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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别离笙箫 驿马动,水 ...

  •   晚课过罢月上柳梢。

      孙叔带着冉青拜访夷庄村正廖老爹,我借口洗衣服去老地方找姬夏。

      清水潺潺的夷河渠在皎洁地月光下闪动着粼粼的柔光,我一股脑地将衣服泡在盆里,匆匆撒下一把皂角,撒腿跑向常和姬夏见面的山坡。

      “姬夏!姬夏!你在哪儿?”

      空灵的回音幽幽回荡在山林萧萧层峦叠嶂间,却久久不见少女的身影。

      我叹了口气,正打算转身离开,忽而一个俏皮的身影从我背后蹿出。

      少女蓝衣黑裙,头戴一顶花青色的拼布小帽,眉若长柳,目色清冷微微含笑,吹弹可破的面颊泛着淡淡的红光,却比那深秋的金桂还要娇艳三分。

      “嘻嘻,小矮子,大晚上的喊我作甚?”

      是姬夏!我眼睛一亮,拉着她左看右瞧。

      印象中从我认识姬夏的第一天起她就一直穿男装,这样明艳活泼的装扮还是第一次见。

      我气笑着扯了扯她的裙子,“非得到初一和十五才能找你吗?你今天这身打扮看着不像楚人,倒像是个苗族女儿了。”

      姬夏歪着脑袋狐疑的看着我,“苗族是什么啊?”

      我愕然,摸了摸鼻子呵呵一笑道,“我浑说的,别在意。”

      少女素手纤纤的把玩着白骨笛,撅着嘴不悦的说道,“神神秘秘的,换身衣服穿对我这么大偏见呀?”

      “没没没,哪敢啊!”

      我慌忙摆手道,“其…其实,我是来告别的。”

      姬夏神色一怔,“你要走?”

      “嗯…”

      我犹豫地点点头,取出装盐巴的小竹篓和一只红艳艳的小木盒,“此膏名为橝兰秋蚏膏,我刮了好久才勉强装满一盒,送给你。”

      “橝兰秋蚏膏!”

      姬夏惊诧的接过盒子打开,“那是周王室的御用之物吧?你怎么会有如此贵重的东西!”

      “额!这,这个嘛…”

      姬夏竟然知道橝兰秋蚏膏,这让我颇感意外。

      “说来话长了…”

      我绞着袖子,绞尽脑汁的想着该怎么给姬夏解释,见她一脸狐疑的盯着我看,心中忐忑,便随口说道,“此膏乃是我哥哥的挚友孙夫子所制,我看这香膏好闻便想着你一定喜欢。”

      “孙夫子?听着倒是耳生的很,不过还是要谢谢你,阿湮!”

      姬夏面色释然,笑嘻嘻地从袖中取出一截一指长的白骨放在我的掌心,“这只醉红颜我还没有做完,朋友一场也没什么好送的,留给你做个纪念吧。其实,你今天不来我也会去找你的。”

      “为什么?”我诧道。

      姬夏抬眼,看着天边弯弯的月亮,“因为,我也要走了…”

      咦?这倒奇了!

      我看着她娇美的侧颜,迟疑片刻犹豫地问道,“你要去哪呢?姬夏。”

      姬夏笑了笑,犹带着一丝酸涩,“山之南,那里绿水青山,是个很美的地方。”

      “你…要回家?”

      “家?”

      姬夏摇摇头,“打我记事起就没家了,山之南是我族人聚居的地方,每过几年我都会回去看看。如今乱世,礼乐崩坏百姓流离,天下又有几人有真正的家呢?”

      “也是。”

      我苦笑一声,低头恨恨地拽了拽脖子上明黄的丝线,“起码我就没有。”

      “你呀,真是生在福中不知福,有那么好的哥哥,还叹个什么劲!”

      姬夏气笑着顺了顺我鬓边的碎发,我见她一直盯着我的眼睛看,不免心中紧张,忙打着哈哈诚惶诚恐地说道,“别这么看我呀,小可错了还不成么?”

      “嘻嘻,小妹妹害羞了啊!”

      姬夏笑嘻嘻的戳了戳我头上的总角,抬头看着夜空中璀璨的繁星,“以前婆婆常跟我说,单纯善良的人即便老了眼睛也是明亮的,善良固然是好的,却容易被人欺负。”

      “呵,呵呵…是么…”

      姬夏话中有话,若我只是个八岁的孩子,定然听不懂她话里的意思,可我毕竟是个二十五岁的成年人,若还是稀里糊涂那便是人生的败笔了。

      我扯了扯嘴角,不自然地笑笑,“你说的挺中肯的,我会记住的,”

      “记你个大头鬼哦!”

      姬夏抬手就是一个爆栗,“我还没说到重点。”

      “哎哟哟,疼!疼疼!”

      我痛的泪水直流,“你说,你说!”

      姬夏俯下身,看着我的眼睛严肃的说道,“阿湮,答应我日后无论别人对你如何交心,都不要轻易相信人,能做到吗?”

