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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寂静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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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蜮
草根沙石直接刮擦在面颊上,火辣辣的疼。但这种痛楚总算还有些好处,至少我知道,一个死人是不会有感觉的,所以我还活着,活着趴在一个几近地狱的地方。
无数奇形怪状的树木,互相绞杀一处,它们只有焦黑的枝干,如同无数被活活烧死的尸体,充满苦痛的呐喊,向灰黑色的天空伸着绝望的触角,扭曲。
地面同样寸草不生,大小不一的尖厉砾石,简直像被血水浸泡过,带着种令人粘腻的恶心,与周围一切,皆被笼在灰茫茫的薄雾中,不分日夜。没有风,没有鸟鸣虫叫,这里好像完全断绝了生机,只有静态的杀意沉淀,凝集,仿佛一触即发。
我清清楚楚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扑通。扑通。
这是哪里?
我慢慢地双手撑地,爬起来晃了晃脑袋。头好疼,全身也酸痛难忍。隐约记起先前在某人家嬉笑打闹的情形,之后呢?究竟发生了什么?
“……哈哈,想不起来!”我勉强地扯动嘴角,揩去滑下的一滴汗。
身上的休闲T恤,现在却满是暗褐色斑驳污渍,好像每个月来大姨妈时,内裤的颜色……我头痛欲裂,仿佛要想起什么,但又什么也记不起来。
伸手摸摸口袋,手机钱包还在,不像被人打劫过,衣服也很完整,并非劫色。手机没有信号,时间显示在23点13分,一个不祥的数字。
那雾愈发的浓重,在林间飘荡着,好像一群无影的幽灵。焦黑的怪树个个面目狰狞,仿佛随时都会化身丧尸,与人亲热。
我不禁打了个寒噤,裸露在外的手臂密密起了层鸡皮疙瘩:地球难道被生化弹恐怖袭击了?怎么变成这样?
无论如何,先离开这里再说。
我鼓起勇气,去扯一根位置较低的树枝想拿来防身。那种冰冷滑腻的触感,一直渗透到骨髓,我摸的哪是树枝,分明一具死了很久的尸体。
我又惊又惧,强忍那种恶心,用力一拉。那树枝吱地尖叫出声,整个树体仿佛也因这痛苦而抽搐起来,从断端涌出浓浓血水,滴落在地上。
我怔住,猛地甩掉树枝惨叫,然后没命地跑起来。
神啊!这究竟虾米鬼地方?我这辈子好像还没做过什么坏事,不用这样施加惩罚吧?
我差点哭出来,只恨老妈少生两条腿,也不辨方向不顾脚下,没留神滑了一跤,几乎跌撞到怪树身上。
真是走了狗屎运,连跑路都能踩到便便。我用力地在沙砾上擦着鞋底,悲愤莫名。一缕热气袅袅飘起,完全证明了便便的新鲜度,更糟糕的是,里面没有草木纤维。这只肉食性动物就在附近!
我立刻一百八十度转身,撅着屁股就往树上爬。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还没来得及临时学习爬树技能,就见一道闪电般的身影,疾射而出,一口咬来。
“啊啊!”我尖叫。
伸腿蹬了几下,那怪物咬着鞋带始终死不放口,垂吊在半空晃悠。这巴掌大小的小东西,就算是怪物,单手也可摆平。
我滑下树,揪起那小东西。十分意外,它长得竟很卡哇依,全身淡黄绒毛,面部一圈却是雪白,肥墩墩,憨乎乎。似狐非狐,倒像只卡通狗公仔。它两只眼睛黑漆般,充满好奇地看着我,润湿鼻头翕动两下,奶声奶气地叫:“妞妞。”
我摸着下巴,虽然小东西现在还小,但养大了该多大一锅肉啊。舔舔有些干裂的嘴唇,我卑鄙地决定收留它。
它被我拎在半空,小尾巴还径自摇个不停。
我在它脑门上弹了一弹:“不管你有多可爱,也不管你究竟是狐狸还是狗,只要乖乖给我吃就好。为了以后方便管理,从此你就叫肉肉,行吗?”
它用爪子搔着脑袋,疑惑地看着我。
我笑得那叫一个得意:“不反对就是承认了。嘎?――”
忽然感觉一股寒意,令人惊悚的冰冷,顺着尾椎慢慢攀爬上来。
女人的第六感告诉我,不能回头,可是我不能不回头。
这鬼地方,明明是处死地,偏偏呼吸之间,便在我身后的空地,好像雨后春笋,冒出一大片人来。
这群身穿盔甲的古代武士,形容憔悴,臂缠红布。那种红色,炫目得如同一簇簇燃烧的火。这火点亮了他们的眼睛,烧到他们的武器上,空气里,涌起一股强烈战意。
我被卷入了战场!
