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霁夜茶】1 历历年暖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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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历年暖冬，本以为今年也会是如此，结果却出人所料。
昨日起屋外忽而狂风骤起，阴云聚于山巅。果然，今日天上突然飞了细雪。猝不及防下并未曾备下取暖用的木炭，只好先找了些平日里厨房用于生火造饭的粗木，简单燃了火盆。想着等到明日再差人出门采买。那时，这看着并无长日的雪该也过去了。
听说山上总是要比山脚下寒冷些，在这老林里住了三载有余一直未能体会，如今即便与火盆为伍藏身室内仍觉天寒地冻。这样的寒夜，无事可做，只好早早上床休歇。好在雪天山林万籁俱寂，正好助眠。
眠中不知岁月几何，猛然惊醒时床榻旁，火盆早已不知何时熄灭。室内阴冷，遂披衣起身。推窗一看之下雪片循风飞来鬓边，目之所及已然素裹银妆，漫山皆白。
打了个哆嗦，却忽觉兴致大好。要做点儿什么，来就这窗外雪景呢？我翻来覆去，踱步踟蹰良久，终是想起了一件事。
多年前我也曾为科举功名入京，名落孙山前曾交得一友。那人，确是个难得才子。后我落榜回乡，他则高中探花得以入朝为官。后来，听闻他分配到了离我家乡不远的清流县为县令，便也再未联系。直至前些年，我收到他信件。
信是从清流县寄来的，字里行间每每言辞欣然，讲一些身边趣事，也屡次提及当日同窗之好，并邀我前往清流小住。而那时我碍于面子，并未多做理会。却不记得从何时起，那信件便不再来了。
我唤来贴身的童子，叫他当即随我下山解舟，逞雪而行前往清流县赴约相会于他。童子睡眼惺忪闻言惊诧而醒，想是我昔日积威甚深，不容辩驳，一阵手脚忙乱的收纳准备后便当真跟着走了。反倒是我有了些许不过意。
院中更漏想是早已结冰，山中更没有更鼓，也不知如今是何时候。
雪夜亮如白昼，下山的石阶上结了冰渣子有些滑腻。起初还有童子搀扶着，后我觉阻碍便让他撒手两人飞跑起来。寂静冷风刮在脸上，吹在发上，却是让我愈发愉悦，想着能见到故友身上心里也越觉暖和，下山的路似乎缩减了不少。
山脚下，江边树上拴的小乌棚是我平日泛舟之用，从未渡过界线，今夜却是要破例了。我们速速上了船，由童儿撑船，游在江上，我则得以喘息，坐于舟上烹茶以待。
沿岸风景是连片的静谧的白雪，除却白还是白。唯有舟儿破冰声，撑杆破水声回荡两岸，时而惊起些何夜栖的水鸭山鸟。除此，似再无活物。
清流县并不远，从我所居山房水路前往，大约只需要小半个时辰便能直达，穿城而过的清流河。船上还是有些冷，童儿撑着船，此时面上渐见红润，我只干干坐着，只好不停的喝着保暖。奈何茶叶不多，见到清流河时茶味已淡如饮水。
他的居所，我是记得的，就在这清流河源，往左首数第三间青瓦房便是。眼看那地方越来越近，近乡情怯这种别致的情绪却不想叫我在这里碰上了。
等会儿，要用什么借口托词呢？或者，直说我家缺木炭？不不不，江城又不是没有木炭，非要跑到他这清流县来要，那岂不是此地无银。那，茶……对了！茶。记得他最后一封信件是去年三月初来的，信里说他得了些上好的红袍难得一品，特邀请我来一尝，并新居地址也是那时信中说的。用这理由，该不会有问题了。
清流人性喜临水而居，日常以舟代车马行事，所以户户靠水都开有一道偏门，很是方便。童儿撑杆儿一杵，船便泊在了那左首第三户青砖瓦房偏门石阶下。
我自乌棚中出来，抖了抖衣袂，等着船身泊稳童儿系好绳索便拒了童儿伸出来的手跃了上去。举目，瞧见了那一副贴于门上，因着常年，面水丹青都有些失了颜色的对联。如今，除了高悬于门额上的横批【书香年景】四个字，其他字迹都已模糊不清了。而那熟悉的字迹笔体，不是他还能出于何人手。
这酸的，倒是连偏门都不放过。我心下好笑，却不做声色。让小童到船上稍候，自顾拾级而上。
想是确实夜深，周遭皆无人声。雪愈发大了，却亦是寂静无声，便连犬吠也无。
我踟蹰片刻，抬手叠指，轻轻在木扉上扣了三下。等了片刻，却不见回应，。我皱眉，又敲了三下。这回未等少顷便听得里面传来开门踩雪之声，却是人来了。听得脚步停在门后，我不禁喜上眉梢。清咳一声，故作严肃。
“萧世风可是住于此处？”
门内静了静，听得有人低低嗤笑出声，接着便是熟悉又陌生的沉稳声调：“客人来的太早，萧世风尚未归家。客人找他所为何事？不妨说与我听，也好代为转告。”
这家伙，虽然多年未见脾性倒是没变，一样的讨人嫌。
“在下庄颜，与萧世风算是认识，找他是为了喝茶。莫非，你还能代我与他把茶都喝了？那倒是奇了。”我笑道，逗得门内人也乐了。
