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主求娶》晏辛

41、乌夜啼（一）

　　定下行程，顾彦召率众奔赴青州。另有尚书右丞许平、大理寺丞刘青随行。
　　“爹，此行定需多加小心。”顾宁心中不安，于马前昂首而立，一手扯着缰绳，望着高头大马上的爹爹，目光忧虑。
　　顾彦召笑了笑，举目四探，视线落在赵初瑶身上，勾唇笑了笑：“好了，都回去吧。”他此行不过是彻查海盐一案，断不会有死生顾虑。俯身探手拍了拍顾宁的肩头，顾彦召语气和善，“我已交代衡之，这段时间，他会替我好好保护我女儿。”
　　“爹……”顾宁心中一暖，愈发舍不得，扣着缰绳的手愈发紧了起来。
　　“好了，时辰不早了，若是再不动身，怕是后日午时以前都难以进城。”笑着从她手中牵过马缰，顾彦召安抚着她，“宁儿，好生照顾自己，还有你娘亲。”

　　点了点头，顾宁指尖一松。
　　见状，顾彦召手握缰绳一紧，调转马头，朝南门而去。
　　马蹄高抬，一如她高高悬起的心。当马儿前蹄重重落下的那一刻，顾宁心中骤然一紧：“爹……”
　　纵马西行，形容很快不见了踪影。

　　见她一直张望，赵初瑶上前牵住她的手：“宁儿，你爹只是去青州巡查，过些日子便回来了。”
　　以为她是舍不得，赵初瑶佯嗔一句，道，“你自幼便黏你爹爹，当真是一时半刻都离不得了。”

　　扭头望了她一眼，顾宁颔首：“女儿只是担心爹爹……”
　　她怕这一去，便又像前世一样。爹爹最终到底是回来了，但却背上了贪赃枉法、以权谋私等诸多不清不白的罪名。自此，便开启了平阳侯府的噩运……

　　“别担心，这一路有刘大人跟随，且随行诸多卫兵，还算安全。而况，你爹是奉皇命行事，这一路定有人暗中随行保护，出不了意外。”强行拉着她往府内走去，赵初瑶吩咐下人关了中门。见她脸色还不是很好，无奈叹了一声，“你爹便是怕你担心，特意交待了衡之有空便过来陪你，你可别辜负了你爹的一番心意。”
　　闻言，顾宁一愣，爹爹竟是这样与韩愈韬说的么。难怪昨日，他会对自己说那样的话。

　　中门闭合，无人得知，在顾彦召一行启程之际，安兴坊将军府后翼，一宗小队身着浓墨，隐于将军府后院此起彼落的假山丛中，最后不见了踪影。午时一刻，却突然出现在城南密林里头，行踪诡异。
　　与此同时，安兴坊林家闭门谢客，林府后院守卫顷刻减半，亦秘密潜行，尾随顾彦召一行前往青州方向。

　　酉时三刻，顾彦召一行抵达秀容。算不得荒野，但相比洛城，简直偏僻得不行。
　　大理寺丞刘青上前，四下探看一番，道：“侯爷，此处再往前行便是迎风寨地域，眼下时辰不早了，不若先择地而栖，待得明日一早再继续赶路。”
　　他说得自是有理。
　　秀容一带早来便有山贼土匪作乱，此处地处偏僻，少不了碰上些宵小之辈。至于刘青所言——迎风寨，顾彦召也略有耳闻——说起了，迎风寨的女寨主潘秀，倒当真是个人物。

　　建国之初，时年兵荒马乱，流寇横行，便有许多人家破人亡，后有不少人流落至此，寻求安生。只一日，秀容突然来了一泼辣女子，自称前朝将门之后，一身武艺在秀容竟是无人能敌。此女子非但武艺无双，容颜也未差分毫，惹得秀容男儿各个神魂颠倒，甘心为其俯首做牛马。也正是因为这些个缘故，迎风寨才能应运而生，潘秀自然而然便成了这寨子里的主人，一呼百应。

