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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4、第一百四十一章 浮屠雪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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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逸飞手中提着食盒,一步一步慢悠悠地在草地间行走。青草泥味儿扑面而来,随风卷起的细碎草叶,沙沙地呼唤着,没入天际。
宋逸飞抬头,只见一望无际的寂寥。
武当弟子何安,在霍鸿风追悼日同一天死亡,长老吴鑫的超度法事在最后一步出错,掌门惊怒,下令彻查。与何安曾经一同组队前往白家村的师兄弟们很是震惊,纷纷询问卢子实情况。
何安的尸体除了掌门与几位长老,还有最初的发现者卢子实后,没有人见过。据说何安是死在自己床上的,面露惊恐之色,死时眼睛充血,仿佛是见到了极为可怕的事情一般,死因竟是被活活吓死。
卢子实与何安是室友,同住一室,但霍鸿风追悼日前一晚正好轮到卢子实夜值山门,并未回去,夜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并不知晓。但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何安那一天傍晚,给浮屠塔的“那位”送了晚饭。
然而期间到底有什么异常,谁都不知道。众所周知,何安胆子小,卢子实猜测,可能是“那位”与他说了什么,让他害怕彷徨,以至于回到自己房内,依然怕成这样,才导致了悲剧。
但,若凶手真是“那位”,那么师门也许就不会将这件事管下去了,至少,现在不会。
因卢子实与何安关系甚好,见不得师弟如此死状,悲愤异常,甚至差点冲动地闯进浮屠塔,在师兄弟齐力阻拦和劝说下,才暂时得以平息。因证据尚未确凿,在不确定是否真是“那位”手笔时,凶手可能另有其人,宋逸飞为劝阻卢子实,答应为其寻找线索。
所以现在,他拎着食盒站在了浮屠塔下。
我果然是个劳碌命……宋逸飞忍不住吐槽了一下自己。明明不想多管闲事,可偏生又不得不扮演宋逸飞,确实是一件辛苦的事情。
听说浮屠塔里关着一个魔物,他杀人如麻,孤冷清傲,狂妄放肆。被提过多次的景楼城之战中,便是他将武当百千弟子屠杀殆尽,使之萧条如今,不复往日繁华。
他曾经是紫阳宫宫主,他的名字,叫做白雪饮。
这样一个人,被困于此塔之中,理应不甘愤怒,杀气重重。然而,光是站在这浮屠塔门口,都能感受到一种不可言喻的悲伤。
——是悲伤,而非愤怒。
宋逸飞仰头望着高耸入云的浮屠塔顶,心头一悸。那种悲伤,几乎让人落下泪来。
“我就在塔外。”肩膀上被人一拍,宋逸飞回神,转头瞧见了那张看不厌的脸,“你放心去吧。”
宋逸飞诧异:“你怎么来了?”
阮景嘻嘻一笑,一把勾住宋逸飞的脖子:“我不想换室友啊!你好好活着出来啊。”
宋逸飞:“……”
“小爷我就在门口,随时准备着冲进去救你,有危险,只管叫,别怕丢脸!”
浮屠塔需要持有浮屠牌的弟子才可进入,宋逸飞正是持有人之一,与何安和其他十位弟子轮流给浮屠塔那人送饭(虽然对方是个魔物,但毕竟是凡人身躯,不吃必会活活饿死)。非持有浮屠牌之人如若进入,必遭门派惩罚。听得阮景不惜触犯师门规矩,也要在危险之时救急,宋逸飞眼角一弯,回拍了阮景一下,拎着食盒踏入了浮屠塔。
“小心些,别在那人面前提起莫轻尘!”阮景在背后提醒道。
宋逸飞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彻底没入了浮屠塔内。
塔内一层,全是红线。若不是宋逸飞反应快,一定进门就撞上了。毫无规律的红线布满偌大的底层塔层,如同警示的红外线一般。不同的是,红线上还贴着各种颜色的符纸,不知是做什么用。耳边似乎有窸窸窣窣的声响,仿佛是谁的低语声,但宋逸飞扫视了一眼四周,除了他自己以外,没有别人了。
宋逸飞小心翼翼地穿过红线,来到阶梯前,一步步往上走。
除了底层奇怪的红线外,其他的区域似乎都很安全,并没有给前来送饭的弟子太大难度。
白雪饮被关在第七层。每一层的阶梯都有一百八十级,上到七层,几乎要差不多走一千级阶梯。越往上走,光线越暗,耳边细碎的私语声越清晰。
宋逸飞一语不发地拎着食盒不紧不慢地走着,忽然间,他脚步一顿。
他听到了一个声音,或者说,一个名字。
“莫轻尘……”
让宋逸飞心中紧紧一缩的,不是这个名字,而是叫出这个名字的声音。那原本应当是相当好听的声音,透着沙哑疲惫,和无法言说的痛不欲生。
“你原谅我……好不好……”
声音回荡在整个浮屠塔中,将四周不知哪来的窃窃私语声盖了过去。宋逸飞揣着不知怎样的心情,轻轻地踏入了浮屠第七层牢狱。
浮屠塔中没有看守,那些被锁在塔中的孤魂是最好的看守者。所谓的牢狱,仅仅是在塔层中央的方圆之地,四周是特殊材质所铸造的牢笼,不但沉重无比,甚至一碰,便会被灼伤。
牢笼之内,盘坐着一个黑衣散发之人。
光是看一眼,宋逸飞的心跳就不自觉地加快,仿佛有什么呼之欲出,可又十分莫名其妙。
那人的黑衣上镶着金丝,头发凌乱地散在肩上。他背对着宋逸飞坐着,似乎在看着塔层中唯一的光源,影子拉得老长老长,孤独地让人心疼。四周的空气都带上了悲痛的味道,只要吸一口,就觉得心口绞疼。
“咔嗒”一声,宋逸飞觉得有什么裂了,一摸胸口,竟是宁孑交给他的镇魂石,碎得一塌糊涂。
他还记得阮景怪异的脸色:“这镇魂石只对夺舍之人有用,身心剧震之时可防止夺舍之魂再次出窍,他给你这个做什么?”
