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被雨淋湿了》梅川秋子

14、祝你幸福

　　安迪安德鲁斯的书里说，人生至少应该有两次冲动——一次说走就走的旅行，和一次奋不顾身的爱情。
　　而对于乐无忧这样的失恋者而言似乎人生也应该有两次冲动——一句说来就来的脏话，和一个说甩就甩的耳光。

　　可是乐无忧脑海里冲动每次都来不及变成行动就搁浅在脑瘫的瞬间，就像当初男友劈腿这样奇耻大辱的状态下她拼尽全力也只是骂了刘子楷一句“你可以滚了”而已，所以这次火山喷薄般的冲动最后也只是换来一次自讨没趣的问候也算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从咖啡厅逃出来的那个瞬间，乐无忧终于彻彻底底地告诉自己一切都已经过去了，那个刘子楷再也不会出现在她的记忆中了。然后深深地吐出一口气，酸着鼻子，湿着眼睛，默默地踩着马路牙子，漫长地街道，拥挤的人群，嘈杂的车水马龙，然而在这人生爆炸的世界里乐无忧的周遭却寂静得可怕，脑子里还有个遥远的声音在不停地回旋，像一把尖锐地刻刀一下一下划开她的伤痕。

　　在那些你侬我侬的甜言蜜语中，在那些款款深情的拥抱吻别中，竟然全部是那个男人精心维系的谎言，在他憧憬着美好未来时，原来他梦里的女主角早就变成了黄以青。

　　乐无忧敏锐的自尊心根本无法忍受这样的背叛，当影楼的化妆师们的话落入她耳朵里的瞬间，像一粒火光跌落汽油桶一样她的耳膜似乎有跟着爆炸了。想到自己在睡梦中都也梦见的男人居然怀抱着另外一个女人同床共寝，乐无忧就忍不住恶心到要吐！

　　一股热血早已如滔滔洪流一般冲到了头顶，瞬间占领了头颅这块高低，固定的脑容量似乎都被热血挤占了位置，在这样的冲动了乐无忧在那个冷雨浇身的七夕夜早就了却的悲伤满血复活化为势不可挡的愤怒。

　　“我有天大的事情要找你——和黄以青。只要不是天崩地陷死了人，不管你们现在在哪儿，都停下来等我！”

　　两年的时间很短，可是匆匆忙忙也是六百多个日日夜夜，她的确已经完全删除了刘子楷的电话号码，可是可怕的潜意识却记得清清楚楚，那个号码几乎是手指下意识的动作拔出去的。她的声音吓着了刘子楷，那样的不容置疑和决绝在刘子楷那里是前所未有的陌生，当然连乐无忧自己也惊讶自己居然还回有这样的语调。

　　然后，她呼啦从妆台前的椅子里站起来，只是匆匆向正朝她脸上飞舞着各种刷子的化妆师说了句抱歉就拎起手包抬步就走。

　　“天哪，你要去那里？！您的脸才画了一半呐！”估计这样的顾客也是平生仅见，化妆师和他的小伙伴们全都惊得呆掉了，个个花容失色。

　　乐无忧定住了脚步，回过头来，竟是个不屑一顾的冷笑：“脸？我的脸早就被人撕碎了踩在地上。而我现在就是要带着我这张面目全非的脸去把他的脸也撕碎了踩在地上！”

　　然而，最后面目全非的仍旧是她一个人。

　　当她终于到了约定好的咖啡厅，一抬眼刘子楷和黄以青的身影不偏不倚恰恰落入她的视线。
　　她定定地站在马路对面，透过橱窗她也似乎感觉得到刘子楷故作轻松冲着黄以青的那个笑容里掩藏的不安和紧张，还有黄以青，她是那样的甜蜜，就像乐无忧曾经憧憬幸福时的样子，她眼前的这个男人，她腹中胎儿的父亲，她将白头偕老的丈夫在她眼里应该是最完美的。

　　他们已经是一条战线上的盟友了，对于他们而言自己才是外来的入侵者，众目睽睽之下揭发刘子楷陈世美的嘴脸，去哭去闹，让所有人围过来评头论足这段可笑的三角恋，然后呢？

　　然后我们每个人成了一个大笑话，然后刘子楷和黄以青还是会和好喜结良缘，然后她还是一个被男友背弃的可怜的女人——什么都不会改变。
　　“我真的要这么做吗？”乐无忧看着眼前这对貌似甜蜜的恋人，脑子里突然窜进了这个问号。

　　她的问号还来不及等来答案，橱窗那边的黄以青已经眼尖地看见了她，朝她挥手示意。如今，她似乎连后悔的余地都没有了。

　　“这么着急赶过来，有什么重要的话要说？”乐无忧前脚才刚进了门，黄以青早就抢先开了口。
　　这本身就是一场战争，侥幸的胜的黄以青毕竟心虚，所以她必须要先下手为强，所以尽管她和刘子楷一样对于乐无忧突然的提议感到紧张可是依然要强颜欢笑秀出恩爱。

　　乐无忧的余光中似乎挤满了跃跃欲试看笑话的人，如果她的双手撕裂刘子楷的假面嘴脸，那么同时揭开的还有她自己的伤疤，她的愚蠢可笑就会毫无保留地暴露在所有人的视野中。

　　这场战斗她唯一的胜算就是同归于尽！可是，一个薄情寡义的刘子楷，一个横刀夺爱的黄以青值得她如此牺牲吗？

　　“我——我——”乐无忧的大脑好像陷入到一片无法抗衡的焦灼的海洋中，窒息难语。

　　“我——只是忘了说，结婚的时候可以一定要通知我呀——”乐无忧咬着牙盯着刘子楷四处躲闪的目光终于在艰难之中说出了一句完整的话，她的声音好像也因为言不由衷而抽搐不止。

