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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可怜侯户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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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染从楼梯上缓缓度来,见人先是露齿一笑,明媚顿生,后又轻轻一福:“有劳各位久等候!”
本来已就座的众人连忙起身还礼:“大小姐客气。”
“我这院子浅窄,人手不够,怠慢了各位,请各位海涵!”墨染招呼冬儿,“快去给各位老板看茶。”
来送布的本为各坊坊主与主管,虽然在商场上也是差使别人的主,但在谢家却逢人矮上三分,在别院里送布莫不千番讨好,现今受此礼遇莫不感念非常。而且见这大小姐以本来面目示人,并不像其他的千金大小姐见外人时或头戴面纱,或躲于帘后,从容气度可媲美男子,心中对这位从不显山露水的谢家大小姐也自有另一番评判。
冬儿奉了“云河香露”,又抬了几条矮凳给几个主管坐。墨染笑道:“有劳各位老板奔波半日,我这里没什么好茶招待,这茶名叫‘云河香露’,虽不是什么名品,但将皇上的带大的陶姑姑也喝这个,还请各位润润喉。”听闻是宫里用茶,虽然懂茶之人不多,但个个饮了皆道“好茶”,并连声称谢。
这时一个中年人站了出来,挥挥袖让主管将手底几匹上好的锦绸捧了出来:“谢大小姐赐茶!我是翠苑坊的年松涛,这是我们翠苑坊今年刚染的几匹新布,请大小姐看看有没有中意的?”别的人见状,也纷纷捧出自家的布大加推荐。
虽经过前面几轮挑选,所剩的也不是最顶级的货色,但较之寻常丝绸布匹,却已是上上乘了。墨染均一一仔细看过,也算是开了眼界,古代的织染技术早已超过她的认知。众人跟随她的脚步从左移到右,又从右移到左,都想禀了呼吸,知道这个在皇宫里待过的大小姐到底看得上哪家的布。
她凝眉思虑良久,轻轻道:“我入宫多年,未能在爹娘膝下尽孝,此番在家中所住时间也不长,倒不用为自己做衣裳。我爹最爱八珍锦,我娘在佛堂日久,以前喜欢穿斑斓锦做的衣裳,我想去看看她,就选这两样吧。”
一个胖胖的锦绣坊老板忙喜笑颜开地将八珍锦送上,而另一家产斑斓锦的锦绣坊老板却苦恼道:“这……大小姐还请见谅。斑斓锦一年只染得一匹,刚才已被二夫人挑了去。”
墨染做出微愕的模样,惋惜地叹了口气:“既是姨娘喜欢,那便算了吧。”她挑了一匹素净柔软的缎子和几匹白棉布,又与那些老板们周旋了几句后,才差冬儿将他们送了出去。
冬儿送客后喜笑颜开地回到屋子里:“小姐,我听那些锦绣坊的人都在夸小姐识大体、有孝心呢!”
墨染淡笑了笑:“冬儿,你去多找些酒来,越醇越好。”
冬儿见她手扯着那些白棉布,好像在比划什么,疑惑地问:“小姐,你从不喝酒的呀!”
“不是拿来喝的。”
冬儿现在是越来越佩服自家小姐了,于是再不多问,依言去寻了酒来,与墨染一并将白棉布裁成巴掌宽的条,洗净后放到酒坛子里泡了,又在屋里搭起用酒洗过的架子,把那些布条子全晾了起来。
“小姐,这是做什么呀?”看着满眼随风微飘的白布条,冬儿眨着眼十分好奇。
墨染抿了抿唇:“冬儿,晚上回来请你帮我一起做些布包,待这些布阴干后就将它们放进去缝好,送到偏院里去。”
冬儿恍然大悟,捂着嘴偷笑:“小姐还是关心着舒大人呢!”
墨染没好气地笑瞪了她一眼:“再贫下去,天黑也出不了门!”
当天谢府先后抬了四顶轿出门,巳时由刘管家陪着抬出的是谢昌运的青色官轿,其后不到半炷香的时间,两顶锦缎铺面香风盈绕的软轿,被几个婆子、丫环拢着双双往城西慈云庵去了。直到午时近申时,一顶两人抬的轻罗小轿绕了大半个城,才停到一处环境清幽的小巷里。
一个穿碧色棉衣的十六、七岁的丫环轻轻撩开轿帘:“小姐,到了。”轿中露出一张冷得微微发白的脸,虽然宿清这边较洛京要暖上许多,但一出了家门,墨染还是有些抵当不住寒意。
她将手里已没什么温度的手炉又往袖里拢了拢,抬头看到几级台阶上去,窄门上悬了块“常府”的匾。
“冬儿,我们不是要到佛堂去么?”
“小姐怎生忘了,这是夫人娘家的别院啊!以前常家蒙受不白之冤,所有的家产都被查封了,幸亏这间别院没被记在产业里,所以才保留了下来。后来夫人信了佛,便将这里改作佛堂,小姐进宫后,夫人也就搬过来住了。”
墨染正提裙拾阶而上,听闻此话突然停了下来:“夫人为何搬出来?”
