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月满山河》陵白

2、青青子衿

　　程羽看向抱剑而立的黑衣少年，对方低眉垂首，正在等候吩咐。
　　他知道自己一旦开口就要取得他的信任，只有这样才能保证自己的安全。
　　少年对他应该是衷心的，至少是这个王爷极为信任的心腹，不然像这种王公贵族的卧榻之侧，岂容一个危险因素安立？
　　他揣摩着一个失忆的人应该有的态度，道：“子桓，过来坐。”
　　少年道：“王爷有何吩咐？”
　　“你觉得我是你的王爷吗？”
　　少年俊朗的眉眼间眸光一闪，道：“王爷此话何意，是子桓哪里犯错了吗？”
　　他斟酌着用词：“别慌，我只是问你，你对本王的忠心，可信几分？”
　　“属下对王爷赤诚之心天地可鉴。今生今世，属下都为王爷而活。”
　　少年回答的口气不容置疑。
　　程羽深吸了口气，表情严肃地说：“子桓……我好像失忆了……”
　　“什么？！”少年一脸震惊。
　　“真的。”
　　他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真实一些。
　　“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包括我到底是谁。”
　　“就好象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醒来之后却不留一丝痕迹。你明白吗？”
　　周子桓当然清楚，司空决素来威严，从不开这种玩笑。
　　自王爷奉旨摄政以来，想谋害他的人不计其数。王府防卫森严，寝室之外又由羽林卫亲自巡守，他与王爷更是不过几步之隔，不可能有人在他眼皮底下堂而皇之的偷天换日。
　　他看着眼前的男人，仪态从容端庄，表情毫无破绽，脸上的细节也没有任何疑点。
　　什么样的乔装易容能做的天衣无缝？要是这大越国还能找出第二个像司空决一样完美的人来，更是没有可能。
　　到底是怎么回事……
　　少年自责的跪了下去，手中长剑剑鞘狠狠的戳进了青石地板。
　　“是属下保护不周，害王爷如此困境，求王爷责罚。”
　　程羽呷了口茶，见他并没有起疑，不由放松了很多。
　　他伸手摸了摸少年的头顶，把人拉了起来。
　　“事情已经发生了，你无需多过自责，我还是我，只是少了些记忆而已。”
　　他又补充道：“再说，不是还有你在嘛。”
　　周子桓一时心急，眼眶都有些泛红。
　　不过他很快就冷静了下来。
　　不管眼前这人是不是王爷，如今的情况都是他严重的失职。
　　本以为只要他活着，就不会让别人撼动王爷分毫，然而这番变故，却完全措不及防。眼前这个男人与王爷虽然外貌一样，他却很敏感的感觉到性格的差别。
　　“怎么要哭了……我真的没事。”
　　程羽看着他的表情，放软了口气道。
　　在他看来，眼前的少年最多也就高中生的年纪，如果不是怕引人怀疑，他差点就要给这少年一个安慰的拥抱了。
　　“您一点都不记得了吗？”周子桓问道。
　　“嗯，我连自己叫什么都忘记了。”
　　“不过不要紧的，我相信你，不是吗，子桓？”
　　少年点了点头：“子桓定不负王爷所望！”
　　“那么，你先告诉我，我是谁，如今是什么朝代，国号为何？”
　　“王爷受先帝遗命辅佐陛下协理朝政，为太傅摄政王，因封在吴东三郡故又称吴王。”周子桓慢慢道来。
　　“当今陛下是王爷的侄子，国号大越，年号凰仪，……”

　　窗外日轮流转，几丛竹影映在厅前由长至短，由短至长，程羽也差不多由周子桓口中知道了这位司空决是个怎样的男人。只是这样特殊的角色以后都要由他来扮演，实在是压力太大。
　　这个国家在大陆东南部，国号为越，西面是秦国，北面为草原部族，小国分散，其中最大的一个叫做燕国，然而这些国家似乎并不存在于中国历史上的哪个朝代。
　　这身体的正主，也就是大越国的吴王司空决，是先帝的同父异母的弟弟，也是他临终前钦点的托孤重臣，太傅摄政王。即同时负责辅理朝政，教导皇帝。
　　司空决的生母是闻名盛京的美人，可惜红颜薄命，去的太早。
　　他更像母亲，面容阴柔，眉眼之间并没有半点老皇帝的样子，故而一直为他不喜。老皇帝子嗣众多，自然司空决与皇位就从来无缘了。
　　没有生母看护，又不为父亲喜爱，司空决的少年时代过的很不如意，虽然没人敢在他面前说什么，然而风言风语却总是背地里传的飞快，他想不知道都难。
　　其实司空决的柔弱只是表面上而已，后来的几次北征大胜便是最好的证明。
　　然而老皇帝并没有来的及看到他长大后的优秀，司空决十岁那年他就一病不起，驾鹤西去，皇位传给了他一直亲自培养的太子司空敖。
　　说来也是奇怪，司空敖反而从小就很喜欢这个不爱说话的弟弟。在他当权的日子里，司空决成为最得宠的亲王，多次披甲上阵，横扫北狄。北国十六部听到司空决的名字无不闻之色变，再也不敢有人因为他的长相说长道短。
　　只是似乎因为小时候被老皇帝嫌恶的屈辱深刻骨髓，又加上新皇宠他，反而变得有些肆无忌惮起来。
　　老皇帝不喜他女相，他偏要扫眉试妆，老皇帝嫌他不够英气，他更是偏着红衣，一举一动都摆明了讽刺着他那个黄泉之下的老爹。
　　此时他已经是朝中最举足轻重的吴王，手握重权，统帅三军，谁敢对他的行为说一个不字？更不用说先皇也英年早逝，太傅摄政王的名号让他成为了越国真正的无冕之皇。
　　他将自己的兄弟诸王毫不客气的诛杀贬斥，手段嚣张，肆无忌惮，小皇帝也被他关在深宫，完全限制了自由。
　　就算他明日就逼宫夺位，别人似乎也毫不稀奇。
　　毕竟在品尝过万人之上的滋味之后，以司空决的野心和谋略怎么可能还愿意屈居人下。