　　这话似乎是黄以青始料未及，怔怔地望着她，然而旋即一笑，温婉如水般回答说：“一定。我们怎么可能忘了你。”

　　不知怎的，乐无忧冷笑了一下，朝刘子楷走进，她盯着他，眼里像有一把尖刀一样狠狠地剜了他一眼，阴惨惨地说：“还有，忘了恭喜你——们。”乐无忧的目光挪向黄以青的腹部然后移到她的眼睛，悠悠地吐出四个字，“早上贵子。”

　　黄以青笑了一下，却是那样的牵强，像一个整容失败的女人艰难地扭动着脸上的肌肉一样，再看看刘子楷紧缩眉头丝毫不敢回应乐无忧尖锐的目光。

　　这正是乐无忧的目的，狠狠地羞辱他，尽管没有采用撕破脸皮的极端方法，可是刘子楷有心而生的愧疚和痛楚将会在终生萦绕在他灵魂深处，只要出现在他的面前，一个洞然一切的眼神和一个悲伤地微笑，都将是他致命的打击。对此乐无忧毫不怀疑，而黄以青得意洋洋胜利者的姿态更加有力地证明了她根本无法看透自己未婚夫眼里隐藏的内心。

　　胜利了，终于胜利了！

　　乐无忧心里滑过一行眼泪，得意之情却早就钻进了笑容里。可是，她看着刘子楷的眼睛，她却突然骄傲不起来。
　　她的表情似乎也僵硬了。
　　她恍然意识到自己是在报复刘子凯！可是她凭什么报复他！
　　虽然，在最后的关头，他卑鄙地离她而去，可是他毕竟是她青春岁月里不可抹杀的一个存在，一路默默地陪伴在她的身边，从初中，到高中，到大学，就算是她的生命中偶然闯进了一个不速之客莫艺林，他依然不离不弃。

　　突然之间，她为自己刚才一瞬间的得意感到卑鄙。刘子凯，在她人生最悲惨的时节，当她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病床上举目无亲的时候，是他照顾她无微不至。母亲的葬礼上，鞍前马后奔波操劳的也是他。她怎么能指责他是个薄情寡义的人！她哪里有这样的资格！他是她的恩人，就算是在半道上突然撒开了她的手，她也没有资格这样的践踏他的自尊。

　　认输吧，就算是为了刘子凯，向黄以青认输又何妨？你欠他的，又岂是这一次简单的认输能还得清的。

　　在被刘子楷看穿内心之前，乐无忧豁然站起来转过身子，轻轻地舒一口气，飘过去一句话：“这就是我要说的，全部！”

　　随着最后一个字音落地，乐无忧再也没有停留在他们面前的任何必要了，她转过头，连句话也没有说，抬起步子就要离开，但是却被黄以青的声音抢先了一步。

　　“谢谢你。”是一个不像黄以青这样的大小姐体内的声音，透出一层淡淡的感恩戴德的气息。

　　乐无忧下意识地回过头来，她看着黄以青，她眼里似乎闪动着一抹湿漉漉的感伤。然后乐无忧猛然间明白了，在她眼里不值得留恋的刘子楷对黄以青而言却早已经是一个无法自拔的存在了。

　　“真的谢谢你。”

　　一直沉默的刘子楷终于站起来，郑重地对她说，他的声音和黄以青就像两个声部一样，前后交叠着，好像拥有神奇的力量，竟然抚平了乐无忧一直积攒的愤怒，同时却也加剧了她心中的愧疚。

　　她的愤怒瞬间便土崩瓦解了，随即而来的只剩下一直笼罩在心头的悲哀，可是——乐无忧冲着他们绽放了一个春花般灿烂的笑容，然后无比喜悦地说：“不，应该是我谢谢你们。”

　　“谢谢你，让我早日看透了一个男人的真心。”她用同样的话回应了黄以青，然后效仿他们，用一个更加紧凑的声部回答了刘子楷，“更加谢谢你，让我早日结束了一段不属于自己的孽缘。”

　　刘子楷和黄以青似乎一下子没能领悟她的话是真是假，是正是反，一时尴尬地僵在那里。

　　“你们，一定要幸福。否则——我一定会跑到你家门前敲锣打鼓放鞭炮庆祝。”乐无忧却叠加上一句郑重地玩笑加速他们的情感判断，可在她听来却更像是自掌嘴巴。

　　然而，她的敌人们终于如释重负了，然后，乐无忧的人生却跌进了万丈深渊，粉身碎骨，而且没有人逼迫她，是她迫不及待地跳下去的。

　　在她的眼泪冲出眼眶的前一秒钟，乐无忧逃出了咖啡厅。她不是玛丽苏，也从没想过做个雷剧女主角般的圣母玛利亚，可是，她的优雅的人生似乎永远也成不了泼妇，所以，她最后只能是这样一个自取其辱的结局。

　　她转过身子，一步一步返回，可是她的心情却回不到瞬间之间，原以为人生的转折需要不远万里的修行，可事实上真正的转变却比迈出一步更加容易。

　　虽然她一直努力地在保持微笑，即使喧嚣的人群根本不会有人停下来追根究底这个奇怪的女人是喜是悲，可是她依然本能地坚持着最后的优雅。然后任凭心里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她新揭开的伤痕上。

　　“你怎么这幅鬼样子就敢跑出来？”莫艺林的声音突然横在了她的面前。

　　她恍然抬起来，果然无处不在的莫艺林再一次不留死角地出现在她每一次最狼狈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