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受难》草间萤

11、暧昧

　　高台上轻轻唱着：
　　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
　　相去万余里，各在天一涯。
　　道路阻且长，会面安可知。
　　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
　　相去日已远，衣带日已缓。
　　浮云蔽白日，游子不顾返。
　　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
　　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
　　一缕音丝，在风中幽幽散开。
　　淡琉心跳激烈如鼓，背部衣服完全湿透了，还在冒着腾腾热气，声音有些颤抖的嘶哑：“我，我以为你走了。”
　　我停止挣扎，一时也不知如何回应，回头看那背影果如烟花泡影，融在人群里，瞬间消失不见。一阵茫然，淡琉眼睛仿佛氤氲了一层水汽，垂睑相看，伸手为我揩去泪水，顿了一顿，扭过头去：“快回去做饭，我都快饿死了！”
　　我深深吸了口气，平复心绪叫道：“饭菜都放在灶上，只用加热便可。你自己没长手么？”
　　“我高兴！”他的表情倒像是让我为他干活，是给了莫大的面子，气得我歪了鼻子。
　　人已不像刚才那样多，我看了一圈也没见那两位公主，猜想她们可能自己回宫去了。街角有个坐着的乞婆，她赤着足，紧紧盯着面前的泥碗，那里就是她一天的收入了。我叹口气，掏出仅有的几个铜板放了进去。
　　淡琉扫了我一眼：“看不出来你这人倒好心。”
　　“当然，反正是从你房间扫出的钱，又不是我的。东西呢？”
　　“什么东西？”他故意装傻。
　　“从雾里带出来的神器！”我瞪着他。
　　“既是神器，当然有德者居之。所以……”他把手探进怀中，忽然脸色变得很是难看。
　　那种样子，就像怀里多了只蝎子，或者蜈蚣，而且还狠狠咬了他一口。
　　我紧张万分：“怎么？你别吓我。”
　　“不见了。”他慢慢露出一丝苦笑。
　　“什么不见了？”
　　“你的东西。”
　　我怔住。手机虽然在这世界没什么用，但里面存着很多东西，却是我不想遗失的。那该死的小偷，我诅咒他生儿子没□□，生女儿三片嘴！咒他祖宗十八代！
　　我死死盯着淡琉，看得他有点不自在：“反正丢也丢了，你瞪我也没用。还不如想想别的法子。”
　　“你当这里有GPS定位系统啊！那东西在你们手里根本是废物，怎么会有人偷！”我开始团团转。
　　淡琉眼里亮起了一簇奇怪的光：“什么叫你们，鸡屁爱死又是什么，你说的话我不懂。”
　　我心一惊，想起绝不能让他知道我的来处，忙讨好地笑：“你出来找我也累了吧？等会回去我帮你按摩哦，我按得还不错的，一定可以消除疲劳。”
　　“是吗？你不想追找你的东西？”
　　“嗯，那毕竟是天神之物，按你说的，叫有德者居，既然它跑掉了，也就说明它不属于我。何必为不属于我的东西东奔西走呢？”我越说越觉得自己脑袋有点保不住。
　　淡琉眼神怪怪地看着我，忽然伸出一只手，好像捏面团样捏我的脸，边捏还边笑：“你看这是什么。”
　　我疼得龇牙咧嘴，张眼一看，不由失声叫道：“我的手机！”
　　原来这小子马扁我玩！
　　他把拿手机的手往后一挪，不让我够到，笑着说：“手鸡？这名字很奇特。”
　　我抬眼看看他，也不知他那似笑非笑的表情下面在想着什么，咬牙切齿地解释：“因为这东西，有时会发出像鸡鸣的声音，而且又可拿在手里，所以……”
