……”
“拉丽莎太太,我上课就要迟了,能不能…回来再说。”聂欢秉持着伟人打持久战的精神和毅力不动摇。
“你们中国不是有句话叫今日事今日毕?”
“拉丽莎太太,我们中国还有一句您可能没听过,叫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哦,这个我知道,三国,《七步诗》,曹植,曹操的儿子!大豆我们俄罗斯盛产的。”说到俄罗斯盛产大豆时,拉丽莎太太一脸自豪。
遇到一个对中国历史颇有研究的外国人,此时此刻聂欢真不知该作何感想。
“呵呵……拉丽莎太太您可真博学。”
“莉莉安,别再拍马屁了,我们还是就事论事……”
“拉丽莎太太,我真的要迟了……”
拉丽莎太太打断她:“莉莉安,不要一拖再拖,这次是最后一次了。给你俩天的时间,如果你还没有交齐这个月的房租,那就别怪我请你出去了。不怕告诉你还有很多人等着租我的房子呢!不过看在你每次打扫院子的份上,我可以让你把东西留在这,直到你找到新住处。”
“拉丽莎太太,能不能再宽限几天,我最近手头紧,等过两天一发了工资,我立马……”
还没有说完,就又被打断:“莉莉安,我记得上次好像你也是这么说,后来呢,不还是隔了十几天才交上。”
“不是的,上次真是不得已,我被带到警察局,刚发的工资和身上所有的钱都被警察收走了。”
“莉莉安,你交不上房租竟然还敢污蔑我们国家的警察!”拉丽莎太太尖细的嗓音听着让人不舒服。
“我没有,是真的,请相信我……”
聂欢真的是实话实说,到现在她还是难以置信那天发生过的一切。
刚结的工资,除了交房租的一部分,还剩下一些钱准备去商店买些牛奶和面包。走在街上远远看到两个穿灰黑色警服的大肚子警察,她还来不及躲开,就被警车带到警察局询问。因为没有带有效证件来证明自己的合法身份,她被扣留在警局不能回去,话说谁没事身上揣着护照什么的一堆证件去逛街啊!警察让她打电话让人送过来,可她连手机都忘在家。到最后她把身上所有的钱都交给了那帮俄罗斯警察,才得以从警局脱身。
因此聂欢从中得到了血淋淋的教训:在中国,你可以有事没事找警察,在俄罗斯,不管有事没事都千万别找警察。俄罗斯的警察局可以说是最大的黑色社会,不讲规则,没有信誉,没有人情,外国留学生在他们眼里就是好欺负。外国人在俄罗斯被抢,被杀,被盗,被抓早就成为家常便饭。久而久之,聂欢现在只要一看见穿灰黑色衣服的人就会精神紧张。
不过拉丽莎太太可不会相信他们国家的警察会这么欺负外国留学生。
“没有商量,最迟今晚,交不上房租就别怪我赶你出去!”
“今晚?!时间这么短,不可能凑齐房租的,拉丽莎太太,再给我一天时间,就一天,行不行?”
可能聂欢刚才的一番话刺激到了拉丽莎太太的民族尊严:“最后再说一遍,就今晚,没钱就滚出我的房子!上帝保佑别再让我撞上穷鬼了!”
说完这段话,拉丽莎太太生气的连风度都忘了,临走之前嫌弃地狠剜了聂欢一眼。
聂欢被拉丽莎太太厌恶的眼神惊到,果然,女人翻起脸来比翻书还快。虽然她也是女人。
在她还能次次按时交上房租的时候,拉丽莎太太甚至还亲切叫她莉莉。拉丽莎太太特有的尖细嗓音,还想得起来:“莉莉,瓦吉姆去见上帝之后,这个房子很久没像现在这么热闹了。真是好极了!有你陪着我,瓦吉姆在上帝那儿知道了也会很高兴的。莉莉,你真是一个善良的女孩,上帝一定会保佑你的。”
现在看来,不知道拉丽莎太太那时的笑容里,几分真心几分虚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