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受难》草间萤

23、重逢

　　同样的伏击方式，同样的切去后路。
　　若那一爪真的抓下，美仁就得改行修炼葵花宝典。但不知怎么，只见他轻轻一耸肩膀，那大姑娘就苍白若死，踉跄退下。说书人捧着断腕跪倒在地，额上滚下大颗大颗的汗珠，打湿了地面。
　　小二掌柜都不知躲哪去了，只听倒在地上的大汉鼾声不断，他那同伴也似惊得怔住。
　　风清凤淡然开口道：“原来是离火宫左护法半桔，鹰护铁长衫。不知两位如此乔装打扮，所为何事？难道只是想让我朋友变成太监？”
　　大姑娘好像这才认出她来，勉强笑了一笑：“风大小姐，原来是你。”
　　“你不在离火宫好好呆着，跑出来做什么？”风清凤漫不经心地吹开茶盏里的浮沫，呷了一口。
　　半桔眼珠一溜，竟然一屁股坐到我大腿上，勾着我肩膀媚笑：“哟，大小姐，这在哪儿可是我的自由，我高兴做什么就做什么，您管不着。”说完将脸凑过来，就想强吻。
　　我还没见过这样行事诡异的女子，眼睁睁看她嘴唇离自己越来越近，推却推她不动，背部被椅背挡着，根本避无可避。
　　美仁风清凤一点帮忙的意思都没有，椅子支撑不住两人重量，仰天而倒。我虽早有准备，可惜反应仍不够快，后脑勺还是重重磕到地上，肿起一个好大的瘤。
　　半桔顺势压过来，继续逼吻。
　　我欲哭无泪地瞪大眼，决心拼了被吃豆腐也要狠咬她一口。就在这危急关头，一团毛绒绒的东西砸过来，妞地一声惨叫，那女人猝不及防啃了一嘴毛。
　　那东西妞妞呜咽，自动趴我脸上窝着不动。我疼得边揉鼻子，边揪它下来：“肉肉？抱歉抱歉，你太没存在感了，我忘记带你一起。不过，谁这么残忍拿你砸我！”
　　“我。”
　　愤怒寻找声音来源，一见之下，我不由激动得像遇见亲人：“淡琉！”
　　他抱着两臂，面目模糊不清，说不出的落魄，下巴胡渣也不知多久没打理过，脸颊似瘦了一圈。久别重逢，他居然没一点喜悦，更没对当初暴行的愧疚，反语含讥诮，冷淡道：“你日子过得倒逍遥。”
　　我大怒：“就是托你的福，我被人绑架，还差点给宰了一了百了。你还好意思说！”
　　“谁让你深更半夜乱跑！我可没义务保护你！”他凶神恶煞地吼回来。
　　我本来有一肚子话，给他气得憋住，干脆扭过头去不理他。
　　半桔又面不改色地凑过来，看情形还想尝我嘴唇的味道。我吓得一把推开她，连声叫美仁：“这女人要非礼我，你没看到么！”
　　他充耳不闻，风清凤也是一样，两个人脸色怪异而扭曲，看了让人发毛。
　　那断腕的说书人，想来就是离火宫鹰护铁长衫，他面无表情地爬起来，歪坐到我旁边椅上，冷哂：“你难道不知有种麻药，无色无味，可以在最短时间内让人全身肌肉僵硬，不能动弹？”
　　淡琉脸色一变，我咬牙道：“你们下毒？”
　　“这男人厉害得紧，风大小姐也不是好惹的，没有代价，你们也不会让我们有机会近身下毒。”半桔娇笑道，好像牺牲铁长衫一只手，只是微不足道。
　　淡琉冷冷道：“你们目标若是那两人，请恕我带他先走了。”
　　也不管我反对还是赞成，拉着我的手就要往外走。谁知那倒在地上一直酣睡的大汉猛地跃起，挡在前方。那小个男人更是笑眯眯地，慢慢抽出把刀，上下抛动把玩。
　　我大叫：“你们是一伙的！”
　　“呵，还不算太笨。”半桔扭着腰走过来，调戏淡琉，“哟，小帅哥，看你俊俏面上，把他留下，姐姐保证不伤你分毫。”
　　铁长衫沉声道：“半桔！莫误了事。”
　　“放心，不会的，宫主交待的事你我何时弄砸过。”
　　“那么现在就会有第一次！”淡琉喝叱一声，左足闪电般踢起，正中小个男人胸口。他还没来得及叫，便飞了出去，狠狠撞在墙上。
　　凶器从他手里掉落，淡琉右足一勾一带，那刀就改变方向，剌向挡路大汉面部。
　　他惶恐至极，竟呆住了，根本不去反抗。
　　我生怕闹出人命官司，忙叫：“别杀人！”
　　淡琉哼了一声，用力揽着我的腰向外飞掠，顺便将刀踢飞。那大汉死里逃生，骇然委顿于地，汗出如浆。
　　铁长衫忽道：“没用的东西。”
　　人如鬼魅般出现在大汉身边，五指成爪。那人也不知闪避，硬生生被他连皮带肉抓下一块头发，禁不住惨嚎。一时厅堂如同地狱。
　　有人淡淡道：“老铁，你总是弄得这样难看。”
　　不知何时，窗前多了个月白色的身影。
　　我抓着淡琉的手已经开始在发抖。
　　铁长衫半桔两人同时行礼道：“宫主。”
　　红离微微皱起眉头，打量着淡琉，唇角浮起一丝奇怪笑意：“楚妍，你身边倒不乏护花使者。”
　　淡琉感觉到我手心的冷汗，用力握紧了，昂然道：“你是何人？”
　　红离似觉这问题十分幼稚可笑，居然笑得快流出眼泪：“我是何人？”
