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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卷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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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十三】
“书书，吾想吃糖葫芦了！”来到琉璃仙境的铭仙，这般说着，让梵天有些奇怪。每年只有生辰的时候，铭仙才会吃糖葫芦，平时是绝对不碰的，因为他说糖葫芦对他而言是特别的，是不同的，如果每天吃，就不特别了。一直心心念念着喜欢的东西，等到吃到的时候，才会觉得份外甜美，每天吃的话，总会有吃腻的时候，所以他只想在生日的时候，等着梵天给他送来一串又大又甜的糖葫芦，和梵天一起品尝那份甜美。可是今天，他却说自己想吃糖葫芦了，在他生日的第二天……
以前，这糖葫芦的第一颗，都是铭仙自己吃的，这回，他却将糖葫芦递到了梵天面前，让他先吃，待梵天咬了，他便又后悔了，让梵天将糖葫芦还给他。又是这般含着糖葫芦开不了口的情形，让梵天又忆起当初那忘却不了的一幕，相同的情形，却是各自怀着不同的心思，所以当铭仙凑过来要从他嘴间拿回他的糖葫芦时，梵天撇开了头，将嘴里的糖葫芦吐了出来，而那人儿手里的糖葫芦，亦是掉落在地，沾染了一地尘埃。
“铭儿……”
“哈！我懂！疏楼铭仙已经不再是你的疏楼铭仙了，对么！”紧紧抓住佛者的衣裳，失落心伤的人儿低垂着头靠在他胸前，不愿看到他此刻的表情，也不愿让他看到自己此刻的表情，强装镇定的声音却是停不下身体的微颤，“一直以来，都是铭儿自作多情地沉浸在这疏楼铭仙的身份里，将自己代替到你那记忆中去，幻想着我们之间会有多么美满幸福的过去和未来，却从来不曾想过，你记忆中的所有，是现在的铭儿，从来没有经历过的。如果当初爹爹没有将铭儿送去云渡山，你根本就不会去找铭儿的对么！因为在你心中的那个疏楼铭仙已经死了，即便又一个疏楼铭仙出生，也不过是拥有着一样躯壳灵魂的不同两人罢了。”
“铭儿……”
“书书你不要说，铭儿不想从你口中听到任何铭儿不希望听到的话。那让铭儿觉得好残忍，对书书的残忍，也是对铭儿的残忍。铭儿宁愿自己说出来，宁愿自己明白看清，也不希望是让铭儿心心念念喜欢了十几年的人来亲手将铭儿推开。或许是我无意间的举动言辞，像极了那时候的疏楼铭仙，所以你默认了铭儿自作主张留在你身边的作为，对铭儿的专宠，顺从，所有的人，你们所有的人，不是因为铭儿而爱铭儿，却更像是在弥补从前的那份已经过去的悲剧，希望从我身上找回一点安慰和释怀。铭儿所得到所拥有的这一切，只因为我是疏楼铭仙！ 所以爹爹迫不及待地将年幼的我送去云渡山，只因为我是疏楼铭仙，所以你即便对我只有养育亲情，仍旧同意了你根本没有想过的婚约，只因为我是疏楼铭仙。即便铭儿自己，也是从未想过自己所要的到底是什么，傻傻的天真的只把自己当成疏楼铭仙，将你当成我生活的全部，只因为……我是疏楼铭仙……
除却这个身份，我到底还剩下什么，似乎只有羽少和小宝，才是属于我自己的记忆，属于我自己的生活，而不是你们加诸在我身上的那个疏楼铭仙所拥有的。可是即便知道了这些，知道这一切，铭儿还是喜欢你，喜欢书书，铭儿抛却不了这份似乎是刻在骨子里的感情，就像是铭儿抛却不了疏楼铭仙这个身份一般，只因为……我就是疏楼铭仙。铭儿没法勉强书书喜欢我，像对待真正喜欢的人那般对待我，铭儿也没法强迫自己忘记你，单纯地像是对待亲人那般对待你，疏楼铭仙这四个字，像是我们两人中间的一张网，虽然能碰触到彼此，却终究是被这张网隔离在不同的两边。”