冬儿摇摇头:“夫人自己说是图清静,但听服侍老爷的下人说,夫人走那天哭哭啼啼的,老爷也发了很大的脾气,把屋里的东西都砸了个遍,若不是有刘管家拉着,怕是要打夫人呢!不过后来老爷发了话,也就没人敢提这事了。”
墨染眼珠子一动,也没说话。冬儿小跑几步到前面,本想敲门,却发现那门本是虚掩着的,她们便推门而入。
这间别院小而精致,虽然安静得像是没人,但却打扫得十分干净。冬儿带着墨染绕过回廊和花园,穿过一个花瓶形的门,踏过门槛便能闻见一阵淡淡的香烛味,也能隐隐听到旁边的一个屋子里传来木鱼的声音。
墨染的心随着那木鱼声起起落落,心里渐渐涌上一阵酸楚。门里的人与现在自己占据的这个身子血肉相连,近乡情怯,她在门前反是却步了,犹豫再三也没敲开那扇门。
“吱呀”,像是有感应似的,门却在这时从里面打开了,从里面走出个五十多岁的妇人。她先是被门前的人吓了一跳,再定盯一看,顿时激动得不能自己,不可置信抖着声问:“是,是大小姐么?”
“田妈妈,是大小姐回来了,快去告诉夫人!”冬儿满脸喜气。
“夫人!夫人!真的是大小姐,大小姐回来了!”田妈妈脚步踉跄地冲进屋内,揭开幔帘,跪扑在里面正跪在蒲团上念经的一双青色布鞋前。
墨染随着走进的脚步一顿,但见木鱼滚落在那双鞋旁,她想要起身,双脚却站立不稳虚浮的软了一下,被田妈妈扶着几步走上前,撩开帘子,一张素净的面容就出现在墨染的面前。
单薄的青色长袍,头发卷成髻用一根素簪盘在头顶,那张脸上五官都非常清淡,柔柔弱弱,湮没在人群里丝毫不会引起任何注目。只有那双眼睛瞬间就泛红了,在格外清淡的五官中格外显眼。眼前的人分明是那么陌生,但不知为何墨染的眼眶同样就红了,心下那一片酸涩终于涌了出来,释无忌惮,仿佛要将这些年所受的委屈都宣泄干净!
“娘!”她听见自己这么叫了。
常贞娘微微抖着双唇,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她抢上两步,干瘦苍白的手终于抚上墨染那微白的脸。
“回来了?”贞娘似哭又似笑,仿佛要在她的身上找到几年前离家时的痕迹,又像要将现在的她印入心里去,“回来就好!长大了,娘都快认不得你了!”
墨染抓住她的手,骨节纤细分明,却又十分温暖。她知道,自己一个人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现在终于有一个真正的家人了,脚下生根,尘埃落定!
而一边的冬儿和田妈妈早已哭作一团。
窗外寒风骤起,窗内清烟袅袅,相聚半日,母女二人坐在椅子上手拉着手说了许多话。墨染慢慢把在宫里遇着的事,又如何蒙受圣恩出了宫都与贞娘说了,说到病后素心姑姑如何照顾她,田妈妈才插嘴说起了常家与素心姑姑娘家的交情。原是贞娘听闻墨染在宫里染病的事,千托万托找到人给素心姑姑带了话,请她帮忙照看的。
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墨染一阵感动。“娘,不如你跟我一块回府去,让我好生孝敬你行吗?”她握了贞娘的手恳切道。
贞娘摇摇头,轻轻将她头上一缕碎发理了上去:“你饿了吧?我让田妈妈给你准备些吃的去。”
田妈妈一拍脑袋笑道:“啊哟,瞧我高兴得把什么都忘了。大小姐,你今天就在这里吃晚饭,田妈妈给你做你最爱吃的菜!”
墨染不依不饶地撒着娇:“就跟我回去吧!你看,我现在长大了,能为你作主,没人敢欺负你了!”
“多亏菩萨保佑,我的染儿才捡回条命。你受了这么多苦,娘要长跪于佛前吃斋还愿,求佛祖保佑染儿苦尽甘来!”贞娘慈爱的眼笑成了两弯月,整个人看来像是被佛陀渡化了似的。
墨染忍不住眼圈儿一红,别过头去朝冬儿道:“你去帮帮田妈妈吧。”
两人并着肩往厨房里走,田妈妈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拿了东又忘了西,一向能干的她竟一时间手忙脚乱,被冬儿好一顿笑话。
墨染遣走了冬儿,沉下心来打量着这个屋子,幔帘后是一座佛龛,擦拭得极为干净,对面摆了桌椅,油灯里的油燃得只剩下一点,桌上的经书还未抄完。堪破三春景不长,缁衣顿改昔年妆。可怜绣户侯门女,独卧青灯古佛旁。她仿似能想象得到夜深人静,院子里冷冷清清,贞娘独自一人对着豆光的灯烛思念女儿的情景。
她是定要让贞娘过上好日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