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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江成 ...


  •   第二章:江成

      每个春天都有一个分界日,从那一天起天气突然暖起来,人们的衣着也不约而同地翻季了,昨日还穿毛衣的今儿就热得想穿短袖了,然后那些春困,春思,春情就乘着带花香的风儿拂向每一寸裸露的肌肤。

      腾出一只手捋好被吹乱的刘海,我捧着教材《视听语言》和在课上打发时间用的小说——艾刚马卡特所写的《重返橘子共和国》走在大学校园里,穿过草坪间的小径去上“西方电影史概论”课程。

      因为不想跑到偏远的松江大学城那边,所以比较任性地选择了这所位于市中心的影视编导学校,离家近可以走读,对成绩的要求也不高,正合我意。反正我2年后总要回去的,在这儿的时光就想随性轻松地度过。

      上课预备铃响起,我抱紧书加快脚步走进教学楼。

      空旷的阶梯教室里稀稀落落地坐着几十个人,没人交谈,只有轻微的打字声从斜后方传来,悄悄回头瞥一眼,那个打字的男生留着颇有艺术气质的半长发,右侧的头发散下来遮住了半边脸。隔座的女生已经穿上了清凉的纱质白裙,真明智,她一定是每天都看天气预报的。

      空气中飘散着细小的柳絮,宽大落地的浅黄色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了,一屋都染上了淡淡的晕黄光泽,属于春意渐浓的周一午后,慵懒而自由的气息。

      上课铃响了,一个戴着古典范儿十足的圆顶硬礼帽,穿着褐色小西装的矮小老头正步走了进来,他常年“帽不离头”,所以我们都称他“帽子先生”。帽子先生悠悠地掏出手帕擦擦汗,开始讲巴赞的长镜头理论:

      “长镜头的流行和意大利新现实主义电影运动有密切的关系。新现实主义电影运动的理论旗手巴赞有个著名的的断论。”他看了眼手机上的讲义,“嗯,著名的断论‘现实就是这样,编排有什么用?’这也就是新现实主义电影运动的座右铭。”

      仿佛传递声音的空气粒子散漫地游荡开,他的音调完全不会破坏原有的静谧氛围,阳光在窗帘被风扬起出的木质地板上留下点点光斑,光影的变幻似乎是这个午后唯一活泼的小曲。在这平缓的背景音下,我翻开了《重返橘子共和国》的第一页。

      一个隐喻着残忍事实记忆的可爱童话故事,故事里有半透明质的向日葵,很高很高的橘子树,还有端正妩媚的独臂少女……但动人的描述下涌动着不安。我很快被故事吸引,一页页往下读。

      但注意力又很快被段落旁零星的批注打断了,因为我注意到,一支细铅笔的笔迹在空白处做着忘情的分析推理:括起一段话,旁边标注“此处为事实层面”,针对人物的对话点评几句、“动机”处划条杠杠,最可恶的竟然还圈了个人名注上“锁定凶手”……而我正在为被剧透而伤心呢,突然看到最下面页码处一行小字“分析有误,更正为……”,又一阵密密麻麻。

      其实我不反感书上的这些涂涂画画,而且把这默认为图书馆藏书的一种特征,经过不知多少个也不知怎样的形形色色的读者之手,传到我手中。在我眼中,那些变得破损的书皮,凌乱交错的笔迹,甚至溅上茶渍的书页,都像是书籍在馆藏生涯中受到欢迎的光荣勋章。

      想起高中的时候,在图书馆浏览时无意发现在姐姐书架上曾见过的书,《在漫长的旅途中》,怀着好奇将它取下借回家看,封条上介绍“星野道夫先生的温柔遗作”,底下是七成新的白色调风光摄影封面,没有多少人翻阅的样子。却有一个端正刚劲的字迹在每一篇结尾空白处都写着感想,遍布全书。用的同样是削得极细的铅笔。

      作者是一生致力于追寻和记录阿拉斯加白熊的摄影家,这本由他的观察随笔集合而成的书,充满对大自然的温柔笔触,然而星野先生却在出外景时意外被熊袭击,英年早逝。

      在末页,作者的生平介绍旁,铅笔字同学写了这样一句话:从此,我不再呼唤无法回应我的人的名字。

      记得当时自己盯着这句话看了好久,虽然不明白心中为何因此泛起涟漪,但想着能写出这样戳中我心的句子的,一定是个心思细腻的人。

      后来发现班上劳动委员江成的字迹和他一模一样,不禁有些疑惑。那是个瘦高清秀的男生,剃着老实的寸头,待人也算温和体贴,但据我高三同窗一年的观察,他语文成绩并不突出,而且实在没法将每天放学后管值日,排桌椅,撩起校服前襟拭汗的男生和文学青年的形象联系在一起。