　　以前程羽大半辈子都在当学生，中国画专业，虽然毕业了两年，不过画家的工作远比其他职业来的自由，可以说在从艺的道路上他并没有遇过什么挫折。
　　然而如今他莫名其妙的占了司空决的身体，成了这什么一国之王，还是图谋篡位，阴险狡诈的反面角色，着实让他头疼。不过如果没有穿越，他此刻可能已经走到三生路的尽头，喝过孟婆汤了。
　　如此说来，来到异世也不一定尽是不幸。也许他应该相信冥冥之中正有天定，既来之，则安之。
　　反正前世也没有什么留恋的人和事——说不定正是如此，上天才安排他来过截然不同的人生。

　　窗外黄鹂高啼几声，传来翅膀扑扇的声音，不觉已过去半晌。
　　程羽活动了一下身体，问道：“现在几时了？”
　　“看日头，应该是巳时刚过。”
　　巳时……应该是九十点钟的时候，从早上开始，大概已经过了两个多小时了。
　　周子桓适时问道：“王爷可要去书房看看？”
　　程羽当然愿意，即道：“前面带路。”
　　推门而出，这才看到院子里幽静的风景。
　　假山流水，奇石青竹，光影斑驳错落，开阔的景色让人心旷神怡，两侧花池里艳丽的山茶花开得正好。不愧是独揽天下的摄政王府，一草一木皆为珍品。
　　穿过门前的垂花回廊，就到了这位王爷的书房。
　　书房很大，气派十足，装饰的雅致。
　　书架上放满了各类卷宗，右边临窗摆着宽大的青玉长案，笔架中挂着大大小小的毛笔，一方古砚摆在案头，旁边是两摞半尺高的奏折，青瓷笔搁上放着一支蘸着朱砂的狼毫小楷。
　　案前画筒里插着不少卷轴，程羽随意抽了一个打开来看，一卷行书，写的秀丽流畅，只是笔迹分外眼熟——这不正是他自己的笔迹！
　　他赶紧扔下这卷，将剩下的卷轴统统翻遍——这，竟然每一副都好像他亲手写出，亲手描画的一样。
　　怎么会这样？！
　　这司空决跟他竟有如此相似的地方，若不是属于程羽的记忆绝对清晰，他差点都以为他真的跟他有什么密切关系了！
　　程羽在宽大的袖口下握了握拳头，来缓解自己的情绪。
　　他举目四望，正好看到一张挂在墙上的地图。
　　周子桓出声道：“这是王爷亲手绘制的地图，听闻您从前行军打仗的时候是带在身边的。”
　　这幅地图大概帮了这位战神王爷不少的忙，上详细的描绘着各地驿站商区，河流码头，城市村落，甚至地形如何都标记了出来，看来司空决亲自走过不少地方。
　　程羽手掌轻轻摩挲过图纸，自然而然就想象着司空决统帅三军的样子。
　　……哎？这地图之下怎么好像有东西？
　　程羽掀开地图一角，一张泛黄的宣纸露了出来。
　　“子桓，帮我把地图拿下来。”
　　“是。”
　　周子桓与他合力将地图小心卷起，面前出现了一幅三尺全开的肖像画。

