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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梨花殇 2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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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战昆鸿虽然赢了,但是并未得到自己想要的,第二日万灵还是离开了。因为她新接了一个活计——保护西晋王公孙晏殊,为期三月。
虽然昆鸿有所不满,但一想起是去保护人,而不是杀人,也多多少少有所慰藉。
这一去,便是三月。
万灵与公孙晏殊的相处,我早在公孙晏殊的幻境里就见过了。无非是公孙晏殊如何死缠烂打,万灵如何的厌烦,避之不及。但是,此时再昆鸿的幻境里,以另一种方式打开,却又是另一番景象了。在这里,我见到的是万灵的笑靥如花。
二人在一片风雨潇潇里见了面。
在这里,万灵变成了饱受万千宠爱于一身的梨夫人。头戴珠玉,面如烟霞。她穿着最好的衣裳。身后跟着三四个丫鬟。她立在一片花海里,身后是一个衣着华丽的男子。
男子为了博她一笑,费尽苦心。
“娘子!娘子救命啊——这疯马失控了,为夫要摔下去了!”男子坐在一匹红色的良驹之上,却故意做出滑稽的动作行为。万灵虽然板着脸,假装什么都没看见。但是在男子就要摔倒的那一刹那,她双脚点地,跳到了马背上,抓住了缰绳。
男子趁机握住她的手,赞叹道:“娘子好厉害的功夫,要是没了娘子,为夫今日就要被踩死了。”
她的脸红了,没好气的要抽回手。但是男子却不松开。以昆鸿对万灵的了解,若是万灵不愿,那么她会立刻抽出弯刀剁掉对方的爪子。但她没有,没有抽刀,没有反抗,只是红了一张脸,淹没在身后的花海里。
昆鸿想,她是愿意的。因为,她觉得那是她的良人。
这一刻,昆鸿觉得自己的心脏一抽一抽的疼。他从十二岁起便和她在一起。她虽然是他的奴,但他却从未有过任何看轻她。他把她当作亲人,当作姐姐,当作这乱世浮萍里的最后羁绊。
但是,她却要走了。
移步换景,头顶是一轮清冷的月。街道上已经没有了人,两面挂着几个黯淡的纸灯笼。
“你什么时候回来?”他的脸隐在黑暗里。
“等这个任务结束了我就回来。”声音一如既往的冷漠,完全不像白日里的那般清澈动人。
许久以后,他问:“你爱上了他了,对吗?”
她的脊背猛地一绷,没有答话。
“那个叫公孙晏殊的男人,你这次的顾客,你爱上他了,对不对?”
“与你何干。”四个冷冰冰的字从牙缝里挤出。
“你若爱上他了,我就还你自由。”昆鸿的声音带着无尽的婉转悲凉,“我写一封退籍书信,免去你家奴的身份。万灵,从今以后你就变成自由人,你可以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爱任何你想爱的人。”
“你什么都不懂。”
万灵的手慢慢攥成了拳头。她背过身,大步往前走,不顾身后之人的叫喊。只是眼底的红痣忽闪忽闪,最后化作血泪,一涌而下。
看至此,我真心的觉得昆鸿的确是一个不错的人。善良,从不以权压人,甚至在得知万灵有了心上人的情况下居然愿意放她自由。真不知道昆不语是怎么生的,居然生了一个完全和自己性子相反的儿子。不过,昆不语有一句话倒是说对了,若是没有万灵,以昆鸿这颗赤子之心,恐怕会被吃的连渣都不剩。
太熙二十九年,八月。一只东莺跨越了万水千山,飞到了昆鸿教书的小村庄。
那是一个夕阳西下的黄昏,昆鸿穿着一身青色的长袍,咯吱窝下夹了一本书,正一悠一悠的往回走。就在这时,忽见尘土飞扬,地面上的石子左右晃动,两只金色的飞鸟从头顶掠过。
东莺!
那是北冀国特有的猎鸟。千里追踪,万里识人。有东莺之处,便能看见北冀国的军队!
