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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美人如刀1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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衾烟与这些女子不同。她没有那般的急不可耐,也没有像那些她们那样——见着好看的人就走不动道儿了。江寒于她来说,似乎与普通的龟公门房没有任何区别。
二人维持着普通的合作关系:江寒护她周全,她给江寒拿钱。
世界上最公平的卖卖。
很快,到了栾蜂说定的时间。那一日,春风阁停业关门。所有人都屏住呼吸,胆战心惊。李妈发了狠,让所有的姑娘小姐都聚在大厅里,熬过这一日。她不信那采花大盗还能再众目睽睽之下欲行不轨。
谁知道到了晌午,派去买饭的小丫鬟忽然消失了。李妈派人再去找,却发现厨房燃了起来。
众人大惊,连忙组织去救火。一番折腾下来,才晓得是角落的柴草被点燃了。所幸发现的及时,没有造成太大的损失。
李妈骂骂咧咧的骂了两句,让众人回到大厅。可是,回去之后才发现,大厅里空空荡荡,方才还在这里的衾烟,不见了!
因这是衾烟的记忆,所有的事物都以第一视角展开。跟随者衾烟的视角,我们看到了一片广阔的草地。
这是邵都郊外的一处空地,唤作落草坪。这里常年长满各色的花朵,是情侣幽会的最佳场所。
衾烟只感觉耳边响起簌簌的风,身体轻飘飘的,似乎在空气中飘荡。眼睛上蒙着一层白布,让她不能视物。腰上擒着一双手。很软,像女孩子的。中指上戴着一枚戒指,隐隐的扣在肉上。她想起来了,这是一枚玛瑙戒指。是一个富商送给自己的,但是自己一直不喜欢,所以没戴,转而送给了一个叫秋月的小丫鬟。
原来,栾蜂就是秋月。
不知走了多久,风停了,她感觉自己被放了下来。身下软软的,是草地。耳畔,是沉重的呼吸声。
“可算找着机会了,终于没人来打扰我们了。”声音一软,又变成了秋月的语调,“没想到是我,是不是很惊讶?”
衾烟摇头:“我看不见。”
身上的人一怔,笑了:“我倒是忘了,你一直被我遮着眼,又看不见我的模样。怎么,想要瞧一瞧我,是不是你想象中的如意郎君的模样?”
她平静道:“什么如意郎君?不管是你,还是什么别的人,于我来说都是嫖客而已。只是我眼睛被遮的太久了,劳烦你帮我揭开。我想看一看这草地上的花。”
栾蜂的手一颤,嘴角微微勾起:“那就如你所愿。”
虽然是衾烟的第一视角,但因为婆娑术构造出来了一个完整的空间。所以我能看见完整的景象。譬如说这栾蜂,长得其实还算不错。若要我来说,也是一个眉目俊朗的男子。不过年纪要大一些,大概二十多岁不到三十的样子。
他虽然一袭女装,但并不突兀,大约是身体本来就比较瘦弱的缘故。
听到衾烟的话,他的脸上浮现出我从未见过的表情。不再是方才的羁傲不逊,有惊叹,有欣赏,百种情绪千种杂糅。
他的手指在衾烟的脸上划过,落在她嫣红的唇上:“你这么有趣的女子,我还是第一次见。我栾蜂,从来都是采过一次也就罢了。但是你,我却有了别的兴趣呢……”
衾烟的嘴唇一勾:“那你就带我走。”
栾蜂的手放在那道白绫上,轻轻一掀:“那就……”
话还没说完,却听见空气里破开一道剑音,是江寒赶到了。
一袭白衣,一柄玉剑。江寒来的正是时候,遥遥一剑便刺穿栾蜂的腰腹。栾蜂被掀翻在地,就地一滚。二人打在一起。
栾蜂之所以能当这么多年的采花大盗而不被捉住,纯粹是因为他的轻功好。但再好的轻功,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却是无用的。
江寒的剑快若闪电,在空气里划出层层残影。很快,栾蜂的大腿、胳膊上都有了几个窟窿。他一咬牙,道:“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我下次再来。”
江寒冷冷的一挥剑,劈断身后一棵槐树:“那我现在就砍断你的大腿。”说着,他忽然拿出一块玉牌,在空气里虚晃一下,“你若识趣,现在就乖乖离开。”
栾蜂看见此牌,忽然脸色大变:“你是——你们玉落阁的人,什么时候也会对一个妓女感兴趣了?”
江寒一翻剑花:“你再胡言,我就割了你的舌头。”
栾蜂气短。不再多言,拖着伤腿乖乖离开。
这落草坪上只剩下江寒和衾烟二人。衾烟一直被蒙住了眼,所以没看见方才的一切。但是,她却听到了。
江寒急急赶来,揭开了衾烟眼上的白绫:“衾烟姑娘,你没事吧?”
他对上一双古井无波的眼。衾烟不似想象中的那般惊慌失措。相反,至始至终,她平静的可怕。
他解了穴道,衾烟慢慢站了起来:“你救了我。”
“那是我的职责。”
衾烟微微侧头,一笑:“可你也害了我、”
“此话怎讲。”
“就在方才,那个栾蜂已经答应带我走了。”
“走?”
