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的小镇》陆大牛

6、新店员

　　回到镇上已经是下午六点多了，其实两点多就已经忙完了，本来打算去买点东西就回家的，结果爸妈硬是要留江川在店里吃晚饭，江川也不拒绝，还在店里帮忙洗碗。
　　飘洋要买的东西不多，一个月量的面粉和明天开店要用的菜。平常飘洋店里的菜都是买的老万家的，老万也就是之前提起过的每个赶集日都要到街上来卖菜的伯伯，飘洋爸爸的小学同学。奶奶以前也常买老万家的菜，老万是职业菜农，卖了快二十年的菜了，这几年他儿子从外地回来，开始在搞大棚种植，蔬菜经常运到其他镇上去卖，还成了几家稍大一点的饭店的蔬菜专供商，总之大家的生活都一点点在变好，不过老万还是会在每个赶集日挑着一担菜到街上来卖。至于面粉，在城里买会比在镇上买要便宜，而且能买到更优良一点的面粉，镇上的面粉商也是从城里拿的货，经转销价格就会变高，所以也并不是小镇的物价都会比城市低，有的商品形成一种垄断价格也会比较高。
　　江川要买的东西也不算多，只有一些小型的生活用品和一盏复古的台灯，像被子那种大件的东西飘洋家一堆现成的，都是洗干净拿出来就可以睡的，房间飘洋每两天就会打扫一次，因为偶尔家人会回小镇走走亲戚祭祭祖，住上个一两天。但即使家人都回来了，二楼也能住下，因为二楼的布局是三室一卫。一楼七十余平米的样子，加上门市，飘洋家大概两百多平，这放在城里可是大户了。不过在小镇上，大部分的人家都是这样，部分家庭会卖掉三楼。当时爸妈在城里买了房子后劝奶奶卖掉三楼，奶奶坚决不同意，她说把三楼卖掉那以后洋子玲子的孩子住哪里。
　　回到店里之后，江川给飘洋看了照片，照片的姑娘长得确实很美丽，和如今电视里那些总是看几遍都记不住样子的美女不一样，照片里的姑娘只要看一眼就能在脑海里回想起她的容貌。这也让飘洋很肯定，她不认识照片中的人，就算是变老了容貌也变了，但不至于变得一点年轻时候的影子都没有了。而在飘洋的记忆里，是没有这样一个和照片中的人有半分相似之处的人存在的。浏览着这些老照片，让飘洋想起了记忆里已经快忘得差不多的老镇模样，大概在飘洋七岁之前，镇子上有两条街道是木楼建筑，有着挺长的历史，一股子古朴气息。飘洋所在的西街就是其中一条，隐约还记得老房子是两层楼，二楼的木地板踩起来嘎吱嘎吱的响，有一处还被什么东西砸空了，爷爷拿着一块木头补在上面，有着正对着街道的阳台，衣服都是晾在阳台上，瓦片屋顶偶尔会掉瓦，爷爷每年都要上房揭一次瓦，把所有的瓦片都揭掉，再重新一片一片的盖回去，奶奶说这样做是防止屋顶漏雨和瓦片掉落。一般这时候都会有一些烂瓦被爷爷扔下来，砸在地方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飘洋就和伙伴们把瓦片碎片捡起来，用石头锤成瓶盖大小的小圆片，只需要锤五片，就可以凑成一副“子儿”，然后就能玩一种叫“捡子儿”的游戏。
　　江川坐在飘洋身边，一起浏览着这组自己不知道看过多少遍的照片，但听着飘洋兴致勃勃的说起自己一些童年记忆，又感觉照片里的镇子更加鲜明了，就像是很久以前自己真的来过一样。然而，比照片更吸引江川的，却是飘洋看着照片时一脸的喜悦和认真，那双眼睛就像看到了宝贝一样，闪闪发光。不知不觉，江川就盯着这张有点肉肉的侧脸愣了神，直到看到那双闪闪发亮的眼睛泛起了闪闪的泪光，江川才突然察觉到自己的失态，同时也有点慌张，他被身边人突然的泪水弄得很疑惑。江川转过头看着飘洋愣愣盯着的屏幕，屏幕上是那张记录着卖包子的妇人的照片，照片里妇人正把手里用油纸包起来的包子递给包子摊前的客人，一脸灿烂而真实的笑，眼角的皱纹也随之叠起。