“要再变个叫庄颜的薄交出来，那我还真是办不到。”他如是说着已开了门。作出了迎客的手势的人一身青衣白衫，那据说中举披花戴冠游街当日曾引得无数佳人垂涎的俊颜带笑，与当年别时并无多少差别。真是，愈发看着这张脸就愈发的想揍下去呢。
想是我情绪都写在了脸上，他带笑的眼睛流光一转便撤回了几乎凑到我眼前的脑袋，反而抬手在我肩上披风处拂了拂，扫落了些许碎雪。
“走走走，屋里去。你来的早，这雪夜不算冷却冻得很。那大红袍我也还给你留着呢，正好沏了给你暖暖身子。”
冻的有些麻木的手腕被这人不管不顾的抓手里，半拖半就的跟着他往前走，却有些暖意渐渐滋生，嘴上却忍不住言语相讥。
“你傻啊，那好茶是用来品的，不是路边茶嗣用来牛饮的。什么叫暖身啊！”我看着他，他却只笑不答。
宅院不大，其他处铺了青砖，砖上已经覆盖了白花花的一层。院心里植了一颗高大的梨树，不知长了多少年，此时树上枝叶秃颓，落满了积雪，也算别有风味。而民间多传说宅院里种这树，会带来不幸。恐怕也就只有这酸货会喜欢这风花雪月了。
“怎么，你也喜欢这树吧！”我停步时自然牵扯到了走在前头的他，于是他便与我一同停在了树下，双双仰头看着裹素的老梨。
“当初我选这里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这棵树。”他忽然兴致勃勃的介绍起来。听得这话，我自然转头看他。
“那，另的原因是什么。”
他低头，挑眉笑看向我，半玩笑半认真的道：“因为这里离你比较近啊。”
猝不及防，我只瞪了眼看他。他却朗笑出声，目光换回了树上。
“开玩笑的，你莫急。实是因为更前头的好地方都给人先挑走了，这里因着这棵梨树一直没人要。我看着地方不错也便宜，便买下了。”
“呵，不是立誓要当父母官吗？怎么才三两年便攒够钱买‘好地’了？别是搜刮的民脂民膏吧。”我斜眼睨他。
“这你都能看出来？庄兄真是慧眼如炬啊(⊙o⊙)。走，屋里我与你品茶细说我那贪官发家史。”
我听罢切然出声，其中不屑磅礴而出：“就你这傻子，能当官就是祖坟上冒青烟了，还想当贪官，就不是这块料。”
“行，行，您说什么是什么。我大人大量任由编排就是，等等把它记下来好立传著说，到书局印一本供起来。”
“你就是嘴欠的吧。”如当年笑闹时，甩了他一拐子，他仍旧不恼，与我嘻嘻哈哈拉拉扯扯的进了屋子，仿佛我们都还是当时那个涉世未深的少年。
屋内地方不大，一张床，一塘火一张四方小桌，两把旧木椅。桌上放了个小炉子，面上紫砂陶壶内水已经开了，旁边一个小巧的紫砂茶壶两只紫砂杯兀自放着，像是主人早已料到有客将来。
他把我拉到桌前坐下，自己返身合上了门才坐到了了我对面。
屋里很暖和。临近院子的一方一道窗扉未曾阖上，透过窗框，屋外的梨树飞舞的雪花，铺着斑驳白雪印着点点足迹的小院便入了画，成了景。
不知为何这一坐下来，我与他两人反倒相顾无言了。一时无话，烛火炸响灯花摇曳的寂静犹如我在山房内初醒来时，本是生机盎然的山林却因这一场雪而变的无声无息，似醒还眠。
实在不忍与他对视的窘迫，我微低下头掩藏了双颊上忽起的燥热，决定打破这静默。手上提下小炉上的水壶，开口道:“萧兄不是要说说自己为官的事吗？” 顺着力道倾手，将热水倒进了茶壶，晃了晃，转而倒进了更多的水，盖了盖等着第一开茶水成熟。少时，淡极却又浓郁之至的清苦茶香已然悠悠而出。确是好茶。不过这家伙是打定了主意要我牛饮了这好茶，茶具也没有准备。
他闻言愣了一下，便笑开了:“怎么，这么想听啊。那，你求我啊^_^。”
要是不熟悉这家伙的脾性这话是谁听了都不能忍的吧。我斟茶的手顿了一下，手中杯子已经重重放在了他面前：“爱说不说。”不说我还不爱听呢。谁知这一动作，杯中滚烫的茶水溅落在了的手上，我倒吸了一口气，手背顿时红了一片。
他被吓了一跳，连忙拉了我的手查看，接着飞快的拿了个盆去院里抓了些雪回来，然后蹙着眉一脸严肃的给我冰敷，一边还喋喋不休的教训起来。
“你这人这脾气什么时候能改改，幸而没未朝为官，否则有你苦头吃的。”
感受着他手上轻柔的动作，我讽刺的笑：“是啊是啊，就像某一样人，奸滑事故，跟那些狗官同流合污以求保身立命。真是精神可嘉。” 可这次，他却没有反驳，反而慢慢的放开了我的手。
他安静的坐到了对面，薄薄的唇边噙了一抹微笑，然后抬眼看我表情里有着几许认真：“算你说对了。不是想听我的事吗，就给你说说我办的那个大案子吧。”说道这里他眼中仿佛有光芒闪现。我便不再说话，只静坐着等着他的故事。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霁夜茶】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