“是的。他答应带我离开这里,离开春风阁,离开窑子。可你把他赶走了,你即将把我送回去。”
江寒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衾烟会这么说。
“与其被救下来,继续送回窑子做妓女。我宁愿被采花大盗带走,至少,我不是人尽可夫,我是自由的。”
江寒看着衾烟,衾烟回看。二人的视线对在了一起。
“抱歉。”江寒道,“我没想到会这样,我只是想救你。”
“你救得了我几次?”她冷笑,忽然大步走到江寒面前,一把拉住了他的手:“你若真的想救我,现在就带我走。”
江寒收回了手。
二人久久的对视,江寒正要说话,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急急地马蹄声,却原来,是李妈派人赶到了。
“迟了。”衾烟脸色惨白,凄然一笑。
很显然,江寒就是玉晗钧。他方才给栾蜂展现的那块牌子,是玉落阁的佩饰,只有玉落阁之人才有资格佩戴。
我和公孙白眼睁睁的看着衾烟被赶来的门房送上了轿子,然后快马加鞭的送了回去,心中有了一丝惋惜。
衾烟宁愿被栾蜂带走糟蹋,也不愿意回到春风阁。其实想想也对,被栾蜂带走也是糟蹋,被春风阁带回也是糟蹋。区别在于你是被一个人糟蹋还是一群人糟蹋,这是一个难以抉择的送命题。
江寒赶走采花大盗栾蜂有功,一向吝啬的李妈居然下了血本,一千金铢的报酬,居然一个子儿都没少,悉数给了他。收了钱,江寒——不,此时应该称呼为玉晗钧,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自然也就乖乖的消失了。
其实我一直不明白。一千金铢对于普通人来说的确不是个小数目。但是对于富可敌国的玉落阁,实在是连蚊子脚都算不上。玉落阁是一个神秘的杀手组织——其实也算不上神秘,全邑川的人都知道它位于哪里,也知道它的明码标价。杀一个人多少钱,两个人多少钱,打几折,童叟无欺。
正因为童叟无欺,所以生意做得十分红火,日入斗金。就连玉晗钧自己——身为玉落阁的少爷,也免不了出去接单赚钱。守护衾烟的这半月,足够他接好几单,赚好几十个一千金铢。
可他做了亏本买卖。
当一个男人愿意为你做亏本买卖,不计得失的时候,那他一般都是对你有意思。可惜衾烟不知道,因为她正在筹办一场竞标会。
被竞标的货品,正是她自己。
李妈下了血本。让人重新装潢了春风阁,还请来了几个文绉绉的诗人,在春风阁各处挂满了对联诗句。
仆役丫鬟都忙得不亦乐乎,里里外外的打扫、清理。后厨准备了许多瓜果零食,皆放在阁楼下方的席桌上。这是待会儿供竞标的客人享用的东西。
我和公孙白一人坐在一个位置上,歪着头吃盘子里的瓜子,同时侧头品味这些酸溜溜的诗句,实在是让人酸掉大牙。
公孙白一面听我吐槽一面漫不经心的饮茶,“看不出你还挺有文化,那我考考你,当初李妈给衾烟送上几十个花名,她为何独独选了‘衾烟’?”
“这……”我还真没想过。那么多花名,她不过是粗粗的扫了一眼,随手就拿起了一个牌子,谁知道她的原因?我思索了片刻,道:“大概是觉得这个花名好些,不俗气,能让人过目不忘。”
他笑了一下,将茶杯放下:“姑且也能这么说。但却不是那么简单。”他手指蘸茶水,在案板上写下一个模糊的“衾”,“这个字的意思,是裹尸布。”
我愕然。
“朝为红颜,暮为枯骨,形容的便是这些欢场里的女子。这里的女子,生前名声不好,死后也会招人怨恨。莫说风光大葬,恐怕连一席裹尸的凉席都找不到。衾烟,衾烟,一床裹尸布,一缕烟。这个名字,何尝不是她的内心?”
我从未想过,这个名字有如此含义。再次抬头望去,楼阁上的衾烟正斜眼往下看去。她的眼睛黑不透光,果然一如死者。
到了傍晚,天还没黑,但春风阁已经点灯。两排灯笼并列,屋内灯火通明。丝竹声骤起,两排的乐师开始奏乐。在靡靡之音中,衾烟赤足登场。
献舞。
八岁入欢场,十六岁献技。她的每一个动作都经过千百次的设计。她知道怎样扭腰才能让自己更妩媚,知道怎样摆手才能让台下的人想入非非。
上上下下的男人,皆在这一曲中想入非非,一个个皆垂涎欲滴,如饿狼一般盯着台上的女子。
李妈大喜,登台致辞。无非是一些没有营养的废话,暗示衾烟第一次献技,还是一个如花似玉的处子。今夜既是她献技,又是她□□的重要日子。老规矩,价高者得。只要谁能博得全局头彩,就能把衾烟抱上床。
话说的简单又直白,台下男子皆摩拳擦掌。紧接着,李妈报出一个高的离谱的价格。这个价格能买几百个良家妇女,日日做新郎。但台下的男子似乎对日日做新郎没有兴趣,他们只想做衾烟的新郎。
价格刚报出去就有人接价,然后一群人争抢,数字以稳定的趋势往上涨。李妈站在一旁,脸都笑烂了,一口一个“好女儿”的称呼衾烟。衾烟站在帘幕后面,没有反应。细长的桃花眼冷漠的扫视台下,左眼下的泪痣微微颤抖。
她在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