　　迎风寨于秀容山拦腰而建，于此处望去，远远便见得到那张迎风飞舞的殷虹寨旗，偌大的潘字迎风而立，招摇而又张狂。

　　顾彦召皱了皱眉，旋即招了一人寻找住处。
　　那人办事效率极高，不出片刻便将一行人引至秀容客栈，虽比不上洛城客栈的奢华富丽，但放眼整个秀容镇，已经算的上是顶级客栈了。
　　顾彦召倒也不挑剔，让属下定了房间，吩咐众人先整理行囊和随身物件，半刻后下楼用餐。

　　三人坐在大厅中央，许平四下环顾一周，撇了撇嘴，啧了一声道：“早便听闻迎风寨肆意抢夺民财，想不到着小小客栈也都被洗劫一空了。”放眼整座客栈，除了桌椅板凳，锅碗瓢盆，其余任何多与的摆设都没有，可不正是被洗劫一空的惨状。他在洛城过惯了锦衣玉食的好日子，自然容忍不了这一路的缩衣节食，出行从简于他而言，简直就是一种折磨！
　　顾彦召闻言，面无表情，一双眼将客栈内四下扫了一圈，无甚异常，这才稍微放了心。
　　此去青州，奉皇命彻查海盐一案，但也必定有许多人不想让他去查这件案子，这一路，他务必谨小慎微，断然不能出了差错。
　　刘青是个寡言少语的，许平的话在他看来无关痛痒，因此也不做任何理会。
　　被人这就样无事了一遭，许平像是吃了一嘴的苍蝇，脸色难看到极致。

　　忽而，外头传来一阵喧哗，几人对视一眼，纷纷往客栈外看去。

　　客栈门口，不知何时来了一个身穿红色艳袍的女子，身材高挑，容颜俊俏，生得极其好看。此时正弯着唇，脸上带着笑意，不言不语的样子看着令人觉得万分舒服。
　　只是，当那女子开了口，却看不到半点大家闺秀的风范。

　　“混账东西，在秀容插科打诨了这么久，都不认得我潘家旗号么？”这话说得机具威胁，门前应付的小二急得脸都红了，手指抓着搭在肩上的布斤子不断地擦着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水。
　　“是小的眼拙，还请潘娘子见谅，各位大哥见谅……”小二不断与女人和她身后跟着的几名精壮男人陪着笑，嘴里连连应付着，“只是，实在对不起各位豪杰，咱们店今儿被人包了，不迎其他客人，几位……哎呦，你怎么打人啊！”

　　屋里坐着的一群人正看着热闹，站在女人右手边的男人冷不防右臂一抬，一巴掌便呼扇到那小二脸上去了。可怜他此时两手捂着被打肿的脸颊，瞪着一双小眼睛进行着控诉。
　　“嘁，大爷打你还需要 ？是不是打你之前还得提前招呼你一声？”男人一声嗤笑，顿时引得他周围其他几人大笑不已。
　　那小二红了脸，但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胳膊小腿，仔细掂量了一下，觉着还是不要惹恼这帮人的好。但是，这里头一群人，一看也都不是好惹的，这、这……
　　掌柜的此时也惊呆了。
　　看了一眼顾彦召一行人，扭头又朝外面围着的一群人看了一眼，顿时苦恼了——左右都得罪不起啊！
　　他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了！今儿个一手便抓了两个扎人的刺猬，这可如何是好！

　　“几位客官不好意思。”想了想，掌柜的将算盘往柜台上一放，朝顾彦召走了过去，脸上腆着笑，“几位客官，小的等下吩咐人将热食送到各位的房间里头去，您看这样……”
　　“你的意思——是让我们给她让座？”许平一听不乐意了。凭什么呀，先来后到的道理不懂啊！再说了，就一破店儿，居然还有人争着赶着来，更可笑的是他堂堂朝廷命官居然要给一个山野丫头让座？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他语气中的不乐意十个人都听得懂了，更何况是掌柜这样的人精。可他的这个回答，顿时令掌柜的整个人都不好了。
　　左右瞄了一眼，最后将目光锁定顾彦召身上。这三人进来的时候，只有这人居中率先而行，如今又是坐在上席之位，定然是这几个人里头最说得上话的。
　　眸子一转，掌柜的便与顾彦召说道：“大人，咱们小本经营维持营生也不甚容易。”偷偷地指了指外头那红衣女人，掌柜的压低声音道，“外头那个就是迎风寨的寨主，几位大人想必只是在小店暂时落脚，明日天亮便会离开这里了，但是，小的一家老小都在秀容镇，靠着这店子过活呢……”