“铭儿……”
句句剖心的话，字字砸在心间，当一直刻意逃避的不去正视的事实摆在面前的时候，竟是谁也没能逃开这场注定悲伤的过去和未来。
放开了佛者的衣裳，已然满心伤痕的人儿蹲下身子，捡起地上那颗被梵天所弃的染尘的糖葫芦紧紧握在手中，仿佛手中握紧的，是他那同样染尘不再单纯的心，瘦弱的身影，是狠心切断彼此心绳的利刃，即便逃不开忘不掉，也不愿得到那属于过去自己的施舍。
“书书，铭儿已经长大了，不再需要你们小心的保护，铭儿经得起伤害，受得了悲伤，唯独不愿意做一个活在过去阴影中没有自我的笨蛋。我可以吃糖葫芦吃到腻，再去寻找别的喜欢的东西，拥有属于我自己的初心所喜，而不是那般小心翼翼隐忍着不去品尝，将这一直以来都与我无关的糖葫芦，当成我最爱的礼物。我宁愿……做回那个疏楼唯仙，也不希望再铭记你们心间，成为那留在记忆中的一抹影响我生命情感的羁绊……哈，可是，回不去了……已经……回不去了……”
再起身的人儿，是转身离去的萧索决然，是不愿被看到的血泪垂帘，这一刻他才知道，原来……嗜血者，也会哭泣……
至始至终都只有三声轻唤的佛者，再无任何言语。一声轻唤，是说不出口的抱歉；一声轻唤，是道不出嘴的无奈；一声轻唤，是言不出声的心疼。这个被他保护了十几年的人儿，最终，仍是为他所伤，这个所有人都希望他幸福快乐的人儿，最终，仍是一身的悲切寂寥，是命运的玩笑捉弄还是错乱命运的惩罚，让那个历经艰险赢回了亲情的人儿，却输掉了属于他自己的一生，永远活在他自己一手编织的阴影之中，再也回不了最初。
佛者望着地上那串少了一颗的糖葫芦，耳边，仿佛又听到了那最初人儿的声音，一声声回荡不止……
“仙儿喜欢，书书也吃！”“书书坏，咬掉了，不好看了！坏！书书坏！”“书书，仙儿不要糖葫芦，书书不消失，不消失，糖葫芦给你吃，不消失，仙儿不要，不要了，再也不要了！”“书书坏，吃了仙儿的糕点还说恢复了，明明就没恢复！”“书书还骗人，把香香还给铭儿，不给书书吃了。”“你又把我的糖葫芦咬掉了，又不好看了，是该还我的。”
“这样才比较好看”
……
这句话，是谁说的……不是铭儿……也不是仙儿……佛者雏眉，脑海中浮现的，是一抹红艳的身影，那般地没来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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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花离见到那个华丽无双的儒门龙首之时，心中是各种纷杂混乱的情感纠葛。憎恨，害怕，心慌，期盼，悲切，敬爱……各种各样的情绪交织在一起，让花离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议，他这一辈子加起来，都没有过这般多的情绪，仅仅只是一眼，便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皆在心口盘绕，最终汇成了苦涩一味，挥之不去。
花离很少会有情绪，所以更不是个会隐藏情绪的人，什么都写在脸上，于是在佛剑向龙宿介绍他的新弟子让花离喊人时，就见花离满脸凝重地盯着龙宿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那般直勾勾地毫无掩饰的视线，龙宿自也是感觉到了，饶有几分好奇地打量着已然一番华丽加身的花离，想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儿，能得到他好友的这般青睐，却是在更清楚地看到他感觉到他身上冰冷的血液味道时，皱起了眉头，瞬间就靠近花离一把掐住他的脖子举了起来，让一旁的两人都错愕不解。
