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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1 ...

  •   对于夏雨天,振宇并非单恋。只不过,他说,君若不离,我定不弃。不曾想,一语成鱵。
      抬手看看手表,8:50,距离跟海娜约好的时间还有十分钟。海娜是振宇大学同学,虽然现在她称呼自己Hanna,他还是喜欢一切照旧。大学毕业她保送了本校研究生,现在已经混成了副教授。她这次来是谈昨天同学会上振宇一时兴起提出为母校捐款的事。振宇想起昨天晚上被人起哄,说是当了大老板也不想着报答一下母校。他也喝得兴起,说,听海娜的,领导说捐多少就捐多少。振宇现在这样说是有底气的。大学毕业考到了西南某大学,摸爬滚打,风生水起。先后创办了三家公司,其中两家已经上市,算是名副其实的成功人士了。
      他环顾这间小小的咖啡店。已经十年了,这家店还保持着原来的样子,置身其中,好像自己都不曾老去。书架上多半是后来添上的畅销书,几本应景的杂志随意摆放着,让人觉得轻松。就是这个地方,多少爱情甜蜜,多少人生苦涩,你回来了,他们就回来了。
      海娜自己点了杯冰咖啡。振宇笑了笑说自己失态了,海娜也笑了笑,没接话。捐款的事,谈了没多久就谈妥了。振宇答应捐一百万给学院,帮助提高学院现在的教学质量。振宇还提了一个要求,希望能在母校办一次演讲。海娜说,那还不好说,学校正巴望着你们这些成功校友回来给学弟学妹们分享经验呢。振宇顿了顿说,我希望夏雨天能来。
      海娜愣了一秒,笑道:还惦记着她?人家现在可是已婚妇女哟,你可别再打什么坏主意了。振宇顿了顿说,你只管安排就是。
      八月末的秦皇岛,燥热依旧,但绵延的雨已然裹挟来一抹秋凉。海娜说学校还有工作先回去了。独自走在熟悉的小吃街上,振宇感到一点落寞,又有点幸福。小吃街虽减了些热闹,但并不冷清。摊贩们牢牢植根在这条短短的小街道上,好像他们的吆喝声阻遏了时光的流逝,人一迈进这里,时间就跟着慢下来。这时节,烧一炉炭,烤肉,配上冰啤酒,真是享受;烤面筋也不赖,不过辣椒还是少放为妙;冷面很有嚼劲,加上些番茄酱会更好吃,至于酱香饼、灌饼、煎饼,各样的面饼小吃,琳琅满目,让人不禁想常住于此,伴美食而了余生了。
      不过,振宇现在没胃口吃饭。走过小吃街,穿过铁路,远远地就听到潮声。他慢悠悠的走,海边人已很少,振宇望着眼前的一片海,仿佛这偌大的一滩都是雨水汇集而成。谁惹得上天这样伤悲呢?
      对于振宇的邀请,夏雨天一定感到错愕。从昨天同学会上就能看出究竟。她现在过的比他想得要好。她留在秦皇岛一家国企做职员,丈夫是公司里同事,有一个女儿,昨天晚上见到的,她爱人带着女儿来接她。小女孩儿五六岁吧,很有礼貌,大眼睛,双马尾,很可爱。
      整个同学会上,他们不曾谈一句。从前在一起,山盟海誓都不能了结心事;而今相见,积攒了厚厚的心事,也不过匆匆一瞥,偷眼相看。人生真是好匆忙,匆忙的那么戏剧化。现在再说爱与不爱或许太过苍白。而她也不会在意吧,她永远追随的只是自己的心,从始至终。杨振宇,过客而已。
      迷失在岁月里的过客。
      认识夏雨天时,他正读初二。他本来是45班的,因为班级调整,他被分到了47班。夏雨天是47班学委,成绩不错,爱出风头,恨不能天天都搅动乾坤。他自然听过她的名字,但对她的活跃嗤之以鼻。因为他是年级第一,数理化全能,文采斐然,年少轻狂。但从不表现出来,也许,实在没有表现出来的理由吧。刚搬到47班,他坐在座位上收拾课本,一个留着圣子头的女孩子在门口喊:“小雨,吃饭去吧。”
      “好。”振宇听到后桌一个女孩子答话,不自觉回头看了一眼,她也看了看他,莞尔一笑。他面无表情的看了她几秒钟,就回过头来整理课本。那女生出去了,拉着门外女孩子的手有说有笑的走了。
      “诶,杨振宇,你瞅什么呢,这么快就盯上我们班花了?”
