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四月末的一 ...
-
四月末的一个雨夜,颂芝终于得偿所愿,爬上了皇帝的龙床。
屋外大雨磅礴,廊檐前挂着的铃铛叮叮铃铃响个不停,年世兰吩咐贴身侍女颂芝去养心殿给皇帝送荔枝吃。颂芝提着一篓子荔枝到了养心殿,她穿着一身水绿底绣缠枝花卉短上襦,玉色罗裙,小垂髻,柳叶眉,头上簪一枝晶莹剔透的翡翠莲花头玉钗,腰上系一条碧色撒金线丝绦,娉娉婷婷,娇艳欲滴,站在大雨倾盆的长廊当中,宛如一朵刚刚出水的芙蓉花。
几个时辰之后,苏培盛亲自送满脸娇红的颂芝回翊坤宫,随行的小太监抬着丰厚的赏赐,以示皇帝对华妃宠爱犹在,同时也是安抚。
年世兰打发了苏培盛,命人将赏赐都留下。颂芝有些激动,跪在地上又表了一顿衷心,年世兰叫她自己下去休息。从今天起,她将东边偏殿五间房屋指给颂芝住下,到底是跟了她一场,既然颂芝有心争一争,她也乐得成人之美。
当夜皇帝来翊坤宫时,神色有些不大自然。年世兰叫出排在宫女一列中的颂芝,笑道:“颂芝是跟着臣妾一起进宫的,没想到她能有今天的造化,既然皇上宠幸过她,也该给她定个名分,免得这么不明不白跟着臣妾。”
皇帝见年世兰神态坦然,心里舒服许多,随意瞥了颂芝一眼,淡淡笑道:“朕看你身边一时也离不了她,她是你的奴才,你说什么,便是什么。就先封个答应吧,也不必搬出去了,仍旧在你身边伺候。”
年世兰不依,皱眉道:“颂芝跟了臣妾十几年,臣妾怎么忍心委屈她?东配殿房屋宽敞,又才刚刚打扫整修过,臣妾想让颂芝住过去,她在臣妾身边自然该什么样还是什么样,到了自己屋子,总得有个答应的气派。”
皇帝漫不经心道:“你的宫里,便随你的意思罢。”
颂芝喜不自禁,连忙上前谢恩。年世兰亲手将她扶起,送到皇帝身边,“今天也算是颂芝的大喜之日,又是乔迁新居,这头一夜,心里肯定是害怕的,皇上不如陪着她过去看看。”
颂芝连忙推辞道:“奴婢还要服侍娘娘呢!”
年世兰笑着睨了皇帝一眼,笑向颂芝道:“今天不该你值夜,你只管尽心伺候皇上便是。”
大雨还未停歇,苏培盛命太监们撑起几把硕大的豆青色油纸伞,太监们簇拥着皇帝披上斗笠蓑衣,走出正殿。年世兰在肩头披了一件湘色团花云纹带兜帽的斗篷,穿着木屐,让宫女在前头提着绣球玻璃灯笼照明,一直将皇帝和颂芝送到长廊前。
隔着朦胧的雨帘,昏黄婉约的灯光,满园被雨水浇透的绿树残花,皇帝忽然回头,遥遥看了她一眼。
年世兰倚靠着宫女的搀扶,歪在朱红栏杆旁边,挥动着手上的葡萄绢扇,看到皇帝在雨中回头,她心里一窒,突然觉得有些莫名辛酸。
禁闭冷宫时的阴森幽寒、凄冷绝望从心头倏忽划过,颂芝被侍卫拉下去乱棍打死时的哭喊求饶仿佛犹在耳边,年世兰打了个冷颤,缓缓合上眼帘,假装错过那一瞬息明亮如焰火一般炙热的眼神。雨声淅沥,皇帝身着苍黄蓑衣的身影渐行渐远,颂芝佝偻着身躯,小心翼翼而又欢天喜地的跟在皇帝身边,一同前世那个满怀爱意的年世兰,因为爱,所以卑微。
青石板上泥水飞溅,雨水打下枝叶花瓣,混着泥污,流入墙角的沟槽。年世兰不愿此生亦如前世,虽然如百花一般鲜艳夺目风光绮丽,然而纵然灿烂一时,终究不过任风吹雨打,凋落成泥,碾碎成土。
翌日清早,颂芝改梳了妇人发式,穿着一身崭新的胭脂色花朵刺绣嫣红印花缎面宫装,发髻间戴着金珠玉串,耳朵缀了两颗珍珠耳环,腕上绞丝金镯子叮呤作响,走来伺候年世兰用饭。
皇帝勤于政事,已经赶往前朝和大臣商量军机要务。年世兰正坐在窗前吃饭,一道烧猪头肉吃得她齿颊留香胃口大开。颂芝期期艾艾走到她跟前跪下,恭敬道:“奴婢给娘娘请安。”
年世兰指了指雕漆小炕桌上一碟雪白晶莹的酸醋雪藕,道:“你以前不是最爱吃这个么?小厨房刚开了一坛子,腌了几个月,味道正好,我一点没动,正预备叫人给你送过去呢,你既然过来了,就一处吃罢。”
颂芝忙称不敢,只挨着炕沿坐了半边,足足矮年世兰两个头,才接过宫女送上的筷子碗碟,略动了动筷子。
“皇上昨夜问起什么了?”