心脏几乎夺口而出,我掩耳盗铃地拎起肉肉,以从没有过的敏捷,快速扑到树后躲起来。树干发出细微的吱吱怪声,在这死一般静谧中,却不啻平地惊雷。
我捏把冷汗,死死捂住肉肉的嘴,自欺欺人地希望那些武士没看见我,也没听到刚才的响动。
幸亏世界上有种东西叫作奇迹。武士们好像真的一无所觉,他们目光的焦点凝固在空气中的某一点,慢慢迎着我走来。火把在松枝上熊熊燃烧,武器盔甲相互碰撞摩擦,却没有一点声音。
没有声音?我轻拍着自己耳朵,以为它出了毛病。
就在那偏头的瞬间,一条没有身体的腿,从虚无中踏了出来。
我惊呆了,一时忘了动弹,眼睁睁看它渐渐由朦胧变得清晰,接着又踏出一条腿,乃至全身。
对面武士们张开嘴,好像在呐喊着什么,他们挥着刀冲了过来。
无数武士跟着那条腿从虚无里出现,双方无声地砍杀起来。
残足,断手,带着血花,四下飞溅,听不到利刃相碰的锵锵声,听不见刀入骨里的摩擦。就像在看一场无声电影,只有画面,没有声音。
可是场景却如此震撼:带着死亡阴影的利刃,划破人的身体,剖开皮肉,那利刃的所有者,却在转瞬就被其他人腰斩,白森骨骼连同怪形怪状的脏器,全部暴露无遗。
鲜血溅在脸上,想来还是温热的,还活着的人随手一抹,用舌头抿去,手下依然继续残杀。
他们根本不去在意,也无法在意。哪怕战友就在身边,喷出极猛烈的血柱,临死前还挥动着手里的刀,尽生命里的最后力气,砍向敌人。
刀光夹带着浓浓死味,在半空挥舞。挥刀的人,根本没有了思想,亦无法思想。他们所能做的,只是拼命杀――每杀死一个敌人,他们活下来的可能性就多了一分。
缠红巾的人如此,对方也如此。他们疯狂地砍杀,杀杀杀。
这些人,已经不是人,而是机器,杀人的机器。
对峙着的人,迅速减少――或者应该说,还在活动的人迅速减少,已经不能再动的,全成了一滩滩血肉,任人践踏。
一个倒在地上的人,身体只剩下一半,白森肋骨突出皮肉之外,肠子流了一地,他茫然地爬抓着地面,向前挪动着。也许对他而言,只要爬出这战场之外,就意味着活下去。
我几乎忍不住想冲去拉他一把。
可是他死了。
猛地一阵抽搐,指爪痉挛着,像要抓住些什么,但却永远也抓不住了。
而杀他的人,还没来得及把凶器从他脊背上抽离,又在同时被削去半边脑袋,赤红的血,黄白的脑浆,一齐喷溅出来。
一个溜圆的东西,在那血雨中跳出来,落在地上,竟一路向我滚来。它拖着一截长长的神经,瞳孔还没完全散大,仿佛还带着一缕精魂,超脱了生死,无畏于疼痛,冷然仰视。
我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在里面看见了自己的影子。
一张惶恐,苍白的脸。
不!
请不要让我再看下去了!
突然间,眼前还在拼杀的武士,遍地的血污,就像肥皂泡直接融解在空气里一样,渐渐淡去,然后消失。
褚褐的砂石,诡异的树枝,好像什么都未曾发生。
我捂住嘴,抱着肉肉扭头便跑。
林木开火车般飞速倒退,风声在耳边呼啸,好像无数厉鬼在脑海里不停尖叫。我一定是做错了什么事,否则怎会受到这样可怕的惩罚!
头痛欲裂,我扶着额,没留意脚下,猛地踩翻了石头,呼吸一滞,连人带狗,一起摔了出去,立仆。
刹那间,雾气全部消散,阳光强烈地灼着肌肤,温暖且安宁。周围竟似同时间恢复正常,蓝天,绿树,白云,泥土混合着草叶的甜香味道。眼前约三十公分的地方,甚至还有条蚯蚓,努力扭动着身体往泥里拱。
一双黑色靴子,带着压倒一切的影子,就站在它顶上的土地上。
我艰难地抬起头,终于吐了出来。
好个俊俏黑人!
是非洲吗?不对,非洲应该没有森林。何况这人虽然皮肤漆黑如墨,却明显有东方人的特征。他束长发,猎装,腰间悬弓箭,手里拎两只羽毛斑斓的山鸡,居高临下:“你是何人?”
说的中国话,不是外国鬼。
我望着他,一边呕吐一边艰难地伸出手。那人转身就往回走,我忙拽住他裤脚,虚弱且断断续续地赔笑:“你好,我叫楚妍。”
他厌恶地抽脚,在我背心上戳了一下。我呃了一声,竟然止了呕,有些受惊地看着他抓起肉肉仔细打量。
肉肉兴奋得叫个不停,我心虚地道:“它不是你家走失的罢?”
“嗯。”
“到底是还是不是?”一恢复正常我就开始瞄着他的山鸡,“那好像是国家二级保护动物,能随便打来吃吗?”
“有何不可?”
呕吐后越发觉得饥饿,看这人不大好惹,我只好唤着自己的所有物:“肉肉。”
他往后一避:“你要吃它?”
我挤出友善笑容:“不,肉肉是它的名字。”
他笑了起来,黑里俏的牙齿通常都极白亮,我目眩了:“好一个肉肉,你不知它是什么?”
