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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小荷才露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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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晚上只听得筱竹在床上翻来覆去,隐隐夹杂着叹息,不一会儿传来悉悉嗦嗦的声响,想是她坐了起来。借着微弱的光线,墨染见她抱着被子倚床而坐,于是唤了声:“筱竹?”
黑暗里筱竹的声音显得有些沉重:“墨染姐姐,我知道你与程医女熟,明日能不能问她借些伤药来?”墨染听闻此言也从床上爬起。
“墨染姐姐,这些话我也就当着你敢说。”筱竹苦笑,“萧美人虽然只有美人的位份,但却是本朝萧相之女,家中有权有势,自己又生得极为美貌,甚得皇上宠爱,平日里连妃嫔们也要忌她三分。听落英殿里的姐妹说若是她平日里不顺心,便对下人又打又罚。前些日子落英殿另一位美人不知因何事与她争执了几句,被她掴了一巴掌,一边耳朵立时就听不见了。”
墨染惊呼:“就没人管管么?”筱竹摇头:“落英殿里属李贵人位份最高,但她生性敦厚,哪能管得住她!何况连皇上都不说什么,谁又敢管?”
墨染沉默下来。权相之女,若论身份封个妃子都不为过,如今却仅是美人的位份,看来皇帝对她也并没有一味纵容,再想她既有如此背景,如今中宫空悬,有争后位之心也就不足为奇了。想了一阵,她却道:“虽然如此,但若因我们这些宫女一句闲话便兴师问罪的话,心胸未免也太过狭隘了些。不过我猜萧美人便是心中有气,也定不会这么快寻我们的茬子。”
“为何?”筱竹听她语气笃定,于是问道。
横竖睡不着,墨染干脆披衣下床,用折子点亮桌上的油灯,筱竹也下来与她挨着坐了。墨染沉吟:“这只是我的猜测,作不得实。”在筱竹再次催促下,她才又说:“你那话若真落到萧美人耳朵里,不论真与假,她都会怀疑皇上当真有立后之意,此时她不去找皇上好好表现,还花时间来与我们计较做什么?”
见筱竹支着下巴听得认真,她笑笑:“此是其一。其二,听闻历来皇帝立后才貌为其次,最注重的还是仁德之心。就算皇帝多宠她也罢,皇后人选也并非他一意孤行之事,况且受宠的也不止她一人。此时有心争夺后位者,定然会想先立品性,所以她就算再蛮横,只要不笨,断断不会在此时不顾形象为难我们。若传到其他想做皇后的妃嫔耳里,便是给人落了口实。其三……”
“还有其三?”筱竹此时已是微张了小嘴,墨染倒了杯水递到她面前,她接过喝了口。墨染眨眨眼:“别忘了我们不是她落英殿的小宫女,而是长乐殿的人。不看僧面看佛面,以后还有她用得着我们的地方呢!”这点倒是她今天刚刚从小豆子身上想到的。
只见那油灯之前,她双眼精亮,唇角含着自信的笑意,筱竹恍了恍神,仿佛与那日刚进春晓院时看来瘦瘦小小怯怯懦懦的已不是同一个人!她叹道:“墨染姐姐,你真是女中诸葛!”
墨染摇摇头,举起另一杯水放到自己唇边,望向那不断闪烁的灯火。以前在公司里所见惯的人事斗争不也一样么,只是那时不愿成为他们的一员,此时却不得不置身其中。她微微一叹,倒对那个萧美人产生了好奇,不知她是不是小书房里的画中人呢?
第二日一大早,墨染从御膳房回来,又从小豆子手里要了只小兔子,巴掌大小,捧在手上暖哄哄软绵绵的。她前脚刚踏进院里,就撞见萧美人差来的人,说有事要找筱竹。此时筱竹正在陶姑姑屋里说事,还有云烟、云霞、挽月、吟月、秋琴、侍琴几位在宫里服侍时间较长的宫女。墨染帮着通传了后,便带了那名叫翠儿的宫女进去。
翠儿较她们年岁稍长,见了陶姑姑先是福了福,还未开口,陶姑姑倒笑着说:“我道是谁,原来是翠儿你这丫头,还知道来看看姑姑?”翠儿上前搀了她边笑道:“我倒是早想来见姑姑的,不过美人那边事忙,一时离不得。正巧美人有事要寻筱竹,我便自发请过这差使来。”
“你这丫头最是机灵,难怪玉儿那丫头离不得你。她最近怎么样?”陶姑姑呵呵地笑,令墨染倒是有些诧异,她还从来没见陶姑姑笑得如此欢畅过。
翠儿扶着她往外走,屋里一行人也就跟了上去。筱竹走在最后,有些不安地扯了扯墨染的袖子,倒露出那兔儿半只耳朵来。墨染吐了吐舌头,朝她比了个“嘘”的手势。
外头难得见了太阳,春晓院假山旁的几株长青树长得生机勃勃,颜色也较往常看着鲜艳一些。她们往那边走,边听翠儿答道:“美人总是挂念着姑姑,还常常说起小时候和皇上一块儿与姑姑捉迷藏的趣事呢!”
