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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试试》 不知道从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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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从何时起,巷子转角的墙根下出现了一个衣着光鲜相貌堂堂的男人。
他总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入定高僧一般。每日朝露未晞时现身,日落西山便去,守时处更胜镇西王婶家打更的大公鸡。这人,看样子像是个江湖人士,或许还不是个一般角色。诚如书中所说,有些人你只需看上一眼就能知他是不是高手。不过对于普通人来说,种种猜测事实上只是因着那人身上隐约显露出的那股子杀伐果决的狠厉味道。
那墙根下原本住着一对终日乞讨过活的爷孙,白发苍苍蓬头垢面的爷爷约莫是个瘫子,平日里不见走动总是靠着瘦弱的孙子伺候着苟延残喘。而自这人出现后人们就再也没有见到过他们。似乎两个活生生的大活人就这样彻底的从世界上消失不见了,虽然,要不是在那人脚下堆着几张油腻腌臜的破毡布,大约也没几个人会注意到。
后来人们开始议论那对可怜的爷孙,说他们大约是被这个人给杀了吧。也许,只是嫌他们占了地方。于是没多久,种种揣度就犹如疫病般悄悄在不大的镇上蔓延开。以至这个人出现后的前几日,大家连从他面前经过的动作都不太利索,生怕一不小心就为自己招来了杀身之祸。当然,这些恐惧首先都得建立在那人的确对旁人有所威胁的基础上。
然,这人自来日至今,人们连表情都未曾见他换过。
偶有人猜测,这人大约是个傻的。正常人哪里能耐得住整日里一动不动呆呆站在一处不动挪动分毫,莫说连表情也不会变化。
如此,不过几日时间大家已经敢于围在那傻子身边指指点点了。
总的来说人的心态和黔之驴里头的虎是无甚差别的,至多能分为有爪之虎和无爪之虎两类。说这“无爪之虎”大都长于谨慎探查,暗自算计,给自己留足了后路。而有爪的,多半都有那么点儿好勇斗狠莽撞无脑的陋习。诚如这个一身黑衣的少年。
不过不得不佩服他竟然能等了近十天,但终究是按捺不住了。
这镇子虽小但国内尚武之风却循的十足,镇内上到八十老翁下到六龄儿童人人都能耍两下子。书中常说那些真正的不世高手总喜欢把自己匿在这种民风淳朴的乡野,或开荒种地或做点儿小买卖图个安乐自在。正所谓,大隐隐于市嘛。所以相对的,大多数人认为在这种地方要找到几个高手往往不难。
在此过了几日,我倒是觉得这话的确在理,毕竟那些个说书的话虽多不实也不总是夸大其词。而要让这些‘高手’自愿上钩,却是有些难度的。这类人,便是皆不怕麻烦却也是最不喜麻烦上身的家伙。到底只因麻烦上身易,想要脱身却是难上加难吧。人于安逸或纷扰往往也就在这一厘之间,端看自心如何作答。
而有时欲在前,总会有那么一些愿意身先士卒的,如这个黑衣少年。
见有戏可看,稀稀拉拉的行人受着无形离心力的吸引逐渐围成了一个圈,圈的中心自成主场。黑衣的少年似颇受鼓舞,如大戏名角儿登场,大步生风便上了前。端看他步伐,沉静稳扎倒是有些底子的。
“喂!听说你杀人了?”少年走出人群上前三步高声问,却未果。
“嗨,叫你呢,咱比试比试?”遂又上前一步,但那人仍静立并不作答,围观者众人一片哄笑。少年顿觉无颜,脸上现出不愉。
只见他一甩衣裳下摆,干脆跨步来到那人跟前半臂处站定,一手叉于腰间一手直指那人面门:“你这人,本小爷找你比试是看得起你,你不敢答应那就是自认了软蛋怂包!就你这痴傻呆样的,还能杀人?简直笑话!我看呐,就是个傻子。脑子有病家人还放你出来,也不怕丢人现眼的。别是个没人要的丧家之犬,大家说是吧?哈哈哈哈~”众人习惯的配合他哄笑起来。
看来这孩子是霸道惯了的,只不知今日,能否受些教训。
“丧家。。。丧家之犬。。。。丧家之。。犬。。丧。。。家。。。。”
