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5路公交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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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来到这个世界上，是为了见一个人。但不知是幸还是不幸，他已来到我身边，而我还没有做好面对他的准备。
“下一站，静安寺，下车的乘客请准备。下一站，静安寺。”每次听到报站，总忍不住想到世博会时全城练习的那种露八颗牙标准微笑，这报站小姐当年录音时一定也是这样的表情，客套而亲切，这种适当的掩饰我并不讨厌，有时想通了生活本就是无法苛求的存在，就会对即使是流于表面的亲切也心存感谢。
报站小姐最近还学会了上海话，去年起，沪语报站开始在几条中心线路上普及开，现在每每听到还是觉得有些唐突怪异，这种怪异就如听到流淌于街井的调子被谱到音乐厅中，冠冕堂皇地演奏出来一般。
但当一座城市不得不试图去挽留它的声音时，我却觉得自己与它亲近起来。
现在是晚上九点半，2015年的清明节，因为是周末的缘故公交车上有点挤，车上大多是出来逛街的年轻人们，“知道么，今年清明和复活节同一天，想想也是蛮可怕的哦。”我正饶有兴趣地听着身旁两个女生的交谈，魏航的嗓门在耳边响起，“麻烦让一让！让一让，谢谢！”他是盯准了最后排角落的两个空位子，可能因为挤进去太麻烦大家都宁愿站着，魏航却看不得它被晾在一旁，奋力拨开人群，往里挤去还不忘回头招呼我，“哎，跟紧点！”
不知你身边有没有“有位必坐”的朋友，魏航就是坚持贯彻这一理念的典型。
看着他把包挂在胸口，因为身高不得不别扭地侧着头避开车顶，使劲贴着前排的扶手，高大的身躯像只被绑好的螃蟹一样挪进里座时，我真是想和他保持距离，奈何身后的乘客各种助力把我向前推，也算顺势在他旁边落座成功。
外座的姑娘抚平刚刚被挤得有些皱的长裙，魏航见了探过身来，隔着坐在中间的我同姑娘打招呼：“不好意思哦。”他抬手在额前比了个抱歉的手势，脸上的笑容明朗真诚，姑娘随即礼貌地含笑示意，有些报羞地看向别处。
“听我的没错吧，虽然挤进来费力些，坐着到底是舒服呀。我们还有好几站呢。”他得意地凑到我耳边说。
“可我们刚才在咖啡馆里一直不都是坐着的吗……”
他不搭话了，套上卫衣的帽子，双臂合抱胸前，偏过头看窗外。
认识三年了，还是完全摸不透他的性子。
车窗有些漏风，我也裹紧了外套，初春的晚风还是有些凉的，比不得白日里的暖和天气。
今天上午扫墓，我同高三时的班主任魏老师一起去看望他的女儿。墓碑前，黑白照片上的年轻姑娘对我们微笑着，注视着熟悉的眉眼，心中依旧能泛起她从前的细声细气。
“霜行，今天起我就21了，该奔三了。”四周一片漆黑，仅有奶油蛋糕上摇曳的烛光，她慢慢俯下身，将垂下的一缕秀发拢到耳后，耳垂上白玉般的珠子和纤长的手指在静谧中悄语。
“快许愿吧！”
“嗯。”她闭上眼睛，吹灭了稀薄的亮光。
而如今我也长到了她永远停驻的那个年龄。
我不敢打扰身边这位悲伤的父亲，两人默默地站了很久，魏老师突然上前一步，伸手重重地在碑上按了按，像在为它注入力量似的，然后他叹了口气，背过身去：“走吧，霜行同学。”
即使我已经从高三（4）班毕业了，他也改不了口总习惯在我名字后面加“同学”二字。
我跟上他的脚步，走出这片四季翠绿的栖息地，念作归园的公墓。
我叫霜行，行是多音字，请念成（xing），不然就跟我的姐姐相宁的名字不押韵了，我会很困扰。就像是一种默契的检验，凡是第一次没有念对我名字的人，我就狠心地把他们归到没缘分的那类里了，事实证明这些人后来确实都没和我产生什么长久的交集。
若有例外的话，可能就是此刻坐在我身边的他。
“我是例外？”魏航把小盒装的奶伴侣沿角撕开，倾斜，牛奶脂剂沿着水滴状外壳倒入黑咖啡中时引起了小小的白色漩涡，“不过你光凭这个判断别人太轻率了吧。”
“你是经过了时间的考验，我又不是对你一见钟情。”
“不是一见钟情，所以你是对我日久生情咯？”他笑起来，嘴两旁新长出的短短胡渣像在微微点头，本该是滑稽的模样放在他脸上却增添了几分俊朗。他很爱笑，本来长得就不错，笑起来眉眼舒展的样子更好看，但我宁愿他板着脸，能让我看得透些。有时我在他的笑容里找不到暖意。
听到走过的年轻女服务生的轻笑，我低下头盯着橙汁中无规则运动的果粒。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变得无法纯粹地去接受他的笑容了。
右耳突然间微微地发痒，像是谁在耳边呼了口气，敏感地涨热起来，虽然被散下的长发遮蔽了，但我心虚地知道一定是耳廓在慢慢变成粉红色。
敏感的右耳，是了，身体的记忆总是更快一步。
那是高三那年比现在更热一些的时候，某一个夏日的周末。