“龙宿，你这是作甚！”
“主人！”
龙宿没有回答，凌厉的双眼盯着花离因为缺氧而不适挣扎的小脸，毫无半点手软之意。
“吾以为，嗜血者该是早已经不存了，汝这娃儿又是从何而来，为何要接近佛剑拜他为师，汝若是西蒙一党的余孽，借机想要报仇，吾劝汝最好别动那份歪脑筋。汝瞒得过佛剑，可是瞒不过吾！说出汝之来历，否则莫怪疏楼龙宿手下无情！”
闻言，佛剑和仙凤都愣了，眼前这个看起来单纯无害的少年，竟然……会是嗜血者！
佛剑望向被窒息感逼得痛苦万分的花离皱起了眉头，这少年是刻意装出那般模样接近他的么……
当初他去到三十年后的末日世界亲手斩断了这嗜血一脉的祸根，却不想竟然还有残党遗留，阇皇西蒙一脉除尽后，翳日一脉潜伏藏匿，直到尘世暗夜之机才浮上台面，隐藏得那般深沉，让人毫无防备。现下又见嗜血者再出，竟还是那不畏日光的变异嗜血者，这突来的变数，让佛剑不免担心起除了眼前的少年是否还有其他更多的嗜血者隐藏在深处等待崛起的时机。若此虑成真，这苦境，是否又要有一场灾劫祸世。
较之于佛剑的忧心，仙凤更多的，却是心疼，心疼花离这般痛苦挣扎的模样，于心不忍，求龙宿将他放开。
“主人，先放了他好么，总归他人在这里，也是逃不掉的！”
“凤儿，汝的善良不忍用错对象了。汝以为嗜血者为何不死不灭，汝觉得这样就能让他痛苦的话便是大错特错了，即便他不呼吸，也可以靠自生血液流动维持生机，哪会有嗜血者因为缺氧而痛苦的，这般模样，不过是在博取汝之同情罢了，更是彰显了此子的别有用心，跟了吾这么久，汝可是连这点明辨之力都无么。”
被高举着的花离仍旧抓着龙宿的手挣扎着，却是无论如何也挣脱不开他的钳制。正如龙宿说的，他确实不会死，即便当初被活埋在地下许久，也没有死，他只是害怕而已，害怕这种窒息的感觉，仿若让他又回到了地底，被那厚厚的泥土掩埋包围，脱不开逃不掉，只能无助地哭喊哀泣寻求一丝希望的光明。或许他天生就不适合当一个嗜血者，喜欢阳光，喜欢用口鼻呼吸，害怕黑暗，害怕窒息，有什么样的嗜血者会如他这般可笑可悲。
龙宿的话，仙凤虽然明了，可是她就是不忍心看花离痛苦，不管是不是装的都好，她从心底相信花离，相信他不会是个坏人，相信他不会是个心机深沉的魔鬼，相信他一如她所见的那般单纯好欺，就算，他是嗜血者！
“主人，便当凤儿求你可好，将他放开吧，即便他是嗜血者又怎样，主人便如此认定他就是有目的的接近么，可是全天下的嗜血者都是恶人么。或许他真的为恶，吾相信，他也仅仅只是因为身边没有一个不离不弃的剑子仙迹将他带回正途。”
仙凤的一番话，俨然意有所指，让龙宿震怒，一把将花离抛开撞到了不远处的梁柱上摔落在地。
“凤儿，汝竟然为了一个第一次见面的嗜血者而来映射指责于吾么！”
“仙凤不敢！请主人责罚！”
骤然跪下认罚的倩影，却是犹然望向那边的人儿，满眼藏不住的担忧，更是惹恼了龙宿，出手，便是一道顺眼不及的银光闪过。
当摔落在地的花离撑起身子站了起来时，还在庆幸自己终于摆脱了那让他害怕恐惧的窒息感。比起那种窒息的痛苦，这点摔伤对他而言，除了有点疼外，真的是算不得什么了，比之昨夜梵天那一掌佛气袭身，亦是来得轻多了。只是上一刻还在庆幸的人儿，刚刚站定，便被一柄速射而来的银刃透肩而过钉到了身后的柱子上动弹不得。好像这老天爷便是见不得他好一般，每当他以为一切都过去了以后会好的时候，便会这般给他来一次大惊喜，提醒着他是多么不适合呆在这个人世的事实。
那钉住花离的，是为了嗜血者而特制的银刃，能轻松地杀掉普通嗜血者，虽然杀不了他这般变异的不畏日光的的嗜血者，却是也能让他重伤难愈了。被银刃钉在柱上的花离，疼地忍不住颤抖，那把特殊的利刃穿过他的身体，给他的感觉不是冰冷的，而是犹如烙铁般滚烫火热从伤口处扩散开来，像是要把他烧成灰烬一般的灼烈痛苦，虚弱的人儿受不得这般折磨，一口鲜血呕出，溅洒了一地，污了这方青瓷玉廊。