　　半桔一改刚才的媚浪，扫了淡琉一眼，垂首道：“天上离火宫，地下金銮殿。离火宫宫主在此，你还是留下宫主要的人，自行离去罢。”
　　红离倒敢将自己比作天，皇帝老子也不如他，这般的狂傲自大！
　　他冷睇半桔，悠然道：“你几时可代我传达心意？”
　　半桔惨然变色，趴伏在地：“属下该死，请宫主责罚。”
　　铁长衫却像没未见她的苦求，默默站着不动。
　　红离好像也没看见，偏脸对淡琉道：“你武功不错，何不入我离火宫？”
　　淡琉道：“没兴趣。”
　　说的那叫一个斩钉截铁，我为他暗捏把汗，心知今日绝对讨不了好去。强助美仁风清凤二人中毒，发挥不了作用，淡琉一对三，其中还有个最要命的BOSS。完蛋了！
　　红离似乎动了惜才之心，还在劝说：“你与她非亲非故，何苦卖命？”
　　淡琉道：“你管不着。”
　　我捅他几下，示意他尽量多拖些时间，拖到美仁他们体内的毒趁机化解。他好像顿有所悟，改口冷笑道：“他也不是什么人，只是我烧锅的。”
　　烧锅就是烧饭，他说的虽是事实，却也实在有点伤我心。我边留神观察美仁他们，边偷偷看着红离。只听他冷冷道：“烧锅的？”
　　“不错。”
　　“怪不得。”红离脸上又露出那种让我心跳的表情来，他和“他”如此相似，相似到我总情不自禁以为他就是“他”。可惜不是。永远不是！
　　他微笑：“既然如此，你们死在一起也不冤枉。”
　　“没有人会死！”风清凤爆出尖笑，斜眼睨向半桔，怜悯道：“可怜，好好的人不做，却去做狗。”
　　半桔肩膀一震，很快地又恢复了平静，继续伏在那里。
　　我喜道：“你没事了？”
　　“嗯。”
　　半桔兀自毫无知觉地趴着，不等红离吩咐她就绝不敢动弹。凤的巨剑挥舞着，并无半丝风声，瞬息已至。
　　眼看她就要血溅当场，我猛地飞身抱住风清凤。她的怪力十分之大，竟拖着我往前连跌数步，剑锋擦削去半桔一大片乌丝。碎发在空气中缓缓下落，鲜血涔涔渗出，浸透了半边脸，她却连眼都不眨一下。
　　红离淡淡看着，好像半桔受伤与己毫无相关。
　　我但觉心里又痛又苦，一股怨气冲脑而上，忍不住破口大骂：“红离你还是人不是！无论怎样，半桔也算是你的属下，你就让她在这里等死不成？”
　　风清凤尖叫：“他连朋友都不要，还要属下的性命么？”
　　美仁道：“他早已不是人，他是魔鬼。”
　　红离一点也不在乎冷嘲热讽，反看着风清凤，摇头道：“风大小姐脾气还是如此火暴，枉我还曾动念，让你与小夜长期作伴。可惜……”
　　好明显的侮辱！
　　凤骂了一句不堪入耳的粗话，挥剑就上。铁长衫替主迎敌，他右腕虽折，但左手却戴了只蓝汪汪的钢刺手套，一看便知淬了剧毒。
　　凤的攻击处处受毒手所掣，施展不开，两人打成平手。
　　红离微笑道：“把楚妍给我。”
　　淡琉也不知从哪来的怒气，大喝一声：“给你妈！”也不再多罗嗦，猱身便上。
　　半桔忽像蝴蝶般飘起，挡在前面：“宫主请恕我无礼，属下先将此人打发再自请责罚。”
　　淡琉完全当她透明，匕首直刺红离，半桔出乎意料未用武器，直接拿自己的身体去挡。
　　与此同时，凤与铁长衫一合即分，她迅速疾退到美仁身边，软软倒下。巨剑不知怎的到了铁长衫手里，而且折成半截。铁长衫就用这断剑，及时挡住了淡琉的匕首，发出叮地一声。
　　之后的一连串变化，发生极快。
　　铁长衫似是无法承受淡琉的力量，攥着断剑退了一步，带着惯性扎进半桔小腹，挑起一片模糊血肉，剑尖霎时自她背部露出来，又刺进红离腰侧。
　　血涌了出来。
　　半桔瞪大眼，不相信同伴突然倒戈杀了自己。她紧紧抓着剑身，手背上浮起一道道青黑筋络，热血吐了铁长衫一脸。
　　红离怒叱一声，身体陀螺般旋起，带起一蓬血雨。刺进他腰身的剑尖猛地折断，跌落在地。他的右手，泛着近似金属般的光泽，竟以人类难以想像的速度，一指点在铁长衫眉心之间。
　　弹指间，半桔重创，铁长衫倒，红离负伤。
　　所有人都仿佛呆住。
　　红离用脚挑起铁长衫，重重踏在他脸上，冷冷道：“这是什么意思？”
　　铁长衫眼里好像在喷火，那是仇恨：“你还记不记得金陵王家？”
　　红离道：“这就是你的理由？”
　　铁长衫悲愤至极，大吼道：“理由！你为一只翡翠宝马灭了王家！难道这也算理由！小兰本已约好与我成亲，可是你却毁了她！杀了她全家！我一定要杀了你！杀了你！”
　　他叫得那么凄厉，挣扎着想要起来，红离冷冷地踩烂了他的鼻子。
　　惨呼声中，鲜血溅在红离脸上，他身上又尽沾染了半桔的血，那一件月白长衫，竟完全被血浸透。他整个人，就像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