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汉情事（原：汉代女子奇情录）》林十二

3、二、凤飞翱翔兮

　　二、凤飞翱翔兮
　　进城后，司马相如一行住进了蜀郡的郡邸中。当时长安城内的各地郡邸，相当于如今的驻京办，主要用途是提供住宿，入住者必须提供当地郡守开具的“传”——即介绍信。郡邸中往来的大多是赴京办事的官吏和入京求官者。郡邸也因此成为了各诸侯王国和各郡在京师的同乡人汇集和打探消息的地方。
　　在等待终选的日子里，司马相如准备去找那位成都的老乡。这位老乡名叫杨得意，去年被选上后，在朝内做个不入流的小官吏。虽说官小，可在京都，谁还能比皇上更大？俗话说，宰相门前七品官，身为皇帝身边的近臣，杨得意比一般的朝官和外地官还更有体面些。
　　这么个人，司马相如在郡邸内一打听，很容易就找到了他的住所。一见面，司马相如先给杨得意送上了来自家乡的问候和手信。两人交谈后，杨得意便被司马相如的才华所折服。这个时候，司马相如并不知道，杨得意将会成为他生命中的贵人；杨得意也不知道，和司马相如的相交，将使他被载入史册。
　　杨得意是个什么样的人？史料上关于他的记载很少，仅有的寥寥几句也是将他同司马相如绑定在了一起。根据他对司马相如的赏识，可以判断出他是个爱才的文学青年。王勃曾经在《滕王阁序》中感叹：“杨意不逢，抚凌云而自惜；钟期既遇，奏流水以何惭？”这句诗的意思是说：“假如碰不上杨得意那样的引荐人，就只有抚拍自己的文章而自我叹惜。既然已经遇到了钟子期，就弹奏一曲《流水》又有什么羞愧呢？”
　　随后，杨得意引荐司马相如进入了蜀郡同乡会。人类在向阶级进化的过程中，地缘关系逐渐取代了血缘关系，人们通过各种盟会形成了以地域为基础的各种各样的利益集团。同乡会就属于其中一种盟会。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亲不亲，故乡人。在外打拼的同乡之间守望相助、援手于难。由此，同乡会的魅力可见一斑。当然，所有的同乡会都应以健康的交往和愉快的玩耍为前提和准则，一切以结党营私为目标的西山、盘古之流都应予以鄙视并坚决抵制。
　　在杨得意和其他同乡的帮助下，司马相如不出意外地被选中了，而且成了当时的皇帝（汉景帝刘恒）的武骑常侍，这个职务属于皇帝身边的特别警卫，在皇帝出行时随同警戒，危急时需要冲锋陷阵。
　　能够担任这样出头露脸的官，一方面是因为司马相如精于击剑，另一方面是由于他的颜值比较高。皇帝选近侍，自然要挑赏心悦目的。他的颜值有多高呢？比他小三十多岁的司马迁后来夸他“雍容间雅甚都”，来自同性记载于史书中的赞美，肯定是可信的。
　　这个官职对于司马相如而言，“敲门砖”的意义大于任职本身。我们都知道，司马相如有三大绝活：著书、弹琴和击剑。他对于击剑的爱好，主要源自于出身赵地的先祖留传在血液中的侠气；弹琴，是君子六艺中最能直观表现的一种，也是文艺青年的必备技能之一；他最引以为傲的，还是文章辞赋，这对于他，既是生来就有的天赋，也是后天苦练的技能。司马相如希望，自己能通过著书写赋获得上位者的青睐，从而如同偶像蔺相如那样建功立业，名垂青史。
　　期望有多高，失望就会有多深。没过多久，司马相如就发现，自己选错职业了。
　　在他看来，武骑常侍这个活儿，就是同一群莽汉一道，在皇帝出行时列队护佑，遇上皇帝出猎时，还要装模作样地射杀圈养的野兽。这些，与原先设想中的“上马击狂胡，下马草军书”实在相距太远！
　　至于通过辞赋引起皇上的注目，可惜，当今皇上并不看重辞赋，而注重时论。武骑常侍虽然有机会陪伴天子左右，却不能如公卿大臣那般参与国家大事。忧郁的司马相如发现，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是从天子近侍到与皇帝对奏之间的距离。
　　公元前155年，梁孝王刘武声势浩大地入朝了。这个事件，将成为司马相如命运中的拐点。
　　刘武是当朝皇帝刘恒的同胞弟弟，是当朝太后窦氏溺爱的小儿子，是本朝封地最多、最有声望的藩王。这么意气风发的藩王，必定会有一些特殊的想头，也必然想招揽天下英才。
　　跟着梁孝王入京的随员中，有三个文士是做文章辞赋的高手，分别叫做邹阳、枚乘、庄忌。这三人结识了司马相如后，彼此觉得非常投缘。他们就开始游说司马相如，描述梁地的风光如何如何好，梁王给他们的待遇多么多么高，他们在梁地过得怎么怎么愉快，诸如此类。
　　面对这样的鼓动，苦闷的司马相如被打动了：既然在朝中难以建立功业，那我不妨放纵心志，顺遂个人喜好吧。也许，游历期间，我在梁地还能成就一番声名和事业。
　　天下那么大，梁地那么好，我想去看看。