      “谁是你们班花?”
      “夏雨天啊。”
      “班花?”他倒不觉得她多么漂亮,不过,印象很好。
      人生总该有些巧合吧,要不一切既定,未免无聊。至于这巧合来得是痛苦,还是美妙,都没办法,也不应该逃避。人与命运的关系,就是相互戏谑,相互折磨,恨着彼此,然后爱上对方。夏雨天就是王振宇的命运,从那一个没有得到回应的微笑就开始了吧。
      他们做了一段时间前后桌,关系慢慢的变好了。振宇渴望每天看到她的微笑,因为她总在笑,好像长在肚子里的不是心脏,而是一千颗太阳。而他的幽静像夜空中静谧的月光,单是静静守候,就让人间温柔。
      爱情也就顺理成章。
      她走直路,拐弯就迷路。
      他唱娘子,唱了无数遍还像念书一样。
      原来她(他)也很笨。
      他和她一起保送了市一中。半年后,她学文科去了,而他还是坚持学理科。他不觉得理科与文科有多大差别,只是父亲好像不喜欢学文的男孩子,他迁就了父亲的偏见。但夏雨天却选择文科,她说她想当个美女作家,就像三毛。说到这里,要说一件特别的事,振宇父亲与夏雨天父亲也是初中同学,只是各自奔忙,多年来已很少联系。后来他跟她闲聊,无意中提起他爸爸年轻时候在城南中学读书,才勾起了这件往事,所以也算世交。他之前去过她家几次,夏叔叔很和蔼,喜欢给人讲故事,所以也对他讲了很多事,夏叔叔希望她学文科,将来把她安排回县里工作,离家人近一点。她却执意要当一个作家,周游世界,去欧洲,撒哈拉,追寻三毛的足迹。年少不安的心吧,他仿佛能看到她乘着骆驼在茫茫沙原上悠悠晃晃,在哥特风建堂尖顶下虔诚祈祷。那时候的他们就像八月里跳动的阳光,它无法盛进杯子里,也无法装进盒子里,就那样随心所欲的蔓延,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花光力气,停止流动。
      而这一天终于会来。高中把他们本来纤细的爱情,碾压的愈发单薄,他们都还是学校中的风云人物,然而,见面的机会却越来越少,想见对方的念头也越来越淡,路已分叉,再次重合会是哪一点。当他踮起脚,只能看到她一点小小的背影,在岁月的晨光里,越来越模糊,终于没入地平线,熬过两万公里跋涉,或许,还会再见。
      ************************************
      振宇能感受到她的转变,他能感觉到她的活泼慢慢变成了暴躁,聪明渐渐变成了自傲。交谈换来不欢而散,分手,谁都不意外。
      高二时,她打电话来说:分手吧。振宇没有回答。他沉默了一会儿,问,那美女作家呢?她说,她不想当什么作家了,再不想欧洲,不想撒哈拉。振宇说,好。
      她的新男朋友是“太子”。“太子”本名田横,跟我们也是同乡。田横仗着有一个□□背景的老子,在学校里横行霸道,威风八面。这样很帅,那时候杨振宇是这样觉得,夏雨天也一样。只不过振宇想,这样的威风既学不来,便不向往。当然,总有向往的。不过,她倒没有像个疯小子一样,到处跟人打架,寻衅滋事。她只是找了个威风的男朋友,自己做起了大姐大。这样也没什么不好吧。
      振宇有一个社会上的朋友,叫乔志俊,因为在家排行老四,别人都叫他乔四。他们本来是一个班的,只是乔四后来被学校除名,无事可做,又不想回家,干脆在城里瞎混。有一次,他来找振宇喝酒,好像很不开心。振宇问他,出了什么事,他说,现在这世道,还是酒最靠谱。媳妇儿不靠谱,朋友不靠谱,老大更他妈不靠谱。振宇问他,背地里说田横坏话不怕被听到?他抬头看了看振宇说,田横听到?田横现在都得听那个夏雨天的。