　　他淡淡说：“果然很贴切。”
　　我实在搞不清他怎么突然之间，就变得有些不高兴，试探着说：“那还给我吧？”
　　“不行！”
　　“你前天不是已答应还我了么？”
　　“现在我又改变主意了。”
　　我拿他没法子，只好自言自语：“原来这人是个女人。”
　　“你说些什么废语？”他又来捏我的腮帮子，看来好像还捏得有点上瘾。
　　我故意忽略疼痛，冷哼着说：“若不是女人，怎会这样不讲理？”
　　他眯起眼睛：“看来你不想活了。”
　　我赶紧缩缩脖子，没想到激将法没用，反而害了自己。只得换个模式，腻声道：“我哪敢冒犯你老人家啊……”
　　惊觉离他太近，甚至可以清清楚楚看见他炯亮眼眸里，除了倒映出我以外，还有种奇怪的感情。
　　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是不是错觉？不知是夜风凉，还是秋衫薄，情不自禁追逐温暖之物。我与他的距离，似乎又拉近了一点。
　　淡琉的嘴唇，形状很好看。
　　真的……很好看……
　　我心跳得好像快要蹦出来，呆愣愣站定原处，他的呼吸拂到我脸上，酥酥麻麻，叫人醺醺然，嘴唇贴得愈来愈近……我抓紧他的衣服，脑袋里乱成一团：这小子会不会吃错药了？要么就是我在发春梦。不对啊，明明秋天……那个，是不是闭上眼比较好？
　　远远听到有人轰然叫好，我蓦地一震，再看淡琉，他居然转过身去，若无其事地道：“走吧，背你。”
　　真的是错觉。我口干舌燥，舔了舔唇。
　　几个汉子喝醉了酒，踉跄着在我们身边走过。有个歪歪斜斜地撞到淡琉，酒臭冲天，咧开嘴大骂：“你这小子什么东西！竟敢拦本大爷的路！”
　　麻烦来了。淡琉叹口气，换个方向准备走。
　　那醉汉挡住他，大着舌头，推搡却推了个空，整个人一屁股坐到地上，嚎叫着：“你撞了人不道歉也就算了，怎么还打人！”
　　比一个醉鬼更叫人头疼的，莫过于一群醉鬼了。
　　等他的同伴东摇西晃地围过来，我开始觉得有点不对劲，但又说不出来怎么回事，只好去拉淡琉：“别理他们，我们先回去。”
　　醉鬼们叫嚣着：“打了人还敢走！当真不知天高地厚了！老子们要好好教训教训你！”
　　个个摩拳擦掌，好像真要打架。旁边很快围了一堆看热闹的人，有人怪叫：“喝，那小子旁边，可不是个兔儿爷么！”
　　淡琉脸色有点不好看了。
　　偏偏有人兴奋莫明，唯恐天下不乱：“真的！小相公长得确实不错！”
　　“兄弟，看他细皮嫩肉的，你要养不起就让给我好了！大爷有钱，保证让他每天快快活活的！哈哈！”
　　“老王你行不行啊！”
　　“废话，要不，把那小相公弄来我试给你看！”
　　话语渐渐猥亵难听，甚至有人直着两眼就想拽我，淡琉一脚勾过去，让他跌了个狗吃屎。
　　“这小子目无王法，当众打人！我的腰哎哎！”
　　那人装模作样地满地乱滚，群众好像看闹剧一样，喝采声，怪叫声，全冲着来了。
　　淡琉拳头咯勒一声，我忙抱住他手臂：“别冲动。”
　　他吼：“是可忍，孰不可忍！”挣开去就上前揍人，我一个没拉住，跌倒在地，接着就看见那几个醉鬼有的抱着他的脚，有的抱住他的手，大叫不休：“打死人了！救命啊！”
　　调戏我的那人也不装了，跳起来就叫：“给我把这小子抓住！”
　　他挥着拳便往淡琉肚子上打去。
　　鬼都知道这几人是一伙的了。
　　我张大了嘴，待要叫，一条臭哄哄的布巾捂过来，我闻到一股熟悉的香味，头晕目眩中，正好看见那一拳落下，再后来，就什么也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