　　江川没有问，也大概知道了照片中的人是谁，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保持沉默，别去打扰身边的人。飘洋一直看着照片直到眼睛里的泪水已经重到要坠落，才不舍的叉掉了照片浏览器，然后把电脑还给江川，简单的道别后就下楼了。

　　第二天是赶集日，飘洋一如既往的在凌晨四点起床，眼睛有些微肿，昨晚看到的那张照片，让飘洋没有忍住。那是自己还没有出生的时候，更年轻一点的奶奶，印象中奶奶一直是镇上同龄人中长得最年轻的，别人都长了半头的白头发了，她依旧一头黑幽幽的披肩发，脸上的皱纹也比别人少，这大概是因为家传的婴儿肥的缘故。照片里的奶奶四十五岁，却仿佛未满四十的模样，身材也比飘洋印象里的要纤细。还是很高兴，能看到自己没有看过的奶奶的模样，所以飘洋打算今天向江川道个谢。
　　把包子蒸好，粥熬好，猪血汤煮好，差不多就快七点了，来帮忙的刘瑶又早早的到了店里，虽然飘洋跟她讲好的工作时间是早上七点半到下午两点，不过刘瑶每次都是没到七点就来了。刘瑶是飘洋的小学同学，初中念完之后就没有读书了，在沿海地带漂泊了几年，08年的时候和飘洋的另一个小学同学张宏结了婚，半年后回到镇子上养胎，如今刘瑶的女儿已经两岁多了。当年飘洋读的那个班里有五十多人，有一半的同学都是读了初中之后就出去打工了，最后上了大学的也就三个人，其中两个就是飘洋和李明亮。刘瑶是在一年前到店里来帮忙的，那时候宝宝已经断奶，宝宝的奶奶会经常帮忙带孩子，刘瑶就闲了下来，但是又不忍心在宝宝还这么小的时候就离开，想着怎么也得看着她说话说溜了，走路走顺了才走。
　　飘洋喜欢在吃过晚饭之后沿着田间的便民路走走，偶尔会到乡下的朋友家坐会儿，所以也常到刘瑶家走动。一起闲聊时就产生了找刘瑶来帮忙的念头，之前一直给奶奶帮忙的王阿姨也已经年纪大了，飘洋接过店之后，王阿姨还来帮过一阵子，后来因为风湿犯了，在冬天之前就辞了这工作。刘瑶自然是欣然的答应了飘洋的请求，飘洋给的工资是每天一百，包早午饭，一个月有九天赶集日，这样就有九百的收入，比起闲在家里除了做家务就是打麻将要好多了。
　　飘洋很喜欢刘瑶这个人，性子直爽，不拘小节。小学的时候就是飘洋的死党，尽管后来也没有怎么联系了，但十二年后再相处时却没有一点别别扭扭。飘洋隐约还记得，小学时候的刘瑶性格很像男孩子，她长得比同龄人都高，自己则属于偏矮小的类型，和刘瑶一起玩的时候总是被她背起来跑。如今飘洋却和刘瑶差不多高，那个直爽得像个男生的高个女孩如今也当了妈妈，笑起来还是张嘴大笑从不捂嘴，但每每看着自己的孩子入睡的时候却温柔得如水一样。
　　简单吃过早饭，店里的生意就渐渐忙起来，刘瑶早上就帮忙卖包子端小面给客人盛粥送汤，她动作麻利稳当，让飘洋轻松了很多。江川是八点多下楼的，看着店里坐满了客人愣了一下神，才反应过来今天是赶集日。在店里吃了早饭之后，江川也来帮忙端了一会儿面。十点多的样子，江川出门去见识了一下所谓乡镇赶集日。刘瑶就和飘洋一起洗碗洗筷子，然后洗菜切菜，煮一大锅大白米饭，中午没有早上累，飘洋在厨房里做菜，刘瑶就负责上菜和收钱。另外今天又有江川在帮忙，飘洋忙完大半天后头一次没感觉腰痛。