      这是多么痛的领悟!

      我猛擦了一把狂流不止的眼泪,咬牙切齿道,“好,我答应你!我发誓绝不会上当受骗!”

      “噗!”

      姬夏扑哧一声笑了,俯身捏了捏我的脸,“你记着我的话我就放心了,天色已晚快回去吧。”

      “嗯,我走了,你多保重。”

      我捂着脑袋,怏怏不快的朝前走去,越走越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扭头一看姬夏还默默地站在原地,眼中却隐隐泛着晶莹的泪花。

      初冬的夜风虽带着晚秋的庸暖却别有一番寒意,我站在清冷的夜风中遥看着碧水青峦中的那抹身影,一股莫名地失落忽而像潮水般涌进了心底。直到临别前我才发现自己与姬夏的联系是那么淡陌和疏离。

      通讯如此落后的时代,一旦决意离开,很可能一辈子都不会相见了。

      时光流逝,岁月如梭,不变的是儿时诉说的友谊地久天长,却不知多年后的姬夏会不会记得我,多年后的我,还会不会记得她?

      我咬咬牙扭头朝着河边跑去,紧赶慢赶的抱着一箩筐衣服回家,孙叔和冉青早已熄灯歇下了。连日来起早贪黑的做活让我疲惫不堪,我和衣躺在床上渐入梦乡,耳畔传来一阵笛声,忽远忽近的听不真切,却是一首分外熟识的《采薇》: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行道迟迟,载渴载饥。我心伤悲,莫知我哀!

      《采薇》源自《诗经》,讲的是一位士兵早年离乡被调往边关,战争没有休止,回家遥遥无期,他在边防采着豆苗思念家乡,后来战争结束了,他走在归乡的路上回想当年离家的时候,家乡的杨柳随风而动、亭亭玉立,如今大雪纷飞、饥寒交迫,不觉深深的感到悲伤。

      我不是一个伤感的人,自从飞机失事穿越时空来到了战国,我就很少再回想前世的事了,可那一夜我却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中的我似乎又回到了生活多年的家,在一片朦胧的橘色柔光中,我清楚地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颓然坐在沙发上,古板严肃的父亲苍老了许多,我迟疑的举起手,却不敢伸手触摸他们皱纹壑壑的脸,生怕眼前的一切像虚幻的泡沫一碰就碎了。

      当年若不是他一意孤行,我也不会出国,这意外的坠机事故也不会发生了。

      可惜,这世上没有后悔药。

      我有亲人、有朋友、有爱人也有恨过的人,我有过去也有未来,可现在的我却是孤身一人,像一片渺小的尘埃游荡在未知的世界中。

      大千世界,芸芸众生,终究没有谁能预知自己的命运。

      如今的我唯一能做的,也不过是以步易步,且过且珍惜。

      九月九,日月阳。

      黄历上说:驿马动,水泽木生,戌未出行,必惹祸殃。

      孙叔一大早就去雇车,夷庄的村民听说我们要走,都过来跟我们道别。村里为数不多的几个孩子也来了,平日里他们常来听孙夫子授课,一来二去的和冉青也熟络起来。

      孩子们大多舍不得我们走,围着我俩哭哭啼啼的。我还好,毕竟二十三岁成人了,再和一帮毛头小儿抱头痛哭就有点犯二。冉青年少,肿着一双桃儿般的眼睛哭的好不伤心,拉着几个孩子的手好生安宽慰着,这才略略止住了哭声。

      午时刚过,雇车的孙叔也回来了。

      众人七手八脚的帮我们把三包行李拿到车上,一路送我们出了村。

      “各位乡亲且留步!”

      孙叔躬身朝着朴实的村民拜了三拜,朗声道,“连月来我等多有叨扰,承蒙乡亲收留才得以饱腹,乡亲们的大恩大德孙某没齿难忘,请受我等一拜!”

      我和冉青跟在孙夫子身后有学有样地作了个恭恭正正的揖,村正廖老爹和几位乡邻见罢忙上前几步扶住了我们。

      “唉,夫子这么一说可折煞老身了!”

      廖老爹忙不迭地摆手道,“楚岳先生和孙夫子来我夷庄授业解惑分文不取,我等供几日吃喝又有什么,夫子携二位小友北上陈城,路途遥远要多多保重呐!咳咳,阿湮呀…”

      乍听到老爹在叫我,我身形一抖,差点把藏在袖子里的肉包子抖掉。

      “啊?廖老爹,你叫我呀…”

      廖老爹眯着眼睛递过来一个蓝布小包,“这是小婉给你的,你且收好。”

      哈?小婉!

      我半张着嘴巴不知该说什么好,“哦哦,多谢了,她…她去哪了?有阵子没见到她了,小婉她还好吧?哈,哈哈…”

      “还好,还好…”

      廖老爹叹息着摇摇头,“那丫头啊,性子就是倔!时辰不早了,你们快启程吧。”

      “老爹…”

      廖村正别过脸去,枯枝般的双手在脸上擦了两把,“走吧,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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