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莞尔群山漾》向意晚

1、第 1 章

　　如果终究不可以，在黑暗将我吞噬的那一刻，我要永远记住你。 ——题记
　　楔子、
　　“莞莞，你的眼睛以后会看不见。”
　　楚衿手中拿着我的诊断书，脸上的神色依旧是我初见的无动于衷，只是嗓音微微沙哑，戴着黑白色的镜片，像极了名侦探柯南。
　　“你以前出过车祸，头部受到重创，里面有血块堆积，我想，应该是血块压迫到了视力神经。”
　　我尽力扯开嘴角，让自己看上去与往常别无二致。
　　许久，只觉全身似乎冰凉。
　　动了动发软的双腿，我努力让自己轻松如常。
　　我张了张嘴，声音沙哑。
　　“那、那我还可以看到这个世界多久。”
　　“最多六个月。”
　　六个月？
　　最后三个个字从他嘴里清晰地吐出来的时候，我闭了闭眼睛。
　　楚衿的医术闻名遐迩，何况这一次从拍X光片到再次复检，整个流程里他亲自上阵全程参与，从头到尾，无比精细。
　　我知道，他肯定用了十二分的小心。
　　他都这样说了，我不敢不相信。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
　　片刻，我头顶陡然罩下一片暗影。
　　他走到我面前，握住我的肩膀，语气从未有过的柔和：“莞莞，你、害怕吗？”
　　我犹豫了一会儿，轻轻地点点头。
　　又问他：“楚衿，我是不是会死？”
　　楚衿的手依旧握着诊断书，只是那张纸显然已经皱的不成样子。
　　许久，也只是问我说：“打算什么时候告诉璟远？”
　　我转头看向窗外，诊所外的栀子花开了，出尘洁白。
　　好像我初见的那个人的样子，温柔又美好。
　　时间好像过了很久，我才低声说：“让我再想想。”
　　我的这个答案让他皱了眉。
　　然而他不再说话，只牵着我的手出了诊所的大门。
　　这些年里，我是他这里的常客，可是从未又一次，我的心情这般沉重。
　　正胡乱想着，牵着我的人蓦然顿住。
　　我抬头看向楚衿。
　　他迟疑许久，还是把话说出了口。
　　“莞莞，你要尽快做出决定。我希望你接受治疗，我”他顿了顿，还是道，语气无比真诚，“如果你允许，我做你的主治医师。”
　　我点了点头，还未有所回答，手机便震动起来。
　　这个时候会打电话过来的人，不用猜也知道是谁。
　　楚衿很自觉地背过身去，没有多说什么。
　　电话那头并不嘈杂，只有手指敲击键盘的清脆声响，我眨了眨眼睛，扬起一抹浅笑，轻轻对着电话唤了一声，
　　“璟远”
　　“莞莞”他笑了笑，似乎心情不错的样子。
　　“在你楚衿哥哥那玩得开心吗？”
　　我眼睛酸涩的有些发胀。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的温柔好听，永远都是轻轻缓缓。
　　我突然想起两年前刚结婚的时候，我从画室归来，发现二楼的的整个地板焕然一新，上面铺满了厚厚的地毯。
　　不偏不巧，竟是前几天我在网上看好的那款。
　　当明明记得还没来得及对时璟远说，不知道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高兴地打了电话过去想问个究竟。
　　是他秘书接的电话，话还没说两句，那边就陡然一静。
　　片刻之后再有声音就是时璟远接了电话。
　　估计他也是在忙着做事，那端滴滴答答，全是手指敲打键盘的背景音。
　　他的声音温温淡淡，恰到温柔处的轻缓好听：“嗯？听楚衿说，最近某人似乎很喜欢逛淘宝，购物车里商品几乎堆得满溢。既然喜欢了就买来，正巧家里也缺了一张地毯不是？”
　　他说得这样不露声色，漫不经心，仿佛天大的事情到了他面前也不过是小菜一碟。
　　楚衿曾经说过，时璟远这个人看似温柔无害，风度翩翩，实则就是笑面虎一个。他在商场上手腕强硬，震慑力堪比十级台风，所到之处片甲不留，可偏偏还做得不露端倪。
　　楚衿说，莞莞你要小心，一旦落入他的手里，你就再也没有了翻身的余地。
　　可就是这样的人他视我若珍宝，宠我，爱我，明明漫不经心，慵懒之极，却在不动神色之间为我奉上整个世界。
　　楚衿不知道，我早已沉溺在他的世界里，不可自拔。
　　时璟远，我的璟远，我喜欢他喜欢了许多许多年。

　　似乎察觉到了我言语的模糊，那边静了一下，许久，
　　“怎么了？”他轻轻地问了一句。
　　我掩着唇角，紧紧握着电话，深吸一口气，才放下手来，像所有深陷恋爱中的女孩一样小声说：“我、我想你了。”
　　电话那头的键盘声稍稍停了一下，他已低低地笑出了声音。
　　我想我一定可以猜到他此刻的神情。必然一手放在键盘上，一手撑着额角，面带微笑。
　　他就是那么爱笑的人，这个我一向都知道。
　　那边的笑声停了。
　　我听他道：
　　“在楚衿那儿怎么样啊？他有没有欺负你？”
　　我看了一眼身边的楚衿，皱着眉头，话语可怜兮兮，
　　“一点儿都不好，他都不让我吃肉还有一切的甜品。”
　　电话彼端的时璟远弯起嘴角，似是十分配合我。
　　“这样啊。他怎么能这样欺负我们的莞莞呢？”
　　我说：“时璟远，你要替我报仇。”
　　挂断电话。
　　空气中一片静默。
　　许久，楚衿终是转过身来，看着我，半晌：
　　“莞莞，血块堆积也可能危及生命，你必须要接受治疗。”
　　我一时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泪水簌簌地流。
　　楚衿没有说话，只环着我的肩，把我送上了车。
　　我摸了摸脸上胶着的水意，忽而抬起头来：“楚衿哥哥。”

