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耳梦瀛洲》泽城

2、真不是个好名字，澜安，难安。

　　（五）
　　千里荒原和人间的结界，唯有徒步才能走过。
　　只是一步之遥，从前镜像般的景物，却一瞬间鲜活生动起来。山下小贩热情叫卖，胡姬酒肆门前，站着西域而来的风情女子，客栈里坐着南来北往的行脚商人，大口吃肉，大碗喝酒。
　　远处升腾起缕缕烟雾，飘来勾人食欲的饭香。听闻很多人说过，却未曾真正了解过的人间。
　　他淡漠地看着这些人间烟火：“走吧。”
　　“你叫什么名字？”
　　“澜安。”
　　“字？”
　　“没有，我就叫澜安。”
　　我嗤笑：“真不是个好名字，澜安，难安。”
　　带着凌厉杀意的剑气袭来时，我没有躲开也躲不开。剑气自天界而来，携着决杀之意袭向我。澜安手中突地现出一柄仙剑，寒意刹那铺面，侧侧挡住了袭向我的利剑。
　　澜安杀意已起，无名剑气激得他衣衫烈烈，墨发飞扬。
　　“孽障！竟敢私放邪剑！”雷霆之怒，隐隐而现。
　　云端之上的仙人狠厉爆戾：“一现苍耳，必见血光！可知你犯下何等大罪！”澜安挡在我的身前，没有一丝退却之意，眉目之间更现傲然冷峻，他背后的剑匣兀自散发出光芒。
　　“竟敢使仙家禁术，你——”
　　我遥遥看着那个仙人，一时竟是五味杂陈，不知道该以什么表情面对他。
　　“庄华，真是太久不见了。”
　　庄华身形一荡，微微失神地望着我。只这一瞬，澜安法诀已成，一柄蓝色利剑直直刺进庄华胸膛，激起万千涛浪，仿若星河碎裂，割破时间的裂缝。
　　澜安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却拼命将我护在怀里。我听着他的心跳，他的胸膛比从前温暖很多。
　　（六）
　　阿玉怀孕了，这真的是太快了。成婚的喜庆还是岛内的最大谈资，如今又添了这一桩更大的喜事。
　　阿玉抚着还未隆起的肚子：“小耳，你高兴吗？”她的英气之中，透着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温柔。
　　我点点头，虽然还听不到声音，但是我知道，这里住着一个小阿玉，会和我一样得到阿玉宠爱的小阿玉。
　　“小耳，无论谁，都没有你重要。”
　　……阿玉一定是觉察出了我那一丁点的别扭心才这么安慰我。
　　窗外庄华负手而立，仿若要乘风归去。不知道是不是父亲的身份来的太过突然，他最近时常沉默，这也难怪，我也对姨娘这个身份颇感不适应。说来想去，这都怪庄华。
　　“雷劫将至，这次我去就好，你养好身体。”
　　瀛洲仙岛，千年一劫。渡过了，便能继续安稳千年，过不了，便是消散天地间，不在五行中。上次渡劫差点把阿玉的魂魄给劈散了，养了数十年才养回来，这次有了身孕，她定是万不能再受雷劫之苦了。
　　阿玉指尖一顿，摸到我颈间的疤痕。我想要挡住那丑陋的疤痕，无奈这种不是术法造成的伤，怎么遮都遮不掉。
　　“上次你为了救我，差点断成两截，如今我怎可安心你自己前去？雷劫时我怀胎三月已然稳固，自然可以与你并肩作战。”
　　“我可不是娇滴滴的女子，我的孩子更不会是。”
　　阿玉笑着却眸光坚定，这个女人，总是让人没有办法拒绝。
　　窗外庄华身影一颤，猛地震开长袖，渐行渐远。
　　我是闻到桃花香气才转醒的，睁眼便看到这个眉目清俊的小剑匣。他别扭地将桃花枝递到我面前：“对不起，惹你生气。”
　　“你这是要跟我和好？”
　　他偷瞧我一眼，低低“嗯”了声：“你到底接不接受？”
　　看在那开得繁盛的桃花上面，我就勉为其难跟他和好了。他看我接了桃花枝，连耳朵都红起来，让人忍不住想要逗他：“小家伙，你害羞什么，没见过女子？”
　　他像是颇为讨厌我这般无赖，撅着嘴强硬道：“没见过！没见过你这般脾气古怪的剑灵，也没见过像你这么好看的剑灵！”
　　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哧溜一声站起来，宛如屁股着火一般逃了出去。跑到半路，左脚绊了右脚，踉跄摔下了台阶，摔到地上的时候直接变成了个剑匣子，再不肯以人形示人。
　　我再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笑声惊飞了停在窗外的雀鸟，叽叽咋咋冲破天际。
　　桃花香，笑声远，此时正好。
　　（七）
　　我这身子，真是大不如前了。
　　澜安抱着我跑到山下，我还是觉得浑身乏力。澜安说是庄华的仙力太过浩然，一般仙人都抵不住，更何况我这被困缚了千年的剑灵。