忘了把最难对付的数学练习本带回家，特地选在太阳快落山的时候避过高温赶到学校，从柏油路冒起的余热仍是把我闷得晕乎乎的，进了休息日基本无人的教学楼，温度瞬间降下来了，空气中有种类似地下室的凉爽，又因窗外遍布红霞的无际天色，比起地下室的封闭多了一份舒朗。
我拿着练习本从教室出来，走过语文组办公室门口发现门虚掩着，里面有轻微的响动，我以为是魏老师，就想打声招呼，敬业如他常常周日来学校准备下周的工作。
敲敲门，里面声音瞬间停了，有些紧张地慢慢推开门，没开灯的房间里一片昏暗，两长排隔座，有的上面堆着书和硬抄本，有的桌上放着一些老师们的生活用品，学生们老师们来来往往的办公室原来在沉睡时是这幅安详的模样。我向前跨一步，还没站定，被门口伸出的手扣住手腕一下子按到墙角。
现在想来，我那天也算是经历过传说中的“壁咚”了，可喜可贺。但当时，这突然其来惊吓可真容不得我的少女心。
黑影居高临下地罩着我，速度、力度、压迫感并下，背着光看不清长相，我试图挪到旁边较亮处。
“别动。”压着紧张的声音，凑在我右耳边说的，被潮湿温热的吐息触碰，我忍不住一激灵，感觉耳廓上每个微小的绒毛都在颤动。倒不是矫情，真没办法，我的右耳天生如此敏感，即使是理发师的修刀凑近耳边我都要努力紧绷。
两个字的警告后是短暂的沉默，似乎是他想借着昏暗的光线辨认我是谁。只一会儿，手腕上的力道消失了，他放开了我。
“霜行，是你啊。”声音里没有之前的压抑感了，口气明显松了下来，魏航走到窗前光亮处，双手随意插着裤兜，神情自若嘴角微带笑意，就像以往每次见到他一样。
但我没法像以往每次那样被他感染着一起笑了。我愣在原地。
“怎么了？被我吓到了吧。我来帮我爸拿点东西，你今天怎么会来学校？”他拿出钥匙在我面前晃了晃，拉着我走出办公室，把门锁上。
“我作业本没带回家，我现在要去拿，可能要找一会儿，你先走吧不用等我了。”我在楼梯口停下，转身往教室走去。
“好吧，那你自己小心点。”按交情按常理他都应该会提出帮我一起找，没想他爽气地走了。我早已不奇怪，魏航就是这样的，努力想看明白他反而会累到自己。
何况那天，我是有意找借口避开他。刚才他放开我的一瞬，我看到了他没来得及收起的眼神，是阴冷到甚至有些发狠的前所未见的眼神，只一眼，就像被很深的潭水浇透全身，让我在夏天发颤。我心里正涌动着一股莫名的不安，如果再继续和他待一起，我怕这股心悸的潮涌会控制不住溢出来。
他为何如此紧张？他真的只是来拿东西？发现一个自以为已经很了解的朋友显出完全不属于他的表情，那陌生的表情让我颤栗，我惊觉或许他平日的笑脸背后藏着不为人知的心机。其实问一下魏老师就会真相大白，但我没有，我隐隐觉得我不能问，因为舍不得这份初来乍到时获得的陪伴，因为不想远离他。但那天的记忆，让我从此对他的笑容保持警惕。
从未在一份交情里投入这么多的一厢情愿，所以我常说，“魏航啊，我们竟能成为朋友，你对我来说真是个例外。”他自然是不知道我话中的深意，总会一脸嘚瑟地回一句：“那是，我多好啊。”
初春午后的阳光穿过咖啡屋的落地窗斜照进来，落在木质桌角，一寸寸伸展。“好了不逗你了，知道你心有所属。”见我许久没应声，魏航无聊地搓搓鼻子。
“你胡子又没刮干净。”懒得解释，我嘬着吸管，转移话题。
“唔？”他嘟起嘴摸摸下巴，成功让我抬眼看他，这算变相卖萌吧。
“对了，今天你和爸去扫墓了？”
“嗯，然后他说要回趟学校，我就来找你了。”
“呵，他还真是敬业。”
“你上午的考试怎么样？”
“短期夜大的考试，你觉得能难倒我吗？”又笑。
“既然脑子好，怎么当时不好好读书？”我知道我又多嘴了。
“年少就是要风流的。”挑眉敷衍。
果然，对从前的事情他始终保持着高度警惕。
15路驶过静安寺的时候，他睡着了，脑袋摇摇晃晃无所安放。按照惯用情节是不是该把头搭在我肩上了？我侧过头看他，外面车流中点点的信号灯透过不知哪个角度的玻璃反射过来，舞台打光似地闪动在他的一侧脸庞上。嗯，睡着了还挺老实的，似乎没这倾向，千万不要有，如果他靠上来，剧情会变得很乱的。
报站小姐兢兢业业的录音传来，我该下车了。他还在睡，到他租的小屋子还有几站。轻轻起身离开，回头看一眼睡相乖顺的小伙伴，他的头随着车的颠簸向前一顿一顿，毫无防备的样子，一瞬让我愿去相信从前看到的那个阴冷的眼神是错觉。
车门打开，晚风让我清醒，站在人行道上目送15路驶远。拜拜 ：）
就不祝你清明节快乐了。
走上公寓楼梯，沿着半开放式楼道走到底，在304室门前站定，掏出钥匙。303室的灯光从门缝下透出，魏老师还没睡。我轻手轻脚把自家门关上，希望他不要发现我这么晚回来才好，否则被问起我该心虚了，他不知道我和他儿子认识。
当然他更不知道，我来到这个世界，就是为了住在我隔壁的这个男人。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15路公交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