      思绪飞远的时候,时间总溜得特别快,似乎一段回忆需要两倍的现实时间来支付,真是高额的消费。不知不觉间,帽子先生的嘴型已经在说“下课”,参差不齐的象征性掌声响起,唤醒了一屋子倦意。

      走到校门口,魏航在铁门外等我,披着他最常穿的那件黑色运动外套,一手提着盒四块装的红宝石奶油小方蛋糕,低头无所事事地摆弄着手机。

      “魏航。”我叫他。

      他抬起头来看到我,迸出一脸灿烂的招牌笑容,朝我晃晃手中的蛋糕盒。

      “你怎么来了?”我小跑到他身边。

      “哦,刚好在这块儿转悠,看到红宝石蛋糕,就买过来了。”

      “嘿嘿,谢谢。”我有点小感动。

      他一脸得意:“我知道你就喜欢这种老式蛋糕。”

      “怎么可以说是老式呢,这是上海的经典味道啊,我从小吃到大的。”

      “说啥呢?”魏航看向我:“你不是三年前才来这里的吗?”

      “咳……”我呛了下,急忙解释:“我是说我从小就想尝尝。”

      魏航的视线还停留在我脸上,我不敢直视他,只得扯开话题:“我得去打工了。”

      “一起走吧,我正好想去“全家”(注:24小时便利店)买晚饭。”魏航向前走去。

      我轻轻呼了口气,幸好,他没有追问的意思。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因一半在整修而显得格外狭窄的人行道上,机器和车流的声音都很响,嘈杂的环境下谁都懒得开口。

      魏航挺直的背脊挡在前方,多少替我遮去了些马路上飞扬的尘,我默默跟着他的脚步。

      步子迈得并不大,明显是在关照我的速度。

      怎么说呢,魏航这个人。

      把自己的秘密保护得很好,说到关于他的话题时就老打岔,有时还给人一种我行我素的感觉。但同时又很贴心,会记得朋友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喜好……

      啊,都搞不清自己对他到底是什么感情了,既觉得是亦亲亦友的存在,又在直觉上小心翼翼地防备。

      转念一想,他会不会也在这样矛盾着?

      正沉浸于自我纠结中,突然看到对面天桥上走过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带着连衣帽,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匆匆往前走着,尽管很久没见还隔着车鸣和人群,我一眼就认出了他。

      “江成!”眼见他下了天桥,即将转弯不见,我急忙喊:“江成!”

      魏航回过头来,顺着我的视线看去,问:“认识的人?”

      “嗯。”我踮脚张望着,想找机会穿到对面去,心不在焉地回答。

      趁着的车流的空隙,我奔过十字路口,然而在对街站定后,一晃眼目标却不见了。

      弯腰撑着膝盖大口喘气,仍不甘心地继续四处环视,但哪儿都不见江成的身影。

      走得可真够快的。

      想到刚刚匆忙间忽略了魏航,我赶忙返回原地找他,可只发现被留在狭小人行道上的红宝石蛋糕盒,左看右看没找到穿黑外套的高个子,看来他已经先走了。

      便捧起蛋糕盒悻悻地独自去全家便利店打工。

      当然,他后来也没来全家买便当。

      大男人怎么老爱闹别扭啊,虽这么抱怨着,但想想总是我的不对,所以下班后想给他发条抱歉的短信。

      经过几年的相处,也发现了魏航在人情小事方面确实格外敏感。不知是什么原因造成的。

      白昼变长了,七点左右的城市还有蒙蒙亮的光景,两旁的路灯依次亮起,走在回家路上,穿过弄堂,有晚上出来放风的小屁孩儿们踏着自行车叮铃哐啷地从身侧追逐而过,留下一串儿铃声,我欠身往里让了让,低头编辑完短信,打开通讯录找魏航的名字,光标却停在了写着江成的一栏上。

      “江成”这两字看久了,它们竟突然显得陌生起来,感觉快要不认识了。我心一慌,用力闭了闭眼睛再睁开,依旧是横平竖直的简单笔画,就像他的字。

      从此,我不再呼唤无法回应我的人的名字。

      下午天桥上低着头迎风疾走的身影又浮现在眼前。

      江成是我到这儿初认识的那群人中为数不多到现在还保有联络方式的,虽然高三毕业后我们就再没有联系过,不过手机通讯录中百分之七八十不都是这样的存在吗?