      振宇陪他喝到很晚,他自顾自说着醉话,振宇心事翻滚,随口附和他。他那醉眼也看出振宇的心事:怎么,在想你那个老相好?他知道夏雨天跟振宇的关系,不过他并不避讳。振宇没有回答,只是有一些凌乱的感触,就好像捧在手里的水,总想留住,最后偏偏任它流去。能不能讲讲她现在的事?振宇递给他一扎酒,碰了一杯。怎么不自己去问她,偏来问我?人家是大姐大嘛,高攀不上。乔四看了看振宇,笑了起来,他又要了两扎酒,一边喝着一边给振宇讲起了往事。
      好像总有这么一个风俗,如果是“道儿上”混的,县里来的头儿进市里中学都得重新拜码头,否则的话,就是刀剑相向。县里的流氓头儿平时跋扈惯了,哪那么容易就当别人的小弟。所以打架总是在所难免。
      这次县里来的头儿就叫田横,振宇见过一次,瘦高个儿,寸头,一脸的冷峻,有点像漫画里的人。乔四就是跟着他一起来的。他们来学校报到,也不骄横,就安安静静的在他们自己的小圈子里。他们一起上课,一起吃饭,一起打篮球,既不跟人冲突,也不跟人交流,就像是塑料杯中仅有的一滴水。
      但麻烦还是来了。一天他们在操场上打篮球,七八个人你推我搡玩的很开心。田横投了个三分,周围几个人都高兴的吼起来了。
      “刚才那球谁投的?站出来!”说话的叫刘句,是市里的贵族无赖,他老子好像是个什么狗屁局长。平日跋扈,最爱惹是生非,中学里最招人厌的一个,私下里我们都叫他“□□儿”,因为他除了满嘴喷粪,别的什么都不会。
      “我投的,怎么了?”田横从人群中走出来,手下都跟在后面。
      “你就是凤城来的那个?”刘句仔细看了看田横,冷笑了一声:“你挺牛逼是不是?”
      “我不牛逼,但也不喜欢别人在振宇面前装逼。”田横说完扭头要走,刘句从后面按住了他的肩膀:“这儿可不是你们凤城一中”不等他把话说完,田横猛然回身,一拳打在他脸上,刘句歪向一边,被县里来的几个摁在地上。
      乔四说:“田横,这样不好吧。”
      田横看着被按在地上的刘句,说道:“没什么好不好的,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先打了再说。”说着一脚踹在刘句头上,刘句被人按住没办法还手,只是不停说着狠话,这时候那七八个人已经把他围到中间,一阵乱踩。
      田横拍拍身上的土,看了看远处围观的人,低下头抱起篮球,招呼手下的几个:“走,喝酒去。”
      他们从操场出来,夏雨天抱着书站在操场门口。田横认识她,他看了看夏雨天什么也没说,带着人到学校外面去了。夏雨天盯着田横的背影直到田横拐出校门。她回过头望向操场,刘句还躺在地上,她转身回教室去了。
      晚上九点多,田横跟他的弟兄们喝酒回来,还没进校门儿,就从一辆面包车上突然跳下来两个人,拉起田横就要塞到车上去。田横正是醉意朦胧,突然被两个陌生人架住胳膊便知道情况不妙,他猛地抡起胳膊,挣开那两个人,随即招呼弟兄们开始干仗,周围几辆车都开过来了,乌压压的来了好些人,那些人手里都拿着半米长的钢棍,田横一看,这下完蛋了,他弯下腰捡起一块砖头,后面的几个纷纷捡起了砖头。拼了!
