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的时光》天泽覆

2、过去式 江晟俊12

　　江晟俊12岁的时候，大他8岁的姐姐江晟雅和同村的江海私奔，由此将他的命运转变成了另一种不同的格局。
　　这件事在当时的村子里掀起不小的风波，人们除了责难江海一家缺德无教外，更多人是把嘲笑的眼光投向了晟俊的父母。因为……当年晟俊的母亲也是跟随着父亲从遥远的南方私奔到父亲所在的这个村里的。
　　那段时间，很多同龄的孩子都象他们父母嘲笑晟俊父母一样嘲笑着晟俊。可是，不管是面对外来的嘲笑，还是家里父母的哀叹或是母亲偶尔对远走姐姐的指责怒骂，晟俊的心里都象湖水般一片静谧。
　　他始终觉得，姐姐终于幸福了。
　　但是，他还是会生气，生气为什么在最后姐姐都不和自己告别。他们的事情，自己明明一清二楚。他们的暗中来往，明明是自己在牵线搭桥。可是，为什么他们的私奔计划，自己都毫不知情。
　　他第一次有了一种不被人信任的感觉。

　　那时，夏天刚刚到来，田里的向日葵还只是小小的嫩苗。
　　对于这个夏天，晟俊曾无比期待。因为夏天来了，自己离小学毕业的日子就不远了。这样，在秋天开学的时候，自己就可以到县里的中学报到。而那所学校的小学部，有夏雨晨在那里。
　　原本，一切都很幸福！

　　姐姐的私奔给母亲带来不小的打击，仅仅五天，母亲便病倒在床。母亲忍受不了外界对她的嘲讽和异样的眼光，更害怕在以后的时间里一直活在这样的闲言碎语和指指点点中。所以，她和父亲商量一番，决定把家搬到遥远的江南。
　　那时的晟俊虽然不谙人事，却也从心底感到了那种无力和无奈。他一方面对这里的一切感到不舍，一方面又担心着自己的母亲。每当他想起小时候自己生病时母亲都是整夜抱着他哄他入睡而等到自己病好母亲却被累倒时，他都特别心疼眼下的母亲。
　　尽管，那个时候他还不能理解为什么母亲要反对姐姐和江海的交往，就像他不能理解“金钱是万能的”这个道理一样。

　　一直期待的毕业典礼最终还是没能经历，而他们搬家的时候距离那个被晟俊视为神圣的日子仅有17天了。
　　离开的时候，晟俊只和姑姑一家还有雨晨的奶奶告了别。离开的时候，夏一焘哭得撕心裂肺，死命拉着晟俊的衣服就是不放。离开的时候，晟俊没能见夏雨晨最后一面，那天天空特别蓝，田里的向日葵都拔高了一节。
　　那天，晟俊的耳边一直回旋着雨晨稚嫩的声音：哥！这个世界上真得有天使吧！

　　那是晟俊长这么大第一次坐火车，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努力向外望着，望着从身边迅速后退的风景，望着渐渐远去的城市。
　　那一刻，他想到了姐姐，他想：“万一哪天姐姐回来了，我们都不在，她该怎么办？”
　　想到这里，他哭了，是那种没有声音的隐忍的哭泣。他将身子背向父母，不想让他们看到自己的眼泪，可是，微微颤抖的肩膀还是让母亲担心地问：“晟俊，怎么了？”
　　母亲的理睬让晟俊再也无法克制地哭出声来，他将脸埋在车窗的窗帘里，将眼泪尽数抹在上面。他哽咽地问母亲：“姐姐回来找不到我们怎么办？”
　　母亲听到这里，眼泪哗哗地流了下来。她没有回答晟俊，只是无力地将脸埋在自己的手掌中。
　　以后的事情，他们谁都不知道答案。

　　从北向南，火车跨越了六个省市，一千多公里的路程。
　　在火车行驶的过程中，晟俊第一次看到了长江，第一次看到了无边无际的水稻，第一次看到了课本上提到的红色土壤，第一次看到了石头垒砌的梯田，第一次看到了遮蔽整个城市的香樟，第一次看到了传说中的城市的繁华……
　　他们……就在这里安家了。