“嗯?怎么,说到你痛处了?哈哈,看你可怜,我也不为难你了不过劝你快离开吧,我们这儿可不欢迎来历不明的,丧-家-犬!”听得眼前男人低低的呢喃,少年出口挑衅。
“我,不是。”
“不是?不是什么,你想说你不是丧家之犬吗?”少年挑眉:“那就来试试啊。”
“试试?”男人这么多天以来换了第一个表情,他皱着浓密英气的眉,眼中是无限的疑惑。
“对,试试。”少年看着他,一脸志在必得的笃定。
“好。”这一回,男人甚至没有任何犹豫,仿佛答案早就已经在唇边徘徊良久,就等待着出声这一刻。
“痛快!那今晚亥时,我们东郊树林一较高下!”少年奸诈的对围观的人眨眨眼睛,笑的豪爽。
这孩子,倒是个有意思的,刚才那一出唱的却是激将法。可见我也有看错人的时候,也算是难得。
镇子东郊的树林,连镇里人都很少会去。因为那里常年积雾不散林密非常,就是白日也极少见光。如此不仅虫豸滋生,听闻夜里还常有鬼影幢幢。而少年与那男人特意相约在亥时,想也知道不会有人在这种时候跑来树林来凑这个热闹。
男人早早便到了,一个人独自默默立在一棵高大粗壮,大约要四五成年男子才能围抱住的银杏树下。也不知,这银杏树究竟在这里生长了多少年月。
这一块地面铺落一片明黄,即便在黑暗和薄雾里也是极显眼的。这男人是个心细的。
不远处雾气一阵波动,凭借极佳的目力男人看出来人轮廓,不是早前镇上相约的少年是谁。
“你来得倒早。”少年的声音由远及近,人也快步朝他走来,脚步落在满地落叶简竟是无声。男人看着他,没有作声。
”果真是个呆子。“少年笑着叹了一口气,又道:”那个人,你等不到了。所以,明天别再来了。镇上不好说这些才出此下策把你这个呆子引到这里来。毕竟,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他走之前要我如此告知,说你自会明白。“
”。。。为何。“那人直直的看着少年。
”我怎知道,我也只是个传话的。”少年略显烦躁的摆摆手。
“他说今年此时在此地接我回家。他怎可食言。”
“唉,他既食言,你又何必痴等。世间最重要的是什么,你可知?”恨铁不成钢的看着眼前失魂落魄的男人,少年干脆盘腿坐到了他面前的落叶上,见着那人疑惑地看他不再卖关子:“是快乐啊,兄弟。与其在这里做望夫石苦苦守候,不若抛却过往寻些别样开心的事情来做。人生来便是两袖清风放肆来去,想哭哭了便是,想笑笑了便是,哪有这么多沟沟坎坎弯弯绕绕,你何必自寻苦恼。明白?”看着眼前人懵懂的样子,少年老气横秋的长叹一声。
“唉,真合他所言,你这家伙果真是个呆子。算了,你要等便继续等吧,只是镇里就莫再去了。我不信你不知那镇上是个什么情况,反正去了也是白去。”说罢,黑衣少年的形体在他眼前蓦然飘散,化作缕缕青烟缓缓融进了薄薄雾霭中,就此隐没。
男人见此情景,却无多感慨。他仍旧静默以待。在凉薄的连夜风也吹不散的冷雾里,定定站立许久,一如长久以来站在那残破墙根下的样子。
“我也只只是想试试呵。试试,在这浊世中还能不能遇见他。若能再次触碰,这回,我大抵就不会再放开他了。 ”话才出口他却猛然自嘲一笑。原还是只有‘约莫’的承诺。也难怪他不愿留下来,不愿继续等我了。男人仰头望向头顶,都说这林里当没有丝毫光亮,而那茂盛的明黄叶片之中依稀可见斑驳的月色。
“赦雅,这一世我终是负了你。若有来生。。。。。”男人轻笑出声。
战事发生在两年前,那时还未入八月,院中桂花不知为何早早开了一树芳菲。
他家族世代武将出身为当朝不知抛却多少热血头颅,这一辈只剩了他这一根独苗。而皇命不可违,血脉不可抑。他的骨子里国泰民安是大义,儿女情长自然事小。况无安泰家国,他常说‘大家尚不得安定何来小家安稳’。于是他披革跨马而去,这一去就是两度春秋。
我,只是个寻常商家子弟,就算家族顶着皇家令牌也依旧是只会钻铜钱眼儿的商人,大义于我远不如他想象中那般重。我家人丁亦如他家,不甚兴旺,此辈除我外只我大哥一人。然不得不说大哥是个天生的商人,不似我,除却久病成医粗通药理和读书外一无是处。所以第二年初父亲并族老告诉我赐婚的圣旨将至时,我并不意外却也不打算遵从。当夜,我背上简易的行囊趁夜出逃往关外寻他。这条路早在我心中行了百遍,我走的胸有成竹。
半月后我到达了那个离边关最近的小镇,也是离他最近且绝不会影响他的地方。我迫不及待的给他捎去一封信,告诉他我在这里等他,然后便是静静地等着。几天后,我未等到他的回信,却等来了他受伤的消息。