“什么?不就一只狗么?”嗯,莫非是只名贵的狐狸犬?发达了,把它卖掉该能换不少食物吃吧。我摸着下巴陷入发财梦,压根忘了方才的惊恐。唯恐他出手抢夺,忙转移话题道:“这是什么地方?”
分明一句很普通的问话,他却警惕地看过来,反问:“你不知这是何处?那又如何进去,又如何出来的?”
“What?”他说的好似打禅机,我完全有听没有懂,“难道这是禁止游人进入的危险景点?我怎么知道自己怎么来的,不会要补收门票吧?”
回头看了一眼,后面还是那片浓雾,竟胶着地笼在林木间未曾散去,阳光从雾的边缘切割开来,形成一道明显的分界线,在里面影影绰绰,恍惚又见那些怪异的,好像焦尸般的树木。
“寂,寂静岭!”我颤抖着说,想起那惨烈场景,胃里又一阵翻腾。
“再吐我就杀了你!”
这小子的威胁看来还可治病,我勉强将涌出来的东西咽回去,喉咙里火烧的疼,泪眼涟涟,扑到他身上死勒不放:“冤有头,债有主!我从来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别错杀好人呐!”
“你胡言乱语什么!疯了不成?”他急欲摆脱,奈何我这招熊抱用得出神入化,怎么也挣不开。
“放开我。”他磨着牙一字一顿地说。
我哆嗦了一下,讪讪放手,不小心看见他衣上蹭了些秽物,为免被骂,只好当作没看见。
他拿抓住我手腕,貌似搭脉检查。半晌,才面无表情地道:“也罢,不管你是不是疯的,且同我来。”
“等等,”自小父母就教育不可以吃陌生人的糖,不可以随便跟陌生人走,至少我要明白他的目的,“你要带我去哪?”
他抖了抖手里的山鸡,我看见那团浓雾好像还在蠕动,立刻毫不犹豫地跟他走。
这黑里俏不愧山里长大的,走路如风,我一个刚经剧烈消耗的可怜虫根本跟不上,一路跌跌撞撞,不时踩翻石子绊上树根撞到他背上。
他终于忍无可忍,扭头怒目以视,我委屈地揉着鼻子,无辜之至。
“你到底想怎么样?”他吼道。
我刚想回答,肉肉猛窜到脚下,我差点踏到它,脚步一错,身体也随之一歪,就向前栽去。
那家伙眼疾手快,捞着我衣领,顺手像扛麻袋样甩在肩上。
我怪叫着拳打脚踢:“放我下来!我自己会走!”
“照你走路速度,天亮都到不了。”他嗤笑道,依旧健步如飞。
“……但是拜托你换个姿势,我要吐了。”
他反应倒快,迅速将我扔在地上,我捂着摔肿的屁屁坐起来,怨愤的看着他,一字一顿地道:“你叫什么名字?”
他意外地眨眨眼,道:“淡琉!”
“大牛?这名字好土!”我又忘了问他姓名以后好有怨报怨有仇报仇的原意,怪笑起来。
“是淡琉!”
我才不管他叫什么牛:“你是否山区管理员?我要借电话和家人联系一下。”
他乜斜着我道:“点画?”
“不会那么落后,连电话都没听过吧?”我不满地咕囔,“那这是什么地方?”
“岱宗。”
中国名山有这个吗,怎么听起来有些熟悉?我糊涂了。不过我向来有个好处:想不通的事绝不多想,麻烦的事全交给某人,他会为我解决一切。突然想到现在他已不在身边,我一阵茫然,但出于长久以来的习惯,便很快地让大脑跳过这个问题,反手指着后方道:“那里是不是闹鬼?我刚才看到很多怪东西。”
他道:“世上绝没有鬼怪。何况禁地里所见,都出自幻觉。”
“假的吗?”
“啊,也可以这样说。”他轻描淡写地道。
可我还是对那场战斗怀有疑虑,不管怎样,那一切太过真实,简直像确实发生过的事件。慢着!以前看过世界未解之謎上好像有讲过,某种特殊功能的矿石物质,具有类似记忆体功能,可以在特定时间环境,将很多年前发生的事再次以影像形式重演。所有细节,历历如生。更有甚者,连声音也具备。
看来我遇见的就是这种,只是那情形太过可怕,光是回想,我就忍不住面色发白。他这回倒好脾气地站在一边,用杀人眼神等我神游归来。我忙松开他的衣角,干笑:“抱歉,我吓的不轻。”
“一个大男人,居然这样胆小如鼠。”
我?男人?!你还不如骂我人妖得了!
我准备跳起来捍卫自己身为女性的尊严,冲动之前,看到那两只搭拉着细颈毫无生命活力的死山鸡,马上换个方式表达愤慨,用力挺了挺胸。
奈何罩杯太小,一马平川也不过如此。他的目光根本没作任何停留,便径自向前走去。我沮丧且恼羞成怒,最终决定还是将错就错。毕竟如此深山老林且孤男寡女,年轻气盛的男人,万一知道我是女生,一时兽性大发……
我看看周围,不由打了个寒噤:好一个杀人埋尸的好去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