　　那三个人随即向梁王汇报了策反的效果和司马相如的最新动态。梁王听了，高兴地手一挥，说：“那就让他跟我们一起回梁地。”
　　其实，藩王结交天子近侍（还是文武双全的特别警卫）是大忌，容易引起皇帝的猜疑。只不过，这对于“我娘是窦太后”的刘武来说，天上飘着五个字——那都不算事儿。
　　就这样，父母倾全家之力帮他达成了选官的愿望，实际出仕不足一年的司马相如，却以身体不好为借口辞职了，从有正式编制的中央官吏，变成了一个藩王的门客。果然，有才就是任性。
　　对于一些聪明人来说，他们愿意为了自己的兴趣和天赋去努力、去刻苦，可偏偏不能稍微忍耐一下不喜欢的事物。司马相如恰恰如此。他所擅长的三大绝活，哪一项都不是能够一蹴而就的事，有很多人终其一生都难以登堂入室，可他偏偏能够三者兼顾，而且都造诣非凡。
　　只是，年轻而率性的司马相如，缺乏政治家所需要的坚韧不拔的意志。一言不合、朝秦暮楚，一击不中、全身而退，本是游士习气，但此时已不再是战国到楚汉相争时期的乱世局面。
　　他没有意识到，天下早已经一统大业，文、景两代皇帝崇尚无为而治，在和平年代从政，熬年资的同时等待机会是最合适的做法。在这样的大环境和背景之下，他渴望像蔺相如一样以智勇取功名富贵于旦夕之间的想法，已经很难实现。不得不说，他为自己的理想选错了时代。
　　仍然是公元前155年，司马相如怀揣着美好的愿望，跟随梁王的大部队，来到了自己心目中的桃花源。
　　梁王也是一个有文艺情怀的风雅之人，从某种程度上说，他和司马相如算得上性情相投。比如，司马相如刚到梁地不久，在某次宴席上写了篇《玉如意赋》献给梁王。这篇赋的原文已经失传，有记载说是一篇咏物小赋。
　　梁王听了赋后，觉得很对胃口，对司马相如说：“你赠我如意，我还你绿绮。”说完，便让人抬上一张珍藏已久的古琴。
　　我国历史上有四大名琴：一张是周代的“号钟”，春秋时期的杰出演奏家俞伯牙曾用它弹出了《高山流水》；一张琴名曰“绕梁”，“余音绕梁，三日不绝”就典出于此，据说楚庄王得到之后，被琴迷醉，连续七日不上朝；另一张叫做“焦尾”，东汉的音乐家蔡邕在朋友家借住时，闻声抢下了一段未烧完的梧桐木，后来用这截木头制成了“焦尾”；还有一把，如今正握在司马相如的手中。
　　这张琴通体黑色，隐隐泛着幽绿，有如绿色藤蔓缠绕于古木之上。琴身上刻有铭文“桐梓合精”，表示这是用桐木和梓木的精华制成的琴。它日后将为他的爱情传说立下汗马功劳，他和它交相辉映、且相互成就。
　　司马相如在梁地期间，写了很多文章歌赋，其中最具代表性的，当属那篇《子虚赋》，赋中托子虚之言，讲乌有之事。我认为，这篇赋的内容讲了些什么并不重要，其主要意义是通过铺陈夸张的描写，奠定了汉代大赋的文辞富丽、句式多变以及结构严谨的艺术特色。司马相如逐步走向了成为“赋圣”的道路。
　　过了几年悠闲的好日子后，变故再次以猝不及防的姿态向司马相如打过来。
　　公元前150年，司马相如跟随梁孝王入京。在内廷中，他见到了老熟人杨得意。尽管五年没见面，可朋友之间没有因为空间和时间的距离而生疏。他将《子虚赋》送给了杨得意，引来了老朋友的赞不绝口。
　　本来这是一次愉快平静的旅行，就在将要返回梁地时，梁孝王不甘心平淡下去了。前面提到过，梁孝王在全国已经够出名了，可他还嫌不够，于是派人刺杀了大臣袁盎。
　　关于梁孝王和袁盎之间的恩怨，是个相当长的故事，用三句话概括就是：梁王想承嗣当皇帝，但袁盎一直向汉景帝劝谏反对，忍了又忍的梁王终于忍无可忍地干掉了袁盎。
　　梁孝王此举一出，震惊朝野，也惊呆了身边的小伙伴司马相如。五年来，司马相如一直是以清客的形象和身份存在于梁地，并没被梁王纳入核心智囊团。所以，很多事情，他虽然隐隐明白，但仍然可以装作不知道。但是，梁王这次简单粗暴的举动打破了表面的平静。
　　最终，本次事件以窦太后的强势护犊子而不了了之，梁王得以安然返回梁地。司马相如却依然心有余悸，从而发出了“梁园虽好，非久留之地”的千古名叹。
　　可是，到了这个时候，他已经骑虎难下了。朝廷肯定已经回不去了，离开梁地又无法找到更好的谋生之地，死心塌地的劝梁王造反他更加不敢。
　　可见，司马相如本质上还是个文人，他身上虽然带点孤傲的游士气质，可骨子里缺少一份韧劲和血性。此刻，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保持沉默，连赋都很少再做。
　　不过，也幸好如此，使得他在梁王死后没有被清算。
　　公元前144年六月，梁孝王得热病去世。他死后，所有门客都被解散。
　　同年，司马相如回到了家乡成都。这时的他，孑然一身，身患病痛，父母双亡，家徒四壁，无以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