宋逸飞默默地将碎了的石头放好,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平静下来,再睁眼时,却望进了一双黑如潭水的眼睛中。
宋逸飞一怔。
只一眼,宋逸飞就能看得出,牢笼中的那个人,虽生犹死。他的眼中没有一丝生气,与死人无异,可他偏偏有呼吸,表情平静得不像话。情丝何处葬,天涯未亡人。说的,应当就是眼前的人罢。
“白……”宋逸飞心中飞快地想了一遍,才选择了一个比较委婉的称呼,“白宫主。”
白雪饮一双眼睛沉沉地望着宋逸飞。
白雪饮的脸很具有冲击性,除却眼睛不说,那一对青山眉横飞于额下,虽被散落的发丝挡住了眉梢,飞扬跋扈中,平添了一份沉稳。薄唇抿出一道性感的唇线,配合着轮廓分明的脸型,透出一股冷然之境。若不是因为那眼神太过于死气沉沉,宋逸飞几乎没法从白雪饮的外貌中回过神来。
白雪饮的眼神从宋逸飞手中拿着的食盒扫过:“浮屠塔送饭弟子每月换一次。”
白雪饮的第一次开口,就让宋逸飞愣住了。那是一种,让人魂牵梦萦的声音,仿佛自己灵魂深处,不知听过多少次,熟悉得早已融到骨血中。那种几乎要抓住却又从指缝中溜走的感觉,让宋逸飞脑子生疼。
[莫轻尘,我准你死了吗,给我睁眼,听到没有!]
[莫轻尘!你若敢死,我白雪饮必会拖你一同下地狱!!]
鬼使神差地,宋逸飞脱口而出:“好久不见……”
刚说完,宋逸飞如遭雷击,整个人斯巴达了。他刚刚说了什么?!好久不见是什么鬼?!
白雪饮淡淡地扫了宋逸飞的脸,似乎已经失去了兴趣般地,垂下眼睑,仿佛没有听到宋逸飞之前的话。
宋逸飞:“……”一开口就搞砸我也是够了,还是赶紧挽回一下吧。
宋逸飞迅速地打开食盒,将饭菜推了进去。好在武当也没有苛待囚犯的习惯,伙食虽算不上极好,但也还过得去。
宋逸飞不看他,只盯着那几盘菜道:“昨日给你送饭的师弟暴毙,今日换我来了。”
对方不作答,只静静地吃。秉持着食不言寝不语的观念,宋逸飞也不好再问什么,只得百无聊赖地等人吃完,然后把盘子收回来。
盘子细小的咣当声在静室内也仿佛放大数倍,宋逸飞正想趁这个时机问一问昨日何安来此的情况,那人却先开口了。
“有他的消息了吗?”
宋逸飞心中一动,手忽然顿住,缓了半天,才道:“没有。”
好在之前向阮景打听得够清楚,白雪饮口中提到的“他”,只会是一个人——莫轻尘。但阮景也再三强调过,绝对不能过多提起他,如果他不想让白雪饮变成一个极度危险的存在的话。
然而当宋逸飞说出那两个字后,白雪饮便再也没有开口,一双毫无生机的眼睛不知盯着何处,仿佛独自陷入了什么回忆中似的。
宋逸飞:“……”看来今天是什么都问不成了?
宋逸飞拎着食盒试探地说了一句:“白宫主,宋某明日再来。”
没有任何反应。
宋逸飞并不失望,只是平淡地拎着食盒,果断地离开。但心中那种牵挂的感觉,却并没有随着自己离开而消减,反而因为离浮屠塔越远,感觉越深。
“怎么了这是?”阮景搭着宋逸飞的肩膀,低头去看宋逸飞的表情,“干嘛一副丢了孩子的模样?那魔物抢你东西了?”
宋逸飞摇摇头,忽然之间觉得十分疲惫:“明日我再去问一问吧。”
“唉,别这么灰心丧气的,你要送一个月的饭呢,总能问出什么。”阮景安慰道,“师门都暂时查不出来,你还能一天内给他破案?啊,对了,刚刚林师弟经过,正好跟我说了件事儿,我觉得是个线索,合着还得告你知晓。”
“嗯?”
“师门今日将何安先行入棺了,清点物品之时,发现少了一样东西。”
宋逸飞眉头一跳:“什么东西?”
“浮屠牌。”
宋逸飞脚步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