      然后,这个名字就这样毫无预兆地闪烁起来。

      我吓了一跳,差点没拿稳。江成怎么突然打电话给我?

      定了定神,手指滑向接听键。

      “喂…”

      “霜行,我是江成。”电话里的声音听着更低沉些。

      “嗯。”虽然之前凭着一时冲动在街上喊他。但太久没联系了,真的对话时我有些紧张。

      “你现在有时间吗?”

      “嗯,我刚下班在回家路上。”

      “我现在就在你住的公寓附近的雕塑公园,能不能见一面?”

      “现在吗?有什么急事吗?”

      “也不是急事……”这句话说得支支吾吾的,好像在纠结着什么,接着他语速又加快了,“霜行你不方便来的话也没关系,下次再说,你先忙,冒昧来电不好意思……”

      “我来的,来的!”听他自说自话地快挂了,我赶紧应道,“你等我一下,我马上就到。”

      “哦。”对方愣了一下,语调变回平和,“好的。”

      会是什么事呢?边猜测着边快步走进雕塑公园,公园里都是吃好晚饭出来遛狗,散步的人,一片祥和静好的气氛。

      隔着人造小溪,看见江成坐在凉亭的长椅上,穿的正是我下午所见的连帽风衣,握着手机,正侧着头向对着他乱叫的小狗报以微笑。

      我踩着铺在水流中的鹅卵石,摇摇摆摆地走过去。“小心点。”江成也看到我了,赶紧站起来走到溪边伸手扶我。

      就像高三军训时完成小组合作一样,那一瞬间,我毫不犹豫地握住了他的手。

      微微出汗的,是记忆中体制拓展训练战友的手,运动会接力队员的手,也是班级劳动委员的手。青葱岁月的点滴瞬间涌上心头,回到高三我转来的那年夏天。尽管2年不见,但同窗的默契还在。

      太好了,只这么一个小细节我就踏实了下来。

      记忆中的板寸长长了些,前额有了碎碎的刘海,也瘦了,取下连衣帽,露出英气的眉毛和眼睛,整个人站在那儿看着温暖又亲切。我一站稳他就放了手,退后一步,腼腆地微笑着对我说:“霜行,好久不见。”

      “是呀,好久不见,你过得好吗?”

      “也就这样。”他低头笑了笑。

      “你呢?”

      “挺好的,就在附近念书。”

      “哦,还住在魏老师隔壁?”

      “嗯。”

      “魏老师好吗?”

      “他挺忙的,今年又带高三的班,天天早出晚归。”我笑了,怎么像户口调查似地还一个个问过来。

      “哦。”江成挠挠头,“我上个月回学校去看他了。”

      “那你还问我呀。”我瞥了他一眼。

      “没和他说上话。”

      “他不在吗?”

      “不是。”江成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当时我走到办公室门口,正巧碰见他在和几个警察谈话,我就没打扰。然后在门外等的时候,我听到警察说出现了新的证词。”他担心地看了我一眼,我看着他示意他说下去,“有人目睹阿镜在2011年12月17日跟人争吵过,就在通往天台的楼梯口。”

      “2011年12月17日…”我疑惑地看着江成,“镜去世的那天?”

      “是的。”

      悲伤的往事重提,我的心微微疼起来,一下子不知该如何反应。

      “霜行。”江成叫我,我抬起头,看见他瞳孔中映出的我僵硬的脸。

      我听见他压抑着无助的声音:“他们说,阿镜可能不是自杀。”

      春风不解人情,话音未落,一阵花粉拂面而过,眼睛有些痒得想落泪,我看看江成,他的眼眶也有些泛红。

      是的,江成和我之间不仅仅是拥有过同一本书那么简单。

      我们还失去过同一个人。

      在这个春天的分界日,我在这里的生活也要发生改变。从明天起,不能再这么随意地过了,要用好每一天,去找出真相。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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