　　下午两点多，飘洋和刘瑶在后院清洗碗筷，江川则在店里打扫。虽然飘洋一直在强调江川不用帮忙，但江川还是在忙里忙外，大概作为一个有教养的男人，他确实做不到在看着两个女人忙得快转不过来还一个人游手好闲的。
　　洗碗的时候刘瑶突然对飘洋说，她可能过几天就要到外地去了，女儿已经两岁多了，交给奶奶带也可以放心了，再等一年多女儿就要上幼儿园，就该到花钱的时候了，只张宏一个人在外面赚钱是不够的。也就是说，她得辞掉飘洋这里的工作了。
　　刘瑶说起这件事的时候，带着歉意，似乎对于自己突然的辞职很过意不去。不过飘洋从来就不是介意这点事儿的人，镇上的年轻母亲很少有全职在家带孩子的。如今社会压力越来越大，再年轻的父母都知道以后自己的孩子需要用多少钱这件事，虽然也会有些荒唐的年轻父母把孩子扔给自己的爸妈，不管不顾的自己生活，但这也是少数并且是短暂的，过了荒唐的几年也终会有为人父母的觉悟。
　　刘瑶走后，飘洋就坐在店里算账，算账真的是一件及其讨厌的事，她经常这个赶集日的账要拖到下个赶集日快来了才算，有时候干脆直接就把钱塞进包里不算了，就连点钱这种事儿她都懒得做，反正没有亏，反正钱还够，她就抱着这种想法，躲掉了好几次算账。虽然讨厌，但也不能不算，因为奶奶说，做生意的人，账一定得算的明明白白，就算是不做生意的人，也一定要把账算清楚，钱这个东西，你对它迷糊不清，它就对你精明算计。
　　小店的账目很简单，只要几分钟就能算好，但平时就连这几分钟飘洋也要拖几天，今天也是精力还有剩余才当天把这件事做了。账算好之后，飘洋才注意到江川已经坐到自己对面了，一抬头对上了那双正看着自己的眼睛，漂洋对他微微一笑，又低头去算手中的账本。
　　“我在你店里帮忙吧。”江川突然就这样说道。
　　“唉？”飘洋抬起头来看着他，有那么一秒没有反应过来，“你要给我帮忙？”
　　“对，我每个月在你店里帮忙，抵我的房租怎么样？”江川提议道。
　　“那怎么行，你每个月的房租是五百，每个月帮忙的工资应该有九百，这样我不是占你便宜了吗？”飘洋一本正经的回答道。
　　江川看着飘洋这样认真的表情，忍不住想要笑，这姑娘是不是傻，两室一厅一卫的房子五百租给别人，用一个月九天的伙计费抵房租还觉得自己占了别人便宜。
　　“那你管饭好了。你看我这体型，就算是每顿白米饭加青菜，一个月四百也养不活是吧。”江川继续说道，虽然这种提议似乎有点厚脸皮，但他知道漂洋一定不会觉得自己占了她便宜，而且就算是他不这样说，估计以后也会顺理成章的变成自己每天蹭饭的情况，从之前飘洋每次做好饭之后都会很自然的叫自己下楼吃饭就能看出。而且，江川也不想为了什么表面上的客套就改变一起吃饭这种状况刻意去拉远他们之间的距离，或者说，他还挺喜欢吃漂洋做的饭菜的。
　　“如果你不怕累的话，也可以，你今天也看到了，忙起来是很辛苦的。”飘洋想了一下，也没有什么好拒绝的，就答应了。
　　“好，那就这样决定了。”
　　然后，就这样决定了？漂洋望着门外出了一会儿神，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算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