　　顾彦召听出他话里的意思，却不着急回答，挑眉朝外头看了一眼，目光落在女人身上。
　　红色代表张扬，她一身红裳，妆容精致。腰间绑着虎皮，一双皮靴长及腿肚，手里头挽着不知用什么动物的皮制成的长鞭，一手叉腰，甚是帅气，看上去当真是粗暴不虚她身边的那些粗犷男人。
　　这便是潘秀，人与名真是极不相符！
　　只是，想不到他们才进入秀容镇，便与迎风寨的头头遇上了！

　　“哎哟！”门口又是一声惨叫。
　　几人循声望去，只见那店小二试图将硬闯客栈的几人拦下，却轻易便被掀翻在地上了。
　　掌柜的额头一跳，一滴冷汗顺势而下。

　　顾不得看顾彦召这几人的脸色，掌柜的哈着腰朝潘秀迎了上去：“潘娘子今日怎么来了？小店蓬荜生辉，蓬荜生辉，嘿嘿。”
　　“呿！”潘秀抬手佯扇了他一掌，阻止了他继续往前靠近的步子。
　　目光从掌柜的身上一转，自然而然落到正面对着的顾彦召身上。秀眉一挑，潘秀勾着唇，道：“小女子想问大人讨个位置，不知大人可否同意？”

　　她嘴上虽是在问着话，可步子早已经朝这边迈了过来。还不等顾彦召的回答，长腿一勾，便将他对面的长凳扯到自己面前。
　　悬身坐在长凳上，潘秀身子微微后倾，靠在后边的桌沿上，一脚蹬在凳头上，握着长鞭的右手也顺势随意地搭在了右膝上。动作豪迈，令在座许多男儿都一阵汗颜。

　　顾彦召嘴角动了动，一时竟也不知道说些什么了。
　　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潘娘子威名盛传，今日得见，实属顾某之荣幸。”
　　他们此行，若是按照规划好的路线来走，明日启程之时便会绕开秀容山，择狭道而行。届时，便可与迎风寨擦肩而过，也不必惹得一身的麻烦。
　　只是，眼下潘秀主动寻上门来，究竟是何意？

　　“说到盛名，哪里比得过平阳侯，和两位大人！”潘秀似笑非笑，目光一直停留在顾彦召身上。
　　暗自皱眉，顾彦召不懂她为何盯着自己，那眼神里似乎也有一些自己看不懂的东西。
　　轻呵一声，潘秀将腿从长凳上挪了下来，足尖有意无意地点着地面：“几位既然来了秀容镇，怎么能不去我迎风寨坐坐，也让我这个做寨主的坐坐东，为几位接风洗尘。”
　　她语气轻描淡写，似乎在与老朋友之间说着一件极为寻常的事情。

　　掌柜的愣了，目光惊愕地朝顾彦召几人望去。
　　心道，天呐，想不到这位便是平阳侯？他真是瞎了狗眼了！
　　不过，潘娘子与平阳侯正面交锋，居然是这般风平浪静，是不是太不寻常了一些？

