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长烟—初遇 ...
-
殉事司从来都不是一个喜庆的地方,即使是张灯结彩,看上去也会有种阴森森的感觉,因为这里的人生来就是要给人殉葬的。
我叫宋长烟,是殉事司的一个司奴。
司奴的主要任务就是给皇帝的后妃、皇子以及公主殉葬,若是有人将死,会提前两个月来殉事司选人,被指定的人便可以被主子带回宫服侍,便于日后到了地下不生疏。因为地位低下,司奴们平日里只能穿素服,像守丧一样,整日活在悲痛的气氛里。殉事司的人极少出去走动,一身素服就像是标记,偌大的皇城里,无论是谁,遇到殉事司的人都会躲得远远的,恐怕沾上一身晦气,正因为这样,殉事司是最少生事端的地方。
进殉事司的人大都是家里贫苦被卖进宫的,只有极少数是各宫得罪了主子被送进来的,而我,便是在十二岁那年被我爹卖进宫的,嗜酒成性的他嫌弃我是个浪费粮食的累赘,我不知道掌事姑姑和他说了什么给了他多少银子,他再回头看我的时候,竟有些许不舍,许是知道我将要被送进一个活坟墓,又或许是吃了他这么多年的粮食被一袋银子打发心有不甘吧!也正是那袋银子的数目远远多于青楼老鸨给的价钱,我才免于沦落为红尘女子,这些想想都后怕的事情,从那天起彻底从我的梦魇里消失,即便是被推进坟墓,这也是我新生活的开始。
殉事司的掌事姑姑是娄司侍,娄司侍待人很好,或许是对我们这些时时刻刻都面临死亡的人的怜惜吧。
我坐在梨树下数着叶子,阳光透过缝隙在我的脸上绘着星星图,不远处一抹白色的身影娇小而单薄,很快便移动到我跟前,“姐姐,我被德公公选中了,说择个好日子便能近人前服侍了。”眼前的人儿是殉事司年纪最小的一位,九岁的少年脸上洋溢着笑容。德公公是闫嫔娘娘宫里的掌事太监,闫嫔娘娘进宫服侍了六年,膝下无子女,眼前又得了顽疾,大限将至。殉事司一项只收女子,娄司侍破例收下小九岁怕是闫嫔娘娘早就打点好了的。
我不知道小九岁是幸还是不幸,司奴地位低下,可待遇是比寻常宫人要好的,就像御膳房里的家禽,活的时日总要喂肥些,小九岁不会侍奉人也是正常事,娄司侍近日怕是也得小心教着,男子进后宫是要净身的,可闫嫔娘娘既然已经安排,小九岁年纪又小,大概是免了净身的。宫里的人人前不说,心里也是知道的,生前被皇上薄情寡义伤了心的主,身后也想有个伏膝的人侍候吧。
改写我命运的一件事,发生在我十八岁那年。
那日,我正在梨树下浣洗衣物,子时钟响了,子时钟响就代表着不知是哪个苦命的主时日不多来远殉葬奴了。司奴们必须聚集在殉事司前的方院里,任凭来人一个一个的挑选,那眼神像是在度量货物,叫人打心眼里不舒服。
我同其他司奴站在方院里,等待着“验货”,有的司奴为了能够在死前像正常人似的活一把,迫不及待想被人选中,可也有的司奴宁愿在此终老一生,也不愿去阴曹地府受人奴役,比如我。
可是命运似是在捉弄人。它偏喜欢看你慌不择路的样子。
不知道来人是谁,也不想知道是谁,娄司侍破例地没有喊话,我把头垂的很低,站在最后一排,像每次一样,气氛压抑的像是要扼断喉咙,良久,一股清香飘入鼻中,分不清是药香还是茶香,一袭白衣随即出现在眼底。有人叫我抬头,我便依照惯例的顺序,抬头,行礼,拂尘,拂尘便是为来人拂去绸衣上沾落的尘土,以表示服侍的功夫。
当我对上那双明亮的眸子时,我从那里看出了生机,柔情流转间又不失刚毅,不禁又暗自在心底怜惜了一番,司奴可怜,可也是无病无痛的死去,可这选司奴的人却是百般苦楚皆需受的主。
“你叫什么名字?”来人问,声音中难隐疲倦。
“宋长烟。”
“长烟。”来人似乎是仔细品了我的名字,便对我微笑起来,我不禁怔住,方才心中忐忑,未来及仔细打量眼前的白衣男子,浓黑的眉毛颇有英气,一双明眸,一抹薄唇,鼻梁高挺,笑起来皓齿如编贝,此人面相之俊美正如四月桃花,叫人流连忘返。不知是哪个皇子功臣,许是被老天妒忌着,才在这样的年华中陨逝吧!
我再次见到那人便是在五日后,娄司侍给我送来彩服,我被选中了,即刻便要离开殉事司,这个带走我一半芳华的地方。临走时看着娄司侍想恭喜却又怜悯不舍的神情,我才意识到,我是真的要离开了。
引路公公将我送到长命殿,被选中的司奴都是要到长命殿净身出浴在佛前跪足四个时辰为主子祈福的,宫里迷信的很,一身晦气自然是不能带到地下去的,在我看来,这种不痛不痒的祈福顶多了也就是求神灵保佑去的舒坦些。
泡在药汤里大约半个时辰,若不是身旁有人服侍着,怕是早昏睡过去了,我们这种人,何时如现在这般叫旁人服侍过呢,说起来真是笑话,即便洗去了一身晦气,也洗不去渗透进骨子里的噩梦般的过去吧!我穿着一袭纱衣在佛前跪立,似是刚才药香太浓,现在只觉头昏沉沉,浓重的睡意席卷而来,似乎下一秒就要昏睡过去。
“怎么着,以往一身晦气旁人忌讳着,现如今净了身要忌讳着旁人了么?”一个温婉的女声在头顶响起。
我没说话,她便走到我身前来,似乎是我正在给她下跪,只看裙角我便能猜到这是一个狐媚的主儿,谁会在裙角扎两个香袋呢!这香味闻起来叫人不舒服,不一会便浑身发热,不知道她来了多久了,燥热竟然越发严重。
“你叫长烟对吧,可惜是个将死的奴才。”她捏住我的下巴,端详着我的眼睛像刀光一样剜得人心发疼,“果不其然,还真是个媚眼如丝的主儿,灵隐,拿我的大氅来,长烟姑娘穿的太单薄了。”
虽然不知道她是谁,但我看得出,这个女人是故意的。一阵媚笑之后,大氅加在身上时,我便倒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