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罢天下[穿越]》楼小冷

143、第一百四十章 返回武当

　　马蹄声在安静的官道上有节奏地哼着，偌大而又沉重的马车，在黄色的沙土上留下了深深的车辙，辙印之间，还能看清沙土之下所藏着的细小碎石。

　　马车车厢很大，足以容纳二十人。厢顶刻着阴阳八卦，八卦之下，驾车的人身着蓝白相间的道袍，头上带着蓝色布冠，神情说不上轻松还是凝重，手机械式地挥着，一语不发。

　　马车前方与侧面，皆是相同打扮的人，骑着灰色的马，沉默地护着马车。

　　宁峡回头深深地望了一眼，迷雾之中的白家村，上方纯白无垢，下方漆黑如墨，对比鲜明，他仿佛还能瞧见，堆积如山的走尸尸体，此刻，应该已经化为白骨了罢。

　　柳德松一行少年终于在暗无天日的地宫之中等来了前来支援的长老，走尸皆被强制性地消灭，四周的怨气不减反增，白家村惨死之人，再也不可能被超度。

　　走出地宫的那一刻，众人都有种恍若隔世的惆怅，绝处逢生的平静。

　　车厢之内，众人围着车壁坐了一圈，中央躺着霍鸿风的尸体。由于之前柳德松传讯时，并不知晓霍鸿风已经罹难，前来支援的长老根本没想到要带上棺木——毕竟这太不吉利，以至于见到霍鸿风尸体时，几个长老都愣了。但马车只有一辆，几个长老思揣一番，还是只能将霍鸿风的尸体与众弟子放在一起。

　　在此之前，从昏迷中苏醒过来的何安依然对着恢复过来的柳德松喃喃着妖怪，坚持不肯与之同一辆马车，最后被宁峡呵斥着提着衣领扔进了车厢里，缩在角落不敢出声。除了这么一个插曲，一切倒还算顺利。

　　随着马车的抖动，霍鸿风的尸体也晃来晃去，他的肌肉完好，脸色正常，看上去不像是死了，却像是睡着了。众人呆呆地望着自己眼前的霍鸿风，一时间平静得仿佛不像少年。

　　短短几日，竟经历了几年都未曾经历之事，仿佛早已过了几个年头。

　　宋逸飞偏头望着被挡住的车窗，一手撑着下巴，不知在想些什么。他从上车之后就一直维持着这同一个姿势，连眼睛都不见眨过。阮景忍不住，手肘撞了他一下。

　　宋逸飞回神，望着阮景。

　　那眼神太过纯粹，纯粹到似乎包含了所有情感，却又读不懂。

　　阮景想要问的话，就突然被这眼神给哽了回去。车厢里顿时更沉默了。

　　“莫轻尘不是蜘蛛精……”在众人以为，他们要在这中诡异的沉默中回到武当之时，柳德松忽然开口。

　　众人的注意力都被这一句吸引了，也许是为了不让气氛变得更加奇怪，孟达接话了。

　　“柳师兄怎么突然……”

　　仿佛是发泄一般，柳德松觉得自己若是不说出来，心里会被压得喘不过气来。

　　“被人误解是妖怪的感觉，原来是这样。”柳德松道，“害怕、彷徨、心惊胆颤，还有无论怎么解释，连自己都不信的无力感……”

　　柳德松说着，眼睑渐渐半阖：“莫轻尘不是蜘蛛精，我骗了所有人。”

　　众人惊讶。

　　罗心远不解：“柳师兄，既然莫轻尘不是蜘蛛精，你为何要说你亲眼所见？武当上下，一直都相信你！”

　　柳德松想解释，张了张口，却只吐出两个字：“抱歉……”

　　“原来我们追拿了那么久的人，根本不是妖怪……”范焉道，“你为何不澄清？”

　　“现在说又能如何？”卢子实不屑道，“莫轻尘人都死了，是不是妖怪又有什么意义。”

　　柳德松埋头：“……”

　　车厢里又是一阵沉默。

　　“如果……”柳德松抿嘴，声音闷闷的，“如果我真是妖，在地宫之时，你们会不会杀我？”