　　我知道他说的是实话，无双仙尊庄华的名号可不是白叫的。澜安将我放到一片桃花林下，这片桃花林极大，无数桃枝映红了远方天际。
　　“这人间的桃花终究不似岛上的桃花妖娆美丽。”
　　澜安抱着我的手一紧：“你都想起来了？”
　　澜安早已长成俊美的男子，可是紧张时爱咬唇角的毛病还是如小时候一样。
　　我笑了：“从我苏醒开始，记忆就会一点点回来的，小剑匣。”
　　桃花纷纷扬扬飘落，重重叠叠之下，两个身影仿佛极为眷恋地依偎在一起，一触却又刹那分开。
　　（八）
　　“你用药迷倒我，与我成婚，就是为了这样？！”
　　“上仙不也是不惜掩藏身份也要进入我仙岛，一窥岛中秘事？你我不过各取所需而已。”
　　“你与我这恩爱——”
　　“既然天界让无双仙尊下来，阿玉必定给足面子欢爱一场。不然我如何近得了仙尊身前，怀的上仙尊的孩子？”
　　急促地脚步声，募然掀翻了一桌瓜果，碗碟碰裂之声刺耳难听。
　　“你竟如此待我？！”怒急攻心，是不甘心。
　　有谁轻轻笑了：“那如何待你？若是我求你，以仙尊之力护我瀛洲不灭，你可答应？”
　　“仙尊，我明白在你们眼中，岛中异兽能力强大不可估量，是三界之中最难掌控的力量，与其存在不如灭亡。此番千年雷劫将至，仙界必定借机倾尽全力，将瀛洲消散于东海之上。”
　　“岛中本自成一片天地，仙家看瀛洲，以为异兽聚集；魔界看瀛洲，则是世外海岛，如今这地步瀛洲根本无力生存。我们躲在岛上，你们还是会因为自己的臆想来杀了我们，可是瀛洲何辜？
　　“我本耗尽全岛之力也无力对抗雷劫了，如今却因怀有仙尊的子嗣灵力大增，如今就算死，我也要护住瀛洲。”
　　“你这个女人，把自己都算计进去……”
　　她的声音变得很悲凉，透着浓浓的疲惫：“这是我的家乡。梦之，你会为我和孩子守住这个家吗？”
　　我醒来的时候，寝室内很安静，寻常如故。可遥遥的西边天际，乌云密布，暗雷涌动。
　　我捏着桃花枝从房中出来，那时在凉亭内弹琴的仙人，此时满身萧条地站在雨中，寂寥的背影更显失意和狼狈。
　　庄华回头看我，通透的黑眸布满了血丝：“……她真狠。”
　　我与他擦肩而过，走去院中的那片桃花林。那片桃花林中最大的桃树上，开的正盛的桃花少了一枝。我将手中的桃花枝放上去，桃树哎呦哎呦地扭来扭去，化作老爷爷捋了捋自己的胡须。
　　“小苍耳啊，你可把我的胡子给还回来了。爷爷悄悄告诉你，送你桃花那小子很喜欢你，你可不要伤了人家，他常常趴在我头上偷偷看你呐。”
　　“大家都已经走了。以往每次天劫，阿玉都偷偷开结界将我们送往下界躲避，真是辛苦她了。这次天劫回来，爷爷还给你酿桃花酒喝好不好？哎哎，你哭什么啊，怕疼吗？要不爷爷让阿玉换柄剑去？”
　　我扯着桃爷爷的白须拧了一把鼻涕：“人老了就是话多，等雷劫过去，快回来给我酿一大壶桃花酒。”
　　桃爷爷乐呵呵地往结界走去：“记得别把自己给伤啦，没了你跟阿玉，就没人守护家了。”
　　所有桃花在他走进结界的瞬间凋谢，变作光秃秃的树枝枯桠。
　　远处乌云翻滚，电闪雷鸣。小剑匣孤零零地站在枯枝深处，他的眼睛亮的像是彼岸的灯火。
　　我歪着头想了想，实在想不出什么，只好看着他笑了笑：“其实我想等你长大，和你一起看桃花的。”
　　他倔强地抿着嘴：“你笑的比哭还难看。”
　　我摸了摸脸：“是吗？”
　　他周身升起淡淡蓝光，不由自主地从双腿开始变作剑匣。平日总是欠揍地小脸第一次露出惊慌和害怕，他踉踉跄跄地朝我跑来：“苍耳，你要记得我，我叫——”
　　他在我面前，化作蓝玉剑匣，划破天际。没有说完的话，没有触碰到的手，我看着自己面前空空的手掌，觉得心里也空落落地难过。
　　（九）
　　我摘了一枝桃花赠予他：“没想到，还能有机会同你看桃花。”澜安眸中隐忍：“庄华自瀛洲坠落之后，性情大变，早已不是当年的无双仙尊了。”
　　我了然却又怅然。数千年，所有人都变化良多，就连小剑匣也长大了。
　　“传闻东海有仙山，又名方丈。千年一现，自极东之海而升，不日又坠入东海。”我觉得自己的喉咙被人紧紧扼住，说不出话来。澜安安抚般地将我拥在怀中：“我也觉得那可能是你的故乡，所以我来带你回去。苍耳，你已经等待了两千年了。”
　　我想要谢他，可是喉头哽咽的说不出话。
　　“苍耳，我会一直陪着你。你若觉得方丈好，我们就在海边安家。”
　　“……家？”
　　我看着澜安，他长成了我所能想象的最美好的样子，比当年庄华更甚。
　　我问他：“哪里是你的家？澜安。”
　　“有苍——”
　　“有阿玉的地方，才是我的家。”
　　我抢断他的话。
　　有些东西，时光愈久，愈觉淡忘，而有些事，时光愈久，愈种在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