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牛马不相及》水底木鱼

6、聊天

　　走出医院大楼，颜晓慧虽然很累，但是心情不错，她脚步轻松地穿过医院的花园，准备回宿舍好好休息。
　　“晓慧。”声音低沉，吓了颜晓慧一下，她回头一看，在转角的长椅上，牛浩伸着两条长腿背靠椅背坐在，他手里拿着的烟头在暗处亮着。颜晓慧走了过去，问他道：“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不回去睡觉？”
　　牛浩没有看颜晓慧，他仰头，脖子靠着椅背上，抬手吸了口烟说：“陪我坐一下吧。”
　　颜晓慧走过去在牛浩的身边坐了下来，牛浩没有说话也没有改变姿势，只是重复着抬手吸烟，放下，吐出烟圈几个动作。颜晓慧说：“怎么？你姐姐的生产过程给你很大感触吗？”说着她咳咳轻松笑了两声说：“你是男的，按理不应该有这么大感触才对的。”
　　牛浩听了，回头看了一下颜晓慧，脸上有些不屑回答的表情，但是他并没有说什么，仍旧是抬手吸烟，放下，吐出烟圈。颜晓慧无所谓地说：“看来我说错了，你真的很大感触。”刚才牛浩的那一声“晓慧”，叫得颜晓慧心里舒畅，所以她不想跟牛浩生气。
　　“我第一次看到女人生孩子的过程，过去我从来没有想过会是这样的痛苦。”牛浩的话听不出什么情绪，但是却让颜晓慧觉得自己刚才说话的态度错了，她转头看着牛浩，牛浩回头看了一下颜晓慧，颜晓慧突然意识到今晚的牛浩很不同，一定是什么东西触动他了。
　　“你怎么啦？”颜晓慧换了一种态度，语气里多了几分的认真和关切。牛浩脸向上吐出了一串烟圈，慢慢地说：“一直以来，我对他们……”牛浩停了一下，“对我妈，对我父母，心里总有一种说不清的不满，我心里认为我妈虽然生下了我，但是她狠心地把我抛在了舅舅家，我心里羡慕罗洁，不，应该说是妒忌，妒忌她可以留在父母的身边，而我只能被送得远远的。每一次妈妈来看我，我都希望她能够把我带回家，我哭着对她说我想回家，我不要和舅舅外婆他们住一起，我妈妈每次都说他们很忙，没空照顾我，下次来看我的时候就把我带回家。”
　　牛浩说着又伸手吸了一口烟，吐出烟圈再继续：“但是她每次都是这样说，终于到我长大一点，我明白了我要留在舅舅家里，我要叫做牛浩而不是罗浩的原因，因为我是妈妈偷偷生下来的，如果让人知道她生下了我，他们两人都会没有了大好前程甚至连工作也没有了，我知道妈妈说把我带回家其实是骗我的，从那时起，我心里对他们有很多的不满。”
　　牛浩慢慢地说出了自己心底的一些话，“颜晓慧，小的时候我其实挺羡慕你的，因为我知道你的父母为了生你弟弟放弃了工作，他们给了你和你弟弟一个完整的家，而我的父母呢，他们只是狠心地牺牲了我。”
　　颜晓慧的爸爸妈妈原来是县城公交公司的职工，因为颜晓慧的父亲是独子，生下颜晓慧后为了能够再生一个男孩，他们离开了单位，夫妻两人靠经营一家小面馆养大了两个孩子。颜晓慧想不多牛浩竟然对自己家里的情况这么了解，而她对牛浩家里的情况却一无所知，只知道牛浩家里好像做什么生意挺有钱，牛浩本人学习成绩好长得帅受女孩欢迎，但是人品有问题舌头毒，其实她对牛浩的了解确实不多，尽管他们从小学到高中一直都是同班同学。
　　颜晓慧突然明白了牛浩今晚为什么会这样异常，应该是罗洁的生产过程动摇了他心里的某些东西了，而正是这样，颜晓慧看到了一个过去从来没有的看到的牛浩，于是她说：“今晚的那位就是你母亲吧，看得出她很疼爱你姐姐也很疼爱你，哪个父母不疼爱自己的小孩呢，只是每一位父母疼爱的方式不一样罢了。”
　　“是的，我今晚才意识到，单单是生下来，就是莫大的恩情了。”牛浩吐出了烟圈说，“我没有资格责怪他们，因为没有他们就没有我。”颜晓慧听了微微笑了起来，她说：“看来这是好事，我觉得你用不着这样不开心，知道自己错了，以后对自己的家人好点就是了，有的是时间和机会。”
　　牛浩似乎被她轻松的语气打动了，他终于坐起腰来，把手中的香烟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颜晓慧说道：“牛浩同学，十多年来，我一直以为你是一个很自大很冷酷的人，想不到你是内心也是有感情的的，真想不到啊！”
