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情如烟》丛未

5、第 5 章

　　我说过的，老天偏喜欢看你慌不择路的样子。
　　我相信命运，也在宸元拥住我的那一刻想过改变命运，可是，当我真正要决绝的时候，我却一点权力也没有了。
　　那天清晨，皇上身旁的严公公带着一干宫女郑重其事的走进菁华殿，不出片刻，正在摘茶的我便被灵桑拉到了正殿，宸元正侧着身倚在窗前，殿内气氛异常的冷清，严公公见我来了，便扯开手中黄色的布绢。
　　“菁华殿宫女宋长烟接旨。”语罢，我和宸元还有其余的侍女便都跪了下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有菁华殿宫女宋长烟，品质淑均，玲珑聪慧，特封昭和郡主，即日起移居琴羽轩。”
　　耳边似是有千万只小虫嗡嗡作响，扰的人乱了思绪。
　　“长烟姑娘，接旨啊！”严公公软声催促，我伏地扣了一个响头道了声“谢皇上恩典。”便接下了那黄色的布绢，疑惑，惊讶，悲悯，一干杂乱的心绪瞬时涌上心头，我下意识的望向宸元，他一动不动的站着，墨发间毫无血色的脸越发苍白，刻意避开的半张脸被发丝虚掩着，隐约能看出波澜不惊的神情。
　　“还请郡主即刻移驾吧！奴才还有一道圣旨，等着到琴羽轩去宣哪！”
　　“就在这宣吧，既不耽搁公公，也得空遣了下人打扫琴羽轩。”宸元浅笑着，话语却是格外冷淡。
　　严公公点了点头便又扯开第二卷黄布绢，扬声念了起来。
　　“昭和郡主接旨，得先隆庇佑，朕之南陆与北之焰国多年毗邻，不起刀戈，为表朕南陆和焰之心，特命尔使往北焰和亲……”
　　我再也听不清他说些什么，和亲，如两根涂了剧毒的针扎在心间，痛的叫人窒息。我不清楚自己是怎样就谢了恩的，只觉得，那两卷布绢在手里，沉重的不可负荷，看向宸元的那一刻，我手中的布绢滚到了地上，宸元慌乱的避开我的眸子，似是不忍心读出我眼中浸泡在眼泪里的，满满的悲伤与不舍。

　　命运的齿轮总在某一处改变方向，无论是左右，即便是带着满身伤疤染着满目的悲痛，它总是向前的。
　　琴羽轩是个舒适的地方，满院的荷花，香气氤氲，朱红的漆木散发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妖媚，院墙的琉璃瓦上偶尔站着几只灰绿色的鸟儿，树上的蝉鬼儿搅人心绪的叫个不停，这般盛夏的光景，我却觉得格外冷清，只因这院子里没有那人。

　　从菁华殿搬出来已经有七八天了，我已经有七八天没有见过宸元，那白衣素素，羸弱却挺拔的身影。
　　昨日，瀛凡带着一个宫女来看我，一进门我便认出那是灵桑，瀛凡说他要回北焰了，即日便启程，念着我与灵桑关系好，便特地从宸元那里要来。宫里的人都心照不宣，皇上指了我和亲，十有八九是瀛凡朝皇上索的人，可是眼前的男人却叫我讨厌不来。许是那股子莫名的熟悉感，又或许是他将我从命运的奴役下救了出来。
　　红日渐渐被山掩住，只留了一地余晖。和熙的风吹拂着衣角，我缓步走到那个熟悉的地方，那个注定了许多人命运的地方。人都说从殉事司出来的人，就算化了鬼也绝不愿再踏进殉事司一步，可我，是个例外。
　　因为是宫里最阴森的地界，殉事司从来不用锁门，暗灰色的大门上附了一层薄灰，我轻轻推开门，映入眼帘的便是那棵梨树，树下的水泥台似乎尘蔽了我的存在，应该是好久没人坐过了吧！
　　一个人提着灯朝我走来，我认得出那是娄司侍，便上前扶着她的手叫了一声“姑姑。”
　　娄司侍似乎是惊住了一般怔了许久，端着灯笼照清我的样貌才颤颤开口说道，“老奴拜见郡主。”说着便要下跪。
　　我扶她起来，不过一个多月的光景，娄司侍脸上便越显憔悴。
　　“姑姑进来可好？”我伸手抚了抚她的脸颊。
　　“好，老奴很好，只是这殉事司不是个好地方，郡主且快走吧！”娄司侍一脸紧张，却还是昔日那般慈祥模样，我从袖中拿出一只翡玉镯子，是前些日子皇上册封时赏的。
　　“姑姑。”我将镯子塞到她的手里，“长烟不愿当什么郡主，长烟就是长烟，我宁愿开开心心做一个将死之人，也不愿意这般心有不甘的去做他人的傀儡。”
　　娄司侍赶紧扯过我的手，声音压得很低，“这话可莫要再旁人面前说，宫里的人个个都心怀城府，皇宫是靠权力说话的地儿，皇上说你是什么你就是什么，你既被册封了郡主，就要当好这个郡主，以前的事自然都要抹得干干净净，哪怕是你自己，也得当做从未发生过绝口不提。”
　　她说的我自然知道，只是这突如其来的事情终究是叫人措手不及的，六年的非人生活，一个多月卑微却正常的日子，一朝便高高在上，到头来还不是得直挺挺的躺在地下长眠。就像一个玩笑，无论转多大的弯子，只是过程中的形形色色叫人容易记住罢了，最后的结局，无不以嗤笑收场，我猜不透这个中玄机，也看不透这是一个怎样的结局，更不知道自己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但我知道，其实到现在，命运的奴役我从未摆脱。
　　娄司侍送我出了院子，想要归还我的玉镯，她说：“这镯子我也用不到，倒是长烟你，日后人前人后不乏打点着，就且收回去。”
　　“姑姑，在这深宫，我举目无亲，唯独你一人叫我如此记挂，这点心意当微不足道，日后，我便是在异国他乡，也能求得安心了。”我笑着将镯子推了回去，娄司侍没有拒绝，她在昏暗的灯光下看着我离去的眼神像极了在道别不归之人。
　　还有十日，我便与瀛凡和亲，从我被册封郡主也不过十日的光景，整个南陆国便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皇上要派昭和郡主和亲，人人都说昭和郡主是皇族的贵戚，娇颜倾国，品行端庄，贤德稳重，却没人知道，如今的光彩却是为了掩埋那曾经不可一世的卑微。
　　喜欢一个人，想见他的感觉远比你爱一个人想见他的感觉强烈。一个多月的时间朝夕相处足以让你喜欢上一个人，却不足以爱上一个人，我喜欢宸元，但并不敢确定我爱他，因为爱一个人是需要有视死如归，万劫不复的勇气的，至少我现在没有这个勇气，甚至我心里还曾为摆脱卑微命运而庆幸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