可是即便是承受着这般折磨，花离亦是没有叫出一声，喊出一句，只因他现在很高兴，真的很高兴，他的仙凤姐姐，没有因为他嗜血者的身份而怀疑他放弃他，甚至为他说情，让他从那窒息的恐怖中解脱出来，他出城以来最最想要亲近的人，还关心着他，这便够了，便是身体再疼，也盖不过他心中的喜悦和感激，冲仙凤露出一抹安抚般的笑容，像是在告诉她，他没事，他很好。
看着那抹笑容，仙凤更是心疼地无法言语，不论他之前的痛苦是否是装的，任何嗜血者在被银器穿身后都不可能再伪装了，因为那是属于嗜血者的真正的痛苦，那是专门克制嗜血者的利刃，他反而，那般地从容淡然，反过来安抚她这个害他落入频死边缘之人。
明知主人的忿然迁怒，却依旧放不下那个人儿，仙凤冒着被主人重罚的风险，仍是担忧地开口询问：“离儿……疼么？”
花离摇了摇头，淡然地冲着她笑：“有仙凤姐姐陪着离儿……离儿……哈……一点都不疼！”
龙宿见仙凤犹然不改的执念忧心，不懂为何这个自己看着长大跟了自己无数岁月当成女儿一般看待的徒弟，会与一个才第一次见面的嗜血者这般交心，终是不忍责罚地叹了口气，撇开头去不想再看。
对于龙宿他们师徒间的事情，佛剑没有心情理会，他现下比较担心的，还是花离的身份，即便龙宿这番手段有些过了，他亦是不会多言制止的。在亲眼见识亲身体会过那嗜血末日的惨景，他只能以天下苍生为重，或许花离是个好人，没做过什么坏事，但是他赌不得也赌不起，在确定不了花离的身份和来历之前，这般困住他，无奈却也是必要的。
佛剑走上前望着这个亦让他满心不忍的“徒弟”，开口问他：“离儿，你到底是从何而来？又为何要接近于吾！”
转眼望着那个这般询问自己的慈悲佛者，花离扯开嘴角，仍旧是那般淡然的笑容：“离儿不能说离儿来自哪里……那是离儿……决不能出口的承诺！至于接近你么……呵……离儿只是想……想当和尚罢了。”
“吾还愿唤你一声离儿，便是念在你吾相遇一场的师徒情份，只要你说出你的来历，只要你从未伤人毫无不轨之心，吾便可让你脱离这番痛苦，你又何必执着！吾同意仙凤所说，即便你是嗜血者，也不一定就是恶人，只是吾不能拿这苍生赌你是否好坏，赌你身后的人是否好坏，吾赌不起，谁都赌不起，只要明了你的来历身份，吾才可放心放你离开，你可懂么！”
佛剑的好言相劝，并不能让花离放弃自己许下的承诺，这是他不改的坚持，说他傻也好，说他笨也罢，他末花离可以一死，却绝不会失信，承诺之所以为承诺，便该是至死不违的坚持，这是他的处事态度和原则，没有任何余地。
“哈……师父……离儿还能这样……叫你么？离儿来到这儿，不过是为了……咳咳……为了寻一份不知在何处的缘，离儿不指望你们能相信……相信我只是个普通人，相信我不会伤人害人……相信我不会成为你一心守护的这苍生的威胁，离儿只要问心……咳……问心无愧，便够了，我不后悔自己踏出那个安详平和的……属于离儿的家，只后悔自己……后悔自己没能早些知晓自己的脆弱和无能，保护不了自己，让关心我的人……伤心难过……咳咳……咳咳咳咳……但是离儿还能保护自己的诺言……即便死……也改变不了离儿的初衷，你也……莫要再……问了……既然是互不妥协的坚持……不需要你们动手……哈……离儿，自己来！”
话落，已然虚弱到随时会昏死过去的人儿，凭着最后的一丝气力，徒手握住剑刃，将钉在肩膀上的利刃拔出，毫不犹豫地朝自己的心窝刺下……
“不要！！！”
两声悲切地高喊，两道惊愕的目光，是佛者的不忍，是仙凤的不舍，是龙宿的不解，是那珊珊来迟的白衣仙然，眼见着至亲血溅的悲愤欲绝。
垂落的双臂，破碎的时间印记，恢复了本来面貌却再无生机的人儿，唯剩唇边一抹至死不忘的微笑，只因他记得，他的仙凤姐姐，喜欢看到他笑……
城主爹爹，带离儿回家，好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