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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坞下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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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年春好处,绝胜烟柳满皇都。
坞下庵里,一夜春风吹散梨花无数。下了一夜的雨,石板上湿漉漉的尽是梨花散落,花香缕缕。泥土和着花瓣的清香,庭院深深。庵里的师太知他年年如此,在前殿请一柱平安香,然后在后院小住几日,已经好些年了。听打扫后院的弟子说,这位静默不语的俊朗男子时常背倚着那株梨树时而口中呢喃的说着什么。时而悲伤不语,两行清泪轻轻滑过。时而嘴角带笑,像是在回忆什么,可是眼眸中难以隐去的悲恸。就是这样不言不语的悲伤,静静的,像是什么都没有一样,让人更是难过的不知如何是好。
倘若说微风的日子里,他静立树下。那么,晴天的日子,他静坐在庭院中,以明月作陪,以梨花下酒,自斟自饮,桌子这边他饮佳酿一觞复一觞,桌子那边一樽白玉杯盛满佳酿却无人来饮。
若逢雨天,他便撑一把桐油纸伞,伞面上题满了字,或许是蝇头小楷,亦或是豪气狂书,均是写的两个字一一"瑾瑜"。当年名动天下的裴相便是号瑾瑜,而如今撑伞独自站在庭中的男子无论如何也无法与意气风发的公子瑾瑜相比,而他却偏偏茕然独立看着漫天风雨和着梨花散落在伞上,飘然滑落。
洒扫的弟子并不知晓他为何年年如此,更不知他在缅怀何人。
今日,女弟子与以往一般来到这个题名为与君绝的小院。这三个字虽是豪放大气,可收笔处却略显柔软,定是个女子提笔写就。看着那个让人心生凉意的绝字,不免遐想究竟是何人让她宁与相决绝。可是就是绝,却也难断情丝。那绝字写的拖泥带水,最后一笔未够,缠缠绵绵,犹豫不决。本是一个豁达的女子,却也不免落入这红尘纷扰中。看着这匾额,女弟子不禁摇头,轻轻踏足小院。院门轻掩,推门一声吱哑,却未惊醒那个趴在石桌上熟睡的男子,梨花落到肩头,睡颜安详。见此,她进屋去拿了一件外袍轻轻的给男子披上,正当收手的时候,却瞥见男子臂下的一纸黑字,全都是一个言字,言言言言言言言言……她正看得入神,手腕却被一把握住,她不禁回神惊叫一声,他握着她的手腕说:
“言言,是你回来了吗?”
她静默不语,蓦然,像是自嘲一般,他苦笑一下
“怎么可能,失礼了。”
“无,无妨。”她略有些失措。
“对不起,唐突了。”他松开了手,转向那纸言字,轻轻的将纸角抚平,指腹摩擦着字迹,摩挲纸张的声音像是低语缠绵的唤着言言,言言,言言……
女弟子扭头离开了小院,连手中的扫把都忘记拿,跑出了院子,还未到前院,便撞上了一个人。
“惠清,你如此慌张是做什么。”这是庵里的师太静尘,一身灰色衣袍,手持拂尘,面色严肃,脸上的皱纹,韶华已逝。看着这个平日里最疼爱的弟子,清秀的小脸上尽是悲戚,不免心生怜意。
“师父……”
这个年幼的弟子恭敬的施礼,眉眼间像极了当年的那个女子。那时她也是刚坐上庵里的师太,庵里众人都看着,她半点都错不得。可当上师太没几天,大着肚子的她便跪在门前请求她收留她,满眼的悲戚,恍若昨日。她本不愿,可是却拒绝不得,便将她安置在那座小院中。却也不怎么看顾,后来却突然想起还有这一号人物,便步至那院前,本以为她会在这个破旧的院中活得狼狈不堪,却怎想到……