昆鸿浑身一颤,肌肉立刻绷直。他脱掉长衫,将书本和长衫一块放在旁边的青石板上。同一时间,手却摸在腰带上——那里嵌着他的二十八明月。
须臾之间,昆鸿已经做好了决一死战的准备。在前方掀起的尘土里,可以听见马嘶之声。金色的夕阳从头顶撒下,落下阵阵光辉。一片整齐划一的金色,一片整齐划一的人群。前方,十二个身着金色铠甲之人,跪倒在昆鸿面前。
这是许多年前曾出现在他记忆里的金色。
他记得这些金色的铠甲,曾常年跟在父亲的身后,守护昆家百年荣誉;
他记得这些金色的剑鞘,出鞘如月,入鞘如勾,曾无声的取下了无数妄图颠覆昆家之人的头颅;
他记得他们的编号。一共一十二人,世代相传。但上一批的金羽队早已死在军队围剿里,无一生还。
血染的彩霞轻轻坠落,一如多年前被割下头颅时喷出的鲜血。马蹄在距离昆鸿还有五十米左右的地方停住了,一排十二个金色盔甲的将士立住了脚步。
翻身下马。
为首一人跪在昆鸿的面前,用手轻触他脚底的泥沙:“少主,我们来迟了。”
我们来迟了;
我们找了您整整五年;
我叫东葛,是金羽队的一员。我的父亲东劭在七年前为了保护上一任祭司而亡……
解释很多,一时难以厘清。千丝万缕中,构造出了一个复杂的背景。
原来,当年下令铲除大祭司的国君薛良弼早已去世,现在即位的是他的独子薛宁。薛宁不比薛良弼,是一位仁慈之君。他即位之后第一件事便是为昆氏一族平反,洗刷了他们身上的冤屈。
但即使洗刷了,那也迟了。被砍掉的头颅不会长回,被烧毁的宅邸不会恢复。
但薛宁似乎下定了决心,一定要弥补曾经的过错。他先是花费重金重塑了大祭司的府邸,接着是重组十二金羽队,让他们在邑川各地寻找昆鸿。
这一找就是整整五年,金羽队的足迹遍布大江南北。藏树于林,藏水入海。要找到一个人,这是何其的困难。薛宁搬出了问天鼎,亲自问天。他在鼎下长跪三日,终于得到了上天的指引——南。
一个南字便点名了方位,南川国。
万般艰辛下,终于找到了昆鸿。听罢此话,昆鸿的内心也澎湃了半日,但他早已不是什么都不知道的稚儿。他戒备的看着眼前的人,并未完全相信。
东葛掏出了金羽队的腰牌,又拿出了国君薛宁的亲笔书信。最后,才道:“我知道当年的痛给少主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但北冀国不光是薛宁的北冀国,更是我们所有人的北冀国。少主,我们永远效忠您。我们给您七日的时间。七日以后,我们会来这里找您。到时候如果您愿意,我们才会带您回去。如果不愿意……”他狠狠地一咬嘴唇,“我会当作没有找到您。”
昆鸿没有说话。
东葛继续道:“少主,七日后,我们在这里相见。您若愿意跟我们回去,就请戴上昆家世代相传的信物;您若不愿意,我们愿意在这里斩断金羽队的腰令,从此世间再无金羽队。”
说完以后他们转身离开,把选择权留给昆鸿。昆鸿思考了整整三日,闭门不出。
这是一个很难抉择的选项。当年的屠家灭族之痕历历在目,没有谁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毫无芥蒂的回去为杀父仇人效力。
但是,他又想起了昆不语。即使是被追杀到最狼狈的时候,他所念的依然是一件事:“终有一日,我要回去,让那群混蛋付出代价!”
父亲是想回去的。
在一个寒风料峭的深夜,昆鸿做出了决定。他找到了已经许久未见的万灵,将所有的事情和盘托出。
“你要回去了?”万灵眼底的红痣忽然妖冶起来。
“是的,这是我必须要做的。此次回去,不知前程几何,吉凶难料。万灵,你不是昆家人,不必同我一起去冒险。我已经写好了退籍书,从今日起你就不再是昆家的家奴了,你自由了。”伸出手,是一封信。很薄,却是他最后能为她做的。
信伸过去,她却没有伸手。信纸飘飘,跌落在黄沙里。
“我要的自由,你给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