　　且不说掌柜的惊了，便是潘秀身后跟着的几个男人也是略微吃惊，看着顾彦召的眸子又深了几许。
　　想不到他就是平阳侯？！
　　难怪阿秀一心想着要来秀容客栈！

　　许平被无视得久了，如今见着就连潘秀都不将他放在眼里，怒火便蹭蹭蹭地往上窜：“简直荒谬！”
　　他突如其来的一声厉喝，令厅内所有人都为之一惊。

　　潘秀眉眼淡扫，视线从他身上一飘而过。许平此人，她仅仅见过一面便再无好感。
　　顾彦召眉峰微皱，许平的表现令他很是不满。
　　“许大人稍安勿躁。”垂眸看了一眼掌中的长鞭左手轻抬，指尖有意无意在鞭子上打着圈儿，潘秀始终表现得格外淡定，“许大人说我荒谬，倒是说一个我荒谬的理由。”

　　“你！”他就从没见过这样无理取闹的女人。许平气不过，抬手指着她，“官与盗，素来势不两立。什么接风洗尘，不是荒谬是什么！”
　　“盗？”潘秀轻呵一声，水眸半挑，抬起纤纤手指，朝自己与身边的男人们指了指，“许大人的意思——我，我们是盗。”
　　看着她气定神闲的模样，许平突然不做声了。她身边的几个男人，身材精壮，体格健硕，一看就不是好惹的，他若是不想惹麻烦，还是少说话的好。反正这里还有一个能做主的！
　　这样一想，许平便懒得与她争了。但面子上又拉不下来，索性一声冷哼，坐回自己的位置上不再去看她了。

　　将她轻蔑的眼神看在眼里，顾彦召眉头皱得更厉害。
　　许平看着不像个没脑筋的，今日为何一而再再而三的冲动行事？惹恼了迎风寨的人，他们此去青州，便又会多上几分曲折坎坷。
　　“潘娘子的好意顾某心领了，只是，顾某还有要事在身，恕不能与娘子前往寨中做客。”

　　闻言，潘秀笑了一声，手肘撑在桌上，歪头看着他们这一桌，没有再说话。
　　顾彦召便也不再多言，嘴角噙着笑，却是有些疏远。
　　潘秀看了一会儿，觉得没什么意思，便失了些兴趣。长腿一挑，旋身在原地打了个转，便背向着顾彦召坐着了。抬手招呼着身边的几名男人也都坐了下来，秀掌一挥，震得桌面上的茶具都抖了几抖：“掌柜的，茶都凉了。”
　　“啊——是，是，是。小的这就给几位换上新茶，请几位稍等片刻。”那掌柜的说着便撤了她们桌面上的茶壶，飞一般地朝后院小跑去了。

　　厅上两干人，相顾无言，气氛有些怪异——也仅仅是顾彦召带来的人觉得怪异，因为，潘秀一桌，压根儿就没将他们放在心上。酒菜上桌，照样是该吃吃该喝喝，半点没亏待了自己，甚至酒劲上头，一桌人竟猜上了拳。
　　一边热闹不已，一边却沉默到了极致。
　　掌柜的躲在柜台后面，看着这两帮人，愣是没敢再出来说话。他们爱怎么着怎么着吧，索性他也不上前干涉，做个看戏人就好了。

　　一个时辰很快过去了。
　　两队人马却是一个不少，都在厅里坐着。
　　顾彦召沉着眸子，皱眉看着对面桌玩得兴头上的一群贼匪，心中有些怪异。迎风寨以潘秀为首的这群人，似乎对他们并无恶意。相反，有迎风寨的人“镇守”在这里，他们似乎要更安全！
　　潘秀并未与男人们划拳拼酒量，只是一个人占了一方，自得安逸地吃菜喝酒，好不乐哉。

　　天幕嵌着几颗零星的星子，在清凉的月光下，显得有些暗淡无光。
　　不知在大厅内对峙了多久，一路赶路的众人终是有些困倦了，但又担心潘秀等人趁势作乱，不得不强打着精神应付着。

　　看着他们一个个有所顾忌的样子，潘秀不以为意地笑笑。
　　仰首一杯清酒下肚，潘秀身子微微一侧，扭头朝背后看了一眼。
　　顾彦召依旧端正坐着，他身边，许平已经一手拄着头打着瞌睡了。至于刘青，眼眸半垂，面无表情，看不出到底是睡着还是醒着。
　　夜，相当的诡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