“师父,师父……”
她思绪回神,正色道,“惠清,你下去吧。”
惠清咬了咬唇,似有什么想问,却又点点头便下去了。这个弟子向来乖巧,又十分聪颖,静尘看着弟子瘦弱的身影,暗暗叹了口气。曾经在那个小院儿的女子,就好像昨日才与她畅谈一番,听她大放厥词:“红尘这等事,本就生在红尘中,何来参透之说?”女子笑颜好似还在眼前,今日却天人永隔,伊人消逝,香魂一缕,到底还是难叹世事无常。
信步前行,不知不觉过了往生桥,眼前一座八角亭立于眼前,八角飞檐,临溪而立。
看着亭上洒脱的三个大字,止水亭,字迹清朗,回风流雪,洒脱不羁。静尘看着亭外景致,流水潺潺,光阴流转,佳人不再。
还记得那个时候苏妙言刚做完月子,身体却不似一般女人那样孱弱经不得风。静尘再一次遇到她时,她正在亭中烹茶,一套茶具被她摆弄的行云流水一般,令人不禁看呆了。她似是警觉,便笑道:“静尘师太,快请亭中坐下。”
“施主刚刚大好,怎能在此受风,还是早早回去养着吧。”坞下庵处于纾山大小峰之间,两峰相差甚远,风可穿行而过,虽是谷地,却也常风雨凄凄。静尘见她在此,便想让她养好身子后,早些离开,免得再生出什么事端。
苏妙言不像两人初遇时的憔悴,眉眼舒展继续摆弄手中的茶具,待静尘坐下,便开口道:“师太且宽宽心,妾身曾习武,身体强健,身子早已无妨。”静尘听罢,腹诽道:既已大好,怎么不尽早离去。
苏妙言好似什么都不知道一样,口角含笑,手中的茶具俱不是什么上好的器具,在她手中却好似珍藏的佳品一样,用的行云流水。旁边的红泥小火炉上架着一壶水,听得她笑说:“师太今日来的巧,妾身刚于莫失泉提了一桶水。用这泉水煮茶便是最好的,只是妾身茶艺不精,师太可要将就着饮了。”言语间说的轻巧,可那莫失泉并不在这庵中,坞下庵在山谷中,而莫失泉偏偏是在纾山的首峰子阳峰的半山腰,这一去一回可是要费不少功夫,眼前,苏妙言仔细的擦拭杯盏,好像是多精美的器具一般,突然她惊叫一声:“哎呀,差点水就煮老了!”静尘这才回过神来,看着她将先前研好的茶拨进壶中,茶水的交融,翻起了白沫。只听她口中嘟囔:不管多少次,都是这样。静尘听的并不真切,略带疑问的看着苏妙言,苏妙言微微一笑,略掩尴尬。"这煮茶的工序中,最重要的一环就是观水,这水若是不好,就什么茶都是下乘了。这莫失泉水自然是上好的水,可是遇到我这样不会用水的人。"苏妙言笑的很是自然,像是真的懊恼自己不会用水一般,看着炉边水如涌泉连珠,她将细细小小的沫花舀出,盛到一旁。两人之间不再言语,只是清风拂面,茶香阵阵,身后的竹林亦是随风摆动,发出风过竹海之声,让人心神安定,清新自然。
“师太,请品茶,茶艺不精,让您见笑了。”
“苏施主太谦虚了。”静尘捧起一碗茶,鼻前一阵茶香,茶汤清亮,细细品之,茶味纯正。
“俗人多泛酒,谁助解茶香。”静尘心中默想,自妙言离去,便无人再如此饮茶了,世人只知酒香醇厚,却不知茶味更深。看着离亭不远处的小院,便走了过去。院门轻掩,院中人,梨花散漫人独立,满庭飞烟絮。
“施主。”
“静尘师太。”裴昭对着声音的来处施了一礼,并未回答,只是说:“拙荆当年……”话并未说完,剩下的话却被咽在喉咙中,千斤重一般再难言说。
其实不说也罢,想也想的到,这日子如何度过。
“施主不必太过牵挂,泉下之人,必知你良苦用心。”
男子不在言语,独立庭中,自成一幅画卷。静尘叹气默然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