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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红窗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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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辰已晚,顾宁低头将项间的玉兰花玉坠子握在了手心,一片温润。
听雪出去倒了水,再进来的时候便见着她看着手心发呆,嘴角还噙着笑。蹑手蹑脚地走到她背后,这一看却是个精致的小玩意儿——韩都尉送的小玩意儿。
掩唇吃吃笑了一声,听雪突然道:“韩都尉。”
顾宁一惊,赶紧收回手,玉坠子与肌肤紧紧贴合。抬头,身边除了笑得得逞的听雪,却是半个其他人都没有。
意识到自己被耍了,看着听雪眼中浓浓的笑意,顾宁佯装生气,索性不去理她。
“郡主。”听雪叫她,她不应。
“郡主?”再叫,还是不应。
听雪无奈,上前几步,在她跟前半蹲着:“郡主!好了我错了。”
此时,顾宁才垂眸略微瞥了她一眼,面不改色:“说你错哪儿了?”
听雪唇角一抖,忍不住想笑。郡主这是在用佯怒掩饰自己的心虚呢!也不戳穿她,听雪老老实实答道:“奴婢不该骗郡主。”
顾宁本也只是想捉弄捉弄她,没想到她还真就回答上了,不由得忍俊不禁,抬手点了点她的额头:“胆子不小!”
听雪嘿嘿笑了,站在身后替她散了发髻。
“郡主,你与韩都尉并未见过几次,今日却定了亲,奴婢感觉像是在做梦一样。”
顾宁看着铜镜中已经渐渐长开小姑娘,唇角微微翘起。
就连她自己都觉得像是在做梦,又怎能与听雪说得清。
听雪似不着急她回答,喃喃道:“奴婢听说韩都尉这人冷冰冰的,在校场上经常训人呢,可是……”听雪皱眉,偷偷朝镜面上看了一眼,她怎么就觉着韩都尉对自家郡主有些不同呢!
今日当着大将军还有侯爷和夫人的面儿,竟然说出那样露骨直白的话,她可是见着郡主直接红了双颊!
见她满脸不解的模样,顾宁忍俊不禁。
“你倒是听说了不少,都是听哪些人说了什么?”
却不知,听雪却从她这话里听出了几分娇嗔的意味。双唇轻启,听雪觉得自己都快不认识自家郡主了,不由得打趣道:“郡主,这还没嫁人呢,便要开始为韩都尉说话了,若是嫁过去了,那还得了!”
顾宁脸一红,好半晌没有说话。
听雪倒不怕她是生气。郡主的性子极好,寻常见不到生气的模样,这一次,怕是羞了。
闹够了,听雪笑了笑,篦子落下,替她梳完最后一缕发。
手中握着篦子,听雪微微抬头,看着镜中笑意渐深的人,一本正经道:“韩都尉人虽好,可性子终归冷淡了些。奴婢几次见他都是板着脸,只有今儿这一次破例笑了,奴婢还真是担心日后你与韩都尉相处不来。”
这傻丫头!
顾宁有些忍俊不禁,却心里却是感动。听雪为她着想,心心念念都是为她考虑着。
转身握住她还未松开的双手,顾宁仰头望着她:“若是不放心,你便替我好好收拾他。你不用担心打不过他,毕竟是好男不跟女斗,他绝对不会还手的。”
听雪一下子没绷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看着顾宁那张如花似玉的脸有些无可奈何。
郡主啊,她分明实在说一件很严肃的事情!
夜深了,听雪担心她身子受寒,催促着让她休息。顾宁依言躺着了,可任凭怎样都睡不着。嘴角噙着的笑意渐渐隐去,项间的玉兰花坠子似乎发了烫,灼得她心神不宁。
自从醒了之后,她便觉得周遭的一切变得有些不同。不对,太不正常了!
最大的不同,怕是出在韩愈韬身上。他如此冷冰冰的一个人,怎么会突然对她大献殷勤?!
翻了翻身,顾宁睁眼看着透亮的窗子,眉心微拢。前世今生一相较,韩愈韬简直变了一个人似的。一个人不会无缘无故性格大变,除非是……
眉心紧蹙,顾宁却突然想到什么似的,惊得从床上坐了起来,盯着茶几上微晃的烛火,脸色有些泛白。
重生之后,她时常会被过往的梦境魇住。听雪以为她怕黑,每日都会在房间里留一盏烛台。果真,从那以后她便睡得安稳了许多。然而此刻,烛火的味道夹杂着空气中淡淡的檀香,却让她有些烦躁。
轻手轻脚地起了身,顾宁朝外间望了一眼,见没什么动静,便开了窗,倚着窗棂有些恍惚。
月明星稀,浓重的夜色像一只吞天巨兽,包裹着层层凉意,让她无所适从,周遭安静得不像话。
——
洛城东北,安兴坊大将军府。
韩愈韬鲜少失眠,可自从那日夜里他从梦中惊醒,便开始频频难眠。今日,更甚。
深夜空气清凉,鼻翼间似乎还残留着平阳侯府花园中淡淡的青草香。
指尖沁凉,韩愈韬薄唇紧抿,昔日的剑影刀光、血泊恐慌一幕幕在他脑海里闪现。
那天晚上,平阳侯府遭遇灭顶之灾。平阳侯拼死相互,将她推出血海,推向了他。十四岁的小姑娘,被那些血腥与凶残吓得脸色惨白,她在他怀里发抖,明明害怕得不得了,明明两眼通红,却宁愿咬破了下唇硬是不哭出来。
他一路伪装,终将她安全藏在洛水以北的万梅山庄。
——“我叫顾宁,求你,教我习武。”
山庄密室,她跪在他面前,对他说了第一句话。
他的一身黑衣还未褪去,脸上蒙着的黑巾也依旧完好。他以为过了这么久她会哭,可她却只对他说——教她习武。
韩愈韬已经不记得当时自己是怎样的心情了,可那张异常倔强的脸却深深刻在了他脑海里,甚至是心底,挥之不去。
一路奔走,她衣衫褴褛,满身的狼狈不堪。白皙的脸上也已经看不清原来的样子,那上面混合着血水、风尘,或许还有泪水——只是她未曾让他看到。
顾宁。
顾念安宁。
她的人生应当是无拘无束、平和安宁的,不该掺杂那些暗潮汹涌和尔虞我诈。
他未曾允诺,从她身边离开,只说了一句话:“你只要好好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