      路灯光不停的颤动,街上乱七八糟的影子连在一起,像极了一只怪兽,它沉默着,蓄势待发。
      刘句从人群中钻出来,脸上还有伤,头发也乱糟糟的,他握着一根铁条,怒气冲冲的看着田横。
      “我草,县里来的都欺负到咱们头上来了,都他妈的没人吭声,娘的,不管了!”
      刘句挥着铁条冲了过来,他身后的人也跟着一起冲上来。
      影子汇聚在一起,不断的跳动着。有的人倒下了,有的人还在挥舞着手中的铁条或砖头,一片嘶喊。
      门卫报了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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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警车来的时候,打架的一哄而散,却被警察围在路中间。警察看到地上有人受伤,就叫来了救护车。有几个被送到了医院,领头儿的几个被直接带到了派出所。
      田横被拘了半个月,还被学校除了名。他也没回家,索性就在城里住下了。他在银河网吧里当网管,有学生认识他,但也没人敢去跟他打招呼。他一天到晚窝在网吧里,谁也不知道他想干什么。乔四去找他,他说,他现在懒得回家,而且,局子也不能白蹲。乔四问他想干什么。他说,别管干什么了,到时候,别他妈找不着你人就行了。
      他还是要报仇。
      乔四说,现在去找他们不是还要吃亏?
      田横说,放心吧,咱们也不是没人罩。
      下午第二节课,振宇趴在桌子上打瞌睡。有个小个子在教室外面敲了敲玻璃,全班人都望向窗外,那小个子也不理,只自顾自的朝乔四招手,乔四看了老师一眼,就出去了。老师有些尴尬,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班长站起来说,别管他,老师继续上课吧。老师苦笑了一下,扭过头在黑板上吱吱喳喳的写起来。振宇看了看窗外,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起了夏雨天,好久不见了,夏雨天你还好吗?
      晚上八点,关西桥上挤满了人。乔四就跟在田横身后,他手里握着刚散的铁条,感到一阵阵紧张。夏夜的晚风吹着一股股的燥热,就像锅炉房里冒出来的蒸汽,吹在人脸上很不舒服。他看了看对面儿,也不知道谁是头儿,只有个叫刘茂的带着一帮人,手里也拿着钢管,铁条。他们在车灯的照耀下,射出长长的影子,那影子仿佛伸出的怪手,好像要一把把乔四他们抓住,狠狠捏死。
      “你们谁是老大。”田横喊道。
      “爷爷在此。”刘茂应该是这一伙儿的头儿了,听说他爹是开酒店的,大家当然都知道开酒店是什么意思,无非是祸害些良家妇女,看刘茂那瘦骨嶙峋的样儿,估计也是一肾虚货。
      田横笑了。众人有些不明所以,都看着他,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你他妈的嘴挺硬。”他目光一冷,招了招手,手下们都举起了手中的家伙,“看你硬不硬的过这家伙了!”说着抓起一根铁条扔了过去,对面有人哼了一声,便倒下了。刘茂看田横已经动手了,也不犹豫,叫手下们跟着一起冲了过来。
      这一仗,多少人声名鹊起,多少人销声匿迹。有的人成了偶像,有的人成了被嘲笑的对象。不过,地痞无赖,始终是振宇看不上的阶层,是一群四肢不一定发达,而头脑肯定简单的笨蛋。然而,夏雨天却不这样想。
      田横一战打出了名堂,成了人皆敬畏的对象。乔四也跟着出了名,也被学校除了名。深秋的某一天,突然在关西桥上爆发了一场冲突。夏雨天和杨振宇早就注定结束的初恋也受到了波及。她厌倦了书呆子杨振宇,喜欢上了英雄豪杰田横。
      那天深夜,落了场短暂的小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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