　　这个城市的夏天让晟俊第一次尝到了另人窒息的闷热。他开始怀念家乡的那些小河，不到一米五的深度，清澈见底。
　　每天放学，他和一焘必定先到河里游个泳，然后再回家一起做作业。
　　然而，在这个偌大的城市里，他只能躲在浴室里一遍又一遍地冲凉。

　　这个夏天，发生了很多变化，其中包括，他成了转学生，一个还有十几天就毕业的转学生。
　　这个夏天，他第一次感到了学习上的压力。教材不同，老师会偶尔用方言讲课，这些都让他苦闷，进而变得心急气躁。更让他感到无措的是，上学的第一天老师就告诉他要好好准备毕业考试，因为这个城市里有几十所中学，而重点只有四所，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尽管那个时候的晟俊还完全不能理解命运的含义。
　　而相比之下，家乡的县城里只有两所中学，相差也并不大。
　　这个城市，在第一天就让他感到无力。

　　不过……
　　“嗨！新来的。”肩膀突然被人从后面重重地拍了一下，晟俊转头，背后是一张硕大的男生的脸。
　　晟俊吓得连忙躲向一边，颤着声音问：“你……干嘛？”
　　没等背后的男生回答，旁边的一个女生就问道：“你是不是被他的屁股吓到了？”
　　晟俊听得大脑有点短路，脑海中反复闪现着五个字：硕大的屁股。
　　“大……姨……妈！”男生咬牙切齿地恶狠狠地冲女生嚷道。
　　“疯子……弱智……神经病！”女生毫不示弱地回骂。

　　晟俊的头有点疼，这什么跟什么啊！突然冒出两个神经病来。
　　他收拾好书包，然后从自己的座位上站起来，转身准备出去。
　　“哎！别走啊！”男生掰住晟俊的肩膀，说：“大家认识一下嘛！”
　　晟俊无奈的转过身来，无神地望着眼前的两位，等着对方先开口。
　　“我叫连峰！”男生伸出手，主动抓住晟俊的右手握了一下。
　　“我叫杨月！”此时，这位同学倒显得很是淑女。
　　“我叫江晟俊！认识你们……很开心！”晟俊违心地说道。
　　“切……”连峰不屑地回道：“你这应付我俩呢！看你这表情，就知道你一点都不开心。”
　　晟俊的表情瞬间僵住了，他觉得对方怎么可以这么无礼，难道他不知道所谓客套就是如此吗？
　　不过……无礼是要遭报应的！连峰的话刚刚落音，杨月便举起厚重的语文课本朝他头上砸下来。
　　连峰一边闪躲一边逃向教室门口，同时还大声嚷着：“江成精（晟俊）明天见！”
　　杨月不甘示弱地追了出去，匆匆向晟俊丢下一句话：“你别介意啊，他神经病一个。”
　　晟俊一脸黑线的站在暮光笼罩中的教室里，看着两人渐渐远去的身影，有生以来第一次尝到了崩溃的滋味。
　　江成精？

　　放学后的校园格外的安静，抬头望天，整个天空都被葱郁的绿色填满，只能偶尔在稀疏的枝叶间看到远处的蓝色天穹，还有缓缓飘过的白色云朵。
　　晟俊推着单车从学校的主干道上往校门的方向走，因为是刚买的单车，行进的过程中都能听到车轮转动时发出的清脆的声音。
　　出了校门，晟俊跨上单车，发现路面被夕阳的余晖映得一片金黄。他微微眯起眼，低头沉思了一会，才用力踩动单车行驶上这个陌生城市的道路上。
　　路上也有其他骑着单车回家的同学，晟俊有时会故意放慢速度跟在他们的后面。倒不是他害怕迷路，他只是想知道在回家的路上会有多少人和他同行。然而，令他沮丧的是，大家都在不同的路口转向不同的方向。
　　“大家都有不同的目的地，那我的呢？雨晨的呢？一焘的呢？还有……姐姐的呢？”晟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喃喃地自语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