　　第一章我终于遇见了你，在鲜花盛开的地方。
　　在遇见时璟远之前，我其实是一个孤儿。
　　在我遇见时璟远以前的十四年里，我大部分时间都住在中国东部的一所孤儿院里。在这十四年里，我的生活并非一层不变，甚至可以说得上是多姿多彩。我经历了三次领养，三次放弃，当然，如果一定要认真计算，我被送回来的次数远远居多。孤儿院的孩子，谁不希望能被一个好人家收养，从此锦衣玉食，生活富足。而像我这样屡屡被养父母送回来的孩子，在这块不过方寸之地的孤儿院里，无疑是另类。
　　所以，理所当然的，我没有朋友。
　　当最后一对领养父母把我送回孤儿院的时候，院长大人慈爱地抚摸着我的短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我那时已经知道，我成了孤儿院里年龄最大的孩子。
　　和我年纪相仿的孩子，他们或被收养，或被资助，甚至因为不知名的原因离开了孤儿院，成了另一片天空里自由自在的鸟。
　　于是从那以后，我越发的自闭，话也越来越少，逐渐地沉默寡言。
　　唯一幸运的是，我爱上了画画。
　　那年正好是初春时节，日光温暖，我躺在孤儿院里唯一的草坪上懒洋洋地晒太阳，在我身旁，有支起的画架以及散落了一地的涂鸦，而画板上还有一幅尚未完成的画。
　　三月的春光最是明媚，我眯着眼睛，全身的感官在这一刻就这样灵敏起来，我仿佛嗅到了藏在花草雨露间的阳光的味道，当然，还有耳边窸窸窣窣地脚步声。
　　我并没有睁开眼，在这所孤儿院的这个时候，没有人会来找我。
　　“云晗。”
　　这声音，是可爱又可亲的院长大人的。
　　我睁开了眼睛，在这一瞬间，有人逼近了我，替我挡下了头顶明烈的日光。
　　因为背着光，我看不清他的长相，只是一眼，就知道他身形高大。
　　是院长带来的人！
　　这个认知让我立马不安分起来，赖在地上，不愿起来。
　　“云晗，快起来。”
　　院长大人的声音微微带了一些着急，从她的表现，不难看出，站在我面前的这个男子非富即贵。
　　我像是没听到院长的话，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像个失聪的孩子。
　　最后，院长大人实在受不了了，直接把我从地上拖了起来。
　　“云晗，你怎么又不听话了。”
　　我站在那里不吱声，被院长抓皱的衣服斜挎着身上，我也没想过去整理，垂着头，搭着脑袋，整个人没精打采。
　　心中却在默念，希望这个时刻赶快过去，毕竟太阳快要落山了不是么？我还要接着晒太阳呢！
　　院长看我在人前这样，她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暗地里瞪了我两眼。
　　“时先生，让您见笑了，云晗这孩子平日里不是这样的。”牟足了劲替我说好话。
　　一直不出声的男人说话了，落在还是孩子的我的耳朵里，只觉得分外好听。
　　“没关系。唔，小姑娘的画画得不错。”
　　院长大人一听这话本来就不大的眼睛立马看不见了，她乐呵呵道：
　　“时先生，您和云晗现在这呆一会儿，我还有点儿事，去去就来。”
　　我低着头，心中却十分清楚，她根本就没什么事，让孩子和领养者在一起呆一会，这是孤儿院的规矩。
　　而这次，对象无疑是我。
　　男人微不可闻地嗯了一声，院长大人已经溜远了，临走前还特意替我理了一下衣服，用眼神示意我要好好表现。
　　我在内心翻了翻白眼，自从我被第三次送回来后，这样的事情发生了不知道多少回了。
　　最终被带走的孩子始终不是我。
　　我用眼角余光瞄着院长大人，见她走远后，忽然抬起头来看着眼前的这个男子，发现他手里不知何时多出了一张画，是我扔在地上的涂鸦，而他，正目光沉沉的看着我，容姿俊雅。
　　我恶狠狠地扑上去，作势要抢他手中的画。
　　“你干嘛拿我的东西？”
　　他一挑眉，并没有躲开我，却是伸手接住了我，稳稳地抱在了怀中，慵懒的声音随即传来。
　　“第一次见面就投怀送抱，我不喜欢都不行了。”
　　这话说得。
　　那个时候的我小小的，从外表看不出是个十四岁的孩子，可是早已懵懵懂懂地知道了些男女之事，听了他的话，脸上烧得不行。我在他怀里乱踢，试图跳下来，他用手臂牢牢地勒住我，让我动弹不得。
　　“叔叔”我一开口，他的脸顿时黑了。
　　“叫哥哥。”
　　“就不。”我在他怀里，扬起小脸，一脸的倨傲摸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