陶姑姑眯了眼,笑:“那时他们两个再加安宁和廷轩,四个小娃也真是顽皮,不愿吃饭的时候就找个地方躲起来,让全皇宫的人四处找,每次也就我知道他们一惯爱藏在哪儿。比起来还是云斐听话——哎!现在都长大了,也是许久没人记得我这老太婆了。”说着便在一处石凳上坐了下来。
翠儿也依着她坐下:“谁说姑姑老了,我看是越活越年轻呢!”陶姑姑笑道:“就你这嘴贫。说吧,玉儿找筱竹那丫头有什么事?”
听闻提起自己的名字,筱竹不安地又朝墨染看了看。翠儿笑道:“我们美人说过几天便是皇上的生辰,虽然皇上年年都不提过生辰的事,但我们美人还是想做件袍子以表心意。听闻筱竹画花样最是好,便想请她过去帮帮手。”
陶姑姑叹了口气:“还是玉儿最有心思。我也正合计这事,这不,正召了她们几个丫头想法子呢。不过既是玉儿要人,我岂能不给?筱竹那丫头的手的确巧,她上月画的几个样子就不错,也一并带去让玉儿看看。”
筱竹口中应了,墨染凑到她耳边悄声道:“别担心,既然是当着陶姑姑面要的人,就应当没问题了。”陶姑姑又和翠儿说了几句,便让筱竹跟着去了。
墨染回到屋里,寻了个木箱垫了些旧衣服进去,给兔子做了个窝。见阳光正好,便把窝搬到屋檐下。兔子惬意地沐着阳光,在她手里欢快地吃着撕碎的青菜叶子,墨染眯起眼一手轻轻在它毛上挠着,程医女此时也挎了医药箱从蝶香的屋子里出来。两人对面无声地打了招呼,程医女便径自走过来,见着小兔子也有些惊异。
墨染将就着手与她比划,问道:“蝶香的伤势如何了?”难得程医女也看得懂,同样比划道:“已是精神了些,但背脊伤势太重,恐怕以后走路不便。”墨染黯了黯神。虽然蝶香与她并不熟悉,但仿似能从她身上看到自己的未来。
正出神间,突然手上覆了只温暖的手,抬头看去,程医女正对她笑笑,仿佛能理解她所想。程医女并非令人惊艳的美人,但她五官小巧精致,身上自然散着一种静谧恬淡的气息,瞬间便能使人安静下来。墨染回她一笑,那小兔子的嘴在她手心里蠕来蠕去寻食物,心里已有另一番打算。
“来人哪!来人哪!”突然从另一面传出惊慌的叫声,两人起身看去,云烟正慌张地跑来,看到程医女像是见着了救命稻草,一把抓了就走:“快快!陶姑姑吃枣噎着了!”墨染也忙跟去。
陶姑姑的屋里已是乱作一团,有捶背的,有端水的,只见陶姑姑原本粉白的一张脸此时涨成了猪肝色,坐在椅子上痛苦地半弯着腰,挽月使劲帮她抚着胸口顺气。程医女上前先探了探息掐了人中,又命人取来调羹压入陶姑姑舌根底,但许是那核儿太大,硬是没有呕出来。程医女的头上浸了层薄汗,无计之下只好取来纸笔写下一味药,嘱侍琴赶紧去太医院拿,但侍琴刚踏出房门,陶姑姑却已开始翻了白眼。
“让开!让开!”正当一众屋子女人急得不知如何是好,突然有人大声排开众人,走到陶姑姑背后想要架起她。云烟云霞她们连忙上前来拦:“墨染,你要做什么?”墨染没好气地瞪着她们:“你们想救人不想?”女人们没主意地看向程医女,程医女注视着墨染缓缓点了点头。
墨染让人帮她扶起陶姑姑,左手握着右手用力压在其胸腔之下,使劲挤压。余人皆未看过此等怪异举动,一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不敢上前阻拦。未过半晌,突听得一声怪响,陶姑姑“呕”的一声,那枣核儿便吐了出来,一下子瘫坐在椅子上大口呼气。秋琴她们大喜之下,连忙取水拍背,但悬在嗓子眼上的一颗心总算是放下了。墨染喘了口大气,看向程医女,程医女握了握她的手点点头。
不多时侍琴取了药回来,清甜的药膏就着水吞下,那被枣核硌得生疼的喉咙才舒缓了些,众人七手八脚服侍着陶姑姑到床上歇着了,却是守在床边半步也不敢离开。墨染见没自己什么事,便和程医女相携了出来,程医女向她讨教刚才救人之法,墨染便把以前学过的急救知识都一一演练给程医女看,令她不甚惊讶。
送走程医女未几,墨染见那小兔子已蜷在一角睡着了,耳朵和四肢都藏了起来,只剩一团白绒绒棉花似的,便将箱子搬回屋里,伏在桌上一会儿,自己竟也困倦了,迷迷糊糊间听得外面有人宣:“皇上驾到!”倒也以为是在梦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