　　“很冷酷？”牛浩似乎对颜晓慧的这个用词感到吃惊，他重复了一下说。“是的，你上学的那会儿舌头多毒呀，而且眼睛都长到鼻子上，根本就没把别人放在眼里。”“一直以来你就就是这样看我的。”牛浩反问道。颜晓慧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是的，你不知道你那时有多可恶，整天叫我花名，害得全班的同学都嘲笑我，看不起我，没有人和我做好朋友，连女孩都没有，更别说男孩了，我那时真的很讨厌你很怕你。”
　　“颜晓慧？”牛浩突然站了起来，“你说我害你，没有人和你做好朋友，是我害你的还是你自己造成的，你颜晓慧上学那会儿眼里除了高翔还有过谁。”牛浩突然大声叫起来，颜晓慧被他这种变化吓了一跳，刚才还是好好的牛浩，怎么突然又变成了上学时候那位不讲道理刻薄毒舌喜怒无常的牛魔王了，这样的牛浩让颜晓慧心里不觉生出一分的怯，人说话的底气也就不足了。
　　“没就没呗，都什么时候的事情了，你这么大声干什么？”颜晓慧声音硬不起来，牛浩眼睛瞪大看着颜晓慧：“颜晓慧，你紧张什么？一提到高翔你就紧张，别告诉我到现在你还想着高翔那小子。”“没有，没有。都多少年了，十多年没见过，见了都怕不认识了。”牛浩这才又坐了下来，从衣袋里掏出烟，抽出一支放在嘴里点燃，她嘴里说是没有，但是看她的表现，没有才怪。
　　颜晓慧站了起来，急急地说道：“现在晚了，我要回宿舍了，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吧。”说完转身离开了，牛浩看着颜晓慧快步离开的背影，眉头一皱，低头吸了几口的烟，她还是那个样子，一说到高翔就坐立不安，一遇到事情就逃。
　　颜晓慧脚步匆匆地赶回了宿舍，汪琳今晚夜班，她男朋友也没有过来，宿舍就只有颜晓慧一个人。颜晓慧梳洗完了已经快四点钟了，可能是过了睡觉的时间，躺在床上的她反而没有什么睡意。反正明天下午才上班，颜晓慧坐起来伸手在床头边的书柜里随便拿本书看，眼睛却无意肿看到了书柜角落的一本旧相册。相册已经跟随颜晓慧多年，这些年工作繁忙，没有时间和心情照相，而且现在流行数码相机，大家也不会再到照相馆去洗照片，所以里面的照片都是上学那会的。
　　颜晓慧随手翻看着相册上的照片，照片多数是中学时候照的，在中学的毕业合照里，她看到了牛浩，他还真是抢眼，长得高大，表情正如他一贯的样子，一个字拽。那时大家都穿着白色的校服，但是颜晓慧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只是想不到的是，那样拽那样牛气的牛浩，还有他的另外一面。然后颜晓慧看到了自己，站在第二排中间的位置上，憋着气挺胸站直，好像尽力在表现自己的样子。
　　颜晓慧目光最后停留在一张泛黄的照片上，照片是一张双人照，是颜晓慧唯一一张单独和一个男生照的照片，照片上的颜晓慧穿着短裤背心运动鞋，胸前挂了个35的白底黑字的号码，笑容有些局促；旁边的一个高瘦的男孩也穿着短裤背心运动鞋，伸手做出个“V”的胜利手势，脸上笑得很灿烂。
　　记得那是高二那年的校运会上，虽然是冬天，但是作为运动员的颜晓慧和高翔都是一身短装，那时颜晓慧刚获得了女子八百米第三名，是他们班里唯一一个替班获得成绩的女生，因为他们班是理科班，女生本来就少。而高翔则获得了男子跳高冠军，还破了学校的纪录，因为他们两人在同一时间为班上获得了成绩，所以大家让他们一起照下了这张照片。
　　颜晓慧看着照片里的高翔，心里泛出一片的温柔，他和牛浩完全不同，他是那种谦和有礼的男生，对人总是很和气很细心，就算是对颜晓慧，也从来没有过嘲讽的态度。但是这个曾经让颜晓慧日夜挂念的男生，如果不是牛浩提起，颜晓慧真的很久没有想起他了，时间真的能够冲淡一切，哪怕是最纯真的最初的感情。
　　颜晓慧拿着照片在床上仰面躺了下来，有十多年没有见面了，不知道照片中笑得灿烂的男生他现在在什么地方，现在又长成了什么样子，如果真的偶然遇上，彼此又还能不能认出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