　　这是一个男子的背影，纸张已经泛起了年代的痕迹，绘画的人很是用心，勾线晕染都仔仔细细。
　　画中人玄衣垂发，只在腰间配了一块青龙玉玦，左上角题了一首《子衿》。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来？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他有些不敢相信，这张画的笔迹也肖似自己——这是司空决的画。
　　他喜欢男人？这在这个时代还真是有些惊世骇俗。
　　虽然古人豢养男宠历来有之，但是男宠不过是手中玩.物，若是真的同性相恋，只怕会遭全天下人的耻笑。
　　然而这个司空决，不仅行事特立独行，就连喜欢的人也如此的……
　　堂堂一国王爷，三军兵马大元帅，太傅摄政王，张狂如他，也只能把爱慕偷偷的藏在心底，这样的地位，竟也有求而不得的人，其中故事只怕也分外曲折。
　　看来王权，也并不是想象中那么万能。
　　不过他只猜中了部分真相，却不知其中之二。
　　这人对于司空决不仅仅是心之所爱这么简单，这感情中还曾经有恨，有怨，有崇敬，有不甘。有过尽千帆也割舍不下，也有斯人已逝的追悔莫及。是他的求不得，放不下，不可说。
　　因为他们有着相同的姓氏，因为他为君王，而他只能是臣子。
　　大越百姓口中人人传诵仁和宽厚的先帝，司空敖。
　　他与吴王虽然并非一母所生，却却给了他所有亲王都无可企及的宠爱，只是再多的纵容与赏赐，始终不是司空决最想要的。
　　司空决认为他只是在补偿一个从小失宠的弟弟，在哄着一个可以为国征战的将军，在嘉奖一个忠心的王爷，却并没有再多的感情。
　　司空敖的心，直到他死，也无法触摸到一点点真正的边界。
　　也正是因为如此，他始终无法对司空啸始终无法狠下杀手。毕竟那是他唯一的血脉，毕竟他……那么像他。
　　这位风云一生的摄政王，也终究逃不过情之一字。
　　程羽偏头看向周子桓，周子桓摇了摇头：“属下也不知道此画来历，属下以前从未见过。”

　　少年看着眼前对着画像发呆的男人，脸上已经变幻了几种微妙的神情。
　　这人虽然身量面容与王爷一模一样，却必定不是他。
　　昨日早朝之后他便一直与王爷寸步不离，没有发生过一点意外，怎么可能忽然失忆？难道是司空啸下的手？
　　这人太过自负，开口便直言他什么都不记得了，连一个好的借口都编不出来。
　　他假装相信，这人就立刻松了口气，呵，以为他看不出来么。
　　不过，本以为这人会趁机询问王爷的机密要事，没想到他却顾左右而言他，国号，封号？敢来摄政王府做细作，这些会不知道么，迷惑人心的手段也太幼稚了些。
　　目前要做的是不能打草惊蛇，假装顺着他的意思，将他的同党都摸出来，用最安全的方法找到王爷的下落。如果王爷……不，王爷绝对不能出事，司空啸也没那个胆子，王爷的部下可不是好对付的。
　　在得到王爷的消息之前，先不要打草惊蛇，伺机而动好了。

　　程羽收回了画上的目光，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有些尴尬的问道：”子桓，我今天是不是应该去上朝？”
　　少年温和一笑，恭敬答道：“王爷无需担心，今日例休，百官罢朝。”
　　“那就好。我……之前都经常上朝吗？”
　　“是，王爷若非抱恙，从不缺席。”
　　那他明天还得去上朝面对文武百官，更重要的是要面对将自己看做宿敌，不死不休的小皇帝？
　　程羽纠结的内心要花很大力气才能压抑住不表现在脸上。
　　朝堂上那些都是藏了几十年尾巴的老狐狸，与他们说话也太让人心累。玩弄权术，向来是他最不擅长的地方。
　　他不得不更佩服以前的司空决，不仅能游刃有余的与他们虚伪与蛇，还能将他们治的服服帖帖，反正他是绝对做不到的。
　　但是不去，又要说什么借口呢。
　　现在每一件不像司空决的事他都不能去做。
　　摄政王的担子太重，多少眼睛都盯着这个位置，盯着吴王府，他不能出一点差错。
　　再者，朝中司空决一派党羽众多，就算不说别的，这吴王府上上下下少说也有百十人，司空决忽然失势，他们也绝不会有好下场。
　　他不能因为自己的一个失误连累这么多人，他承受不起那么多条活生生的人命。
　　然而继续像司空决一样图谋江山他更不可能去做，权利固然诱人，可龙椅哪有那么好坐。明争暗斗，费尽心机，最后落得个孤家寡人的下场。
　　他才不会给自己找这么大的麻烦。
　　他想了想，又问：“那上次朝堂之上，说过什么事情吗？”
　　“这……”周子桓面色有些为难，“王爷以前只是吩咐任务，从不提朝堂之事。”
　　“好吧……”
　　也是，一个小孩儿，司空决告诉他了也没用。
　　程羽完全忘记了这个孩子昨夜还在吏部替他查案。
　　“对了子桓，我还没有问你，你今年多大，是谁家的孩子，跟在我身边几年了？”程羽忽然想到。
　　“王爷还真是忘得干净……子桓虚龄十八，并无父母，自王爷将子桓带回盛京，已有五年光景了。”
　　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跟自己一样……
　　相同的身世让他感觉与眼前的少年更亲近了几分，程羽心下一动，右手已经拍了拍少年的肩膀：“以后只要我在，王府就是你家。”
　　“子桓谢王爷。”说罢又要跪拜，程羽赶紧拉住了他的动作。
　　“不用这么跪来跪去的……”让一个这么大的人对他动不动就跪下，实在太过别扭。
　　“我还得多谢你，你可是我现在唯一认识的人。”
　　“王爷放心，子桓一定不负王爷所托，护王爷周全。”
　　周子桓言语间藏着程羽不懂的深意，轮廓俊朗的嘴角勾起一抹深藏莫测的浅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