颂芝连忙放下筷子,道:“皇上还是一心惦记着娘娘,问奴婢娘娘这些日子都做些什么,见了什么人,去了哪里,奴婢都照着娘娘的吩咐,说娘娘每天忙着找太医调理身子,祈神拜佛,想为皇上诞育子嗣。”
年世兰点点头,他知道皇帝不会对她放下心防,所以早已经事先教导过颂芝,不会让皇帝对她起疑心。
颂芝怕自己多话引来年世兰的不满,见年世兰不语,也就不再说话。
接下来几日,皇帝偶尔宿在曹琴默那里,和温宜公主逗趣,偶尔宿在皇后宫中——纯元皇后的祭日近在咫尺,皇后和皇帝要商议祭奠事宜;偶尔宿在翊坤宫中,剩下的日子多半便是宿在富察贵人和丽嫔处。算起来,丽嫔和富察贵人如今算得上是最得宠,因为皇帝来翊坤宫时,大多是到东配殿颂芝房里安歇的。宫里都传说华妃专宠多年,皇上对她已生厌倦,所以华妃才不得不推出自己的贴身侍婢来讨好皇帝,想要固宠。
华妃听到这些传言,只是一笑置之。她近日忙着料理自己宫里的宫女太监,一些吃里扒外或是四处招摇惹事生非的,都被她以各种理由打发走了,那些身份不清的宫女侍卫她暂时都没敢动,只等甄嬛入宫抢走所有人的风头之后,她就可以悄悄掩人耳目,换上自己的心腹。
有一个叫肃喜的小太监,是端妃养了许多年的细作。前世他按着端妃的指使,在年世兰被打入冷宫孤立无援之后,放火烧玉碎轩,沈眉庄和甄嬛推波助澜,故意纵容火势,烧毁宫殿,烧伤沈眉庄,让皇帝放下对她的最后一分怜惜,对她下了最后一道赐死的圣旨。
年世兰并没有揪出肃喜,只是想办法将欢宜香和端妃不孕的真相悄悄透露给他知道——这本是宫中的隐秘,太后、皇帝下令执行,太医院所有太医合伙隐瞒,皇后等人冷眼旁观,年世兰作为知情人,还要一直故作懵懂,假装不知——太后若是知道她已知晓真相,那年家不反也算是反了。
所以年世兰在让肃喜对欢宜香起疑心的过程当中,一直做得非常隐秘非常仔细,以至于三个多月了才终于有了一丝效果——宫里都在传,端妃的病情又加重了。
齐月宾是太后和皇帝养的一条忠犬,她是将门虎女,家中祖祖辈辈都忠于朝廷。所以太后才放心将她放在年世兰身边,压制同样家族军功卓越的年世兰,年世兰怀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孩子落胎时,太后和皇帝让齐月宾背了黑锅,年世兰也对齐月宾恨入骨髓多加折辱,从此齐月宾一蹶不振,幽居宫内,闭门不出。
齐月宾对太后忠诚,对皇帝敬爱,她性情刚烈,假若她知道太后和皇帝打从一开始,就将她当成一颗弃子,一个替罪羔羊,她焉能不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