信是他的心腹副将所写,信中说随行的军医也在前日夜间的袭营中被敌兵杀害,他现在的情况一般的包扎根本无法取用。这人跟他一起长大,也认得我自然也知道我会些岐黄之术,所以并未隐藏将他的情况壹一说与我听。我将回信绑在他从小养大的鹰隼脚上,当夜便朝大营行去。
处理好他当胸那一道凶险的伤口时,我终因体力不支倒下,再醒来已经回到了镇上。
入目处尽是一片惨烈火光。是敌军趁虚而入了吗?看着倒在地上的人,烧毁的房舍,我这么想着但身体却沉重疲惫异常,难以移动分毫。
”爷爷,你还活着吗?“一个瘦弱的孩子出现杂我眼前,漆黑干瘦的受轻轻地摇晃着我的肩膀。我看起来很老吗?不过才弱冠便被唤作‘爷爷’了,呵呵。
”小鬼你为何叫我‘爷爷’,我有这么老吗?“
”娘亲跟我说的,满头银发的人男的都叫爷爷,女的就叫婆婆。“那孩子歪着脑袋看着我,缓缓地蹲到了我面前,拿小小的脏手拨开了我眼前的发丝,发出一声惊叹:”啊,原来是个漂亮的婆婆。“
”你才是婆婆,小爷我可是货真价实的大老爷们儿。“我无力的朝着他翻了一个白眼。
”哦,那我也没叫错啊。白头发的男的,不就是老爷爷吗?“
”切,小鬼你长眼睛了吗?我头发是白的吗?“我反唇相讥。
”是啊。“小鬼一脸笃定,”不信你自己看看。“他抓抓自己那一头乱发,拉起我一缕头发放到一起送到我眼前。果真黑白分明。我居然为那家伙急的一夜白头了?他回来我定要好好地敲他一顿回来不可!不对。我急切地看向小鬼。
”小鬼,你可知道战事如何了?为何镇上会变成了这般模样?那个镇南将军,可还,活着?”哪知那小鬼竟鄙视的看了我一眼。
”战争早在一年前就结束了。镇南将军也已经班师回朝,这里嘛,是因为镇南将军重伤未愈时敌军趁机偷袭,不过后来将军不顾病体赶来救援然后杀退了敌军,我爹娘也是那时跟着军队离开的。“小鬼自豪地说着。
”是吗?那你为何不走?“我怔怔的问着,心中有些明白又有些糊涂。这回,小鬼回送了我一个白眼。
“如果我没死当然想跟着爹娘走喽。可惜我早就死了,所以只能留在这里了。”
“原来我也,死了吗?”
“恩,不然你怎么能看到我碰到我。不过你怎么可以离开你死的地方,自己走到这里来呢?我也是挺佩服你的。我试过走出这个镇子,但是越往外走就会越没有力气也能很清楚的感觉出自己在消失。你虽然这样半死不活不过没有消失,也是挺厉害的。刚才你一动不动的躺在这儿,我都以为你又死了呢。”
“呵,鬼还能再死一回吗?”我对着他笑了笑。
“我怎么知道。不过你来这儿的时候就不怕真的死了吗?难说鬼死了就是彻底消失了,连下辈子也没有了呢。”小鬼又抓了抓头发。
“不试试,怎么会知道呢。就像你说的,我离开了自己死的地方来到这里不是也没有消失吗?很多事情,不亲自试试,哪里能知道自己能不能行,结果又是好是坏。”我看着不远处的火光,有些出神。
“但是你废了啊,还不是只能在这里安安静静的等死。我感觉得出你的魂火越来越弱了。”小鬼拍拍我的肩膀,站了起来。看样子是要走了。
”喂!小鬼,你想出去看看你的父母吗?“被我叫住的小鬼回头,皱着眉头看着我。我又对着他笑了笑:”反正我就要死了,就做一回好人吧,呸,做一回好鬼。小鬼,你愿意助我达成这最后一个心愿吗?哈哈~“
小鬼犹豫了一下,坚定地点了下头。
半月后小鬼得偿所愿的见了父母,回来的时候很开心。他跟我说了很多外面的事,比如他父母给他生了个小妹妹,比如,镇国将军即将要迎娶长公主的消息。之后陪了我很长一段时间,照顾我衣食,伴我聊天解闷。直到,我消失在这天地间。
我终于知道鬼也是会死的,而鬼死以后会就变成一种叫做‘聻’的东西。‘聻’超脱于三界之外,不入轮回。
看着树下长身而立的那个人,原本已经忘却的前尘往事随一声呼唤潮水般涌来。
“赦雅。若有来生,便换我来等你吧。”他轻轻的说着,犹如叹息。
祝其宵,你果然是白痴。
我就在树上看着他,他昂首仿佛在与我对视。
其实不必如此,轮回百年不过一碗孟婆汤,换个人生换种活法一样可以乐在其中。而聻没有形体,自然亦不会落泪。
罢。此生,我唯愿君安乐,莫许来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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