　　“呃……”林亦挠挠头，“我不知道。”

　　“有妖必除是武当守则，但柳师兄又是我们的师兄，实在不好说……”

　　阮景打圆场道：“好嘞，这什么乱七八糟的问题，你不是妖，我们也不用同门相残，皆大欢喜！别说啦，虽然你让莫轻尘挺难做人的，但他的死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不用那么自责，也别把他的下场想象成你的下场。回师门好好休息一下吧，你累了。”

　　众人纷纷点头，唯有柳德松神情没有放松，将头埋在臂弯里。臂弯之下，那双眼睛，晦暗不明。

　　宋逸飞眼神清冷，不发一语。

　　武当山，绿意连绵不绝。

　　当宋逸飞下车后，唯一震撼的，不是武当山宏伟壮阔的山门，而是空旷无人的凄凉景象。好似整个山门，就只有身边这几个人。

　　不怪宋逸飞有此等感觉，昔日人才济济的武当，光是山门守卫就不下百人，沿梯而上，十步一岗，巡山弟子十人一组，遍布整个武当山，下至山脚，上至峰顶。虽然宋逸飞对之前的武当并无印象，但裸眼看着这片长满杂草，几乎没有一个守卫的通天梯，怎么都无法将武当与江湖大派联系起来。

　　霍鸿风的尸体和受伤眼中的应素被柳德松与几位长老先行运上，其余师兄弟纷纷被宁峡遣散。看众人的脸色，都相当疲惫，此次白家村一行，确实让人身心俱劳，所有感言都只得暂时压在心中，相互道别，各自回去歇息了。

　　剑宗与气宗的方向截然相反，阮景勾着心不在焉的宋逸飞，便往白武峰走去。原本风趣幽默的阮景，此刻也不知为何，闭上了嘴，只抬头看那些偶尔从头顶掠过的飞鸟，还有被飞鸟不经意勾下的翠色树叶。

　　气氛十分和谐安详，没有人去打破这一份静谧。宋逸飞眯起眼睛，抬手挡住了树叶之间那一轮日光，蓦地驻足。

　　我总觉得我好像忘记了一些事，可我却一点都不想记起它。宋逸飞伸手接住了那片绿叶。金色的光打在叶片上，绿得流油的叶子中间，经脉嫩得透明。

　　阮景停下，回头望着神色淡然的宋逸飞，不知为何，此时此刻，他忽然感受到了对方的一种不知所措。这种不知所措，让这几日看似坚强的宋逸飞，和那该死的没有表情的表情，撤去了一层伪装，露出了不太明显的脆弱感。

　　周围景色忽然一阵晃动，阮景一把将宋逸飞的脖子勾向了自己，咧开嘴，没心没肺的笑容如日光耀人。

　　“走啦走啦，回去洗个澡，喝点小酒，然后呼呼大睡！”阮景大笑着拖着宋逸飞前进，“说好的欠你一坛酒，赶紧让我还了，否则我睡不着啊！”

　　宋逸飞：“……”

　　虽然我想不起来自己是谁，但我从来没有像此时这样，羡慕宋逸飞，也从未有过如此强烈的愿望，成为宋逸飞。

　　宋逸飞嘴角轻轻一扬。

　　“好啊。”

　　不知道是不是离太阳很近的缘故，武当山的日子过得很快。宋逸飞每天在为应素施针，陪阮景练剑中度过，除了柳德松一连半个月见不到人影，偶尔碰到之前一起组队的师兄弟，聚个餐，聊一聊，日子也算滋润。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宋逸飞总有一种“事情还没结束”的预感，心里堵得难受。

　　直到霍师兄悼念大会举行，这种预感，终于应验了。

　　这一天，武当所有弟子聚集在道场，风声烈烈，衣袍簌簌。

　　如此阴冷的天气，仿佛在预示着什么。

　　天台上掌门与六位长老迎风而立，下首站着随时听令的柳德松。除了知情的人，其余弟子皆是一脸震惊，道场上空徘徊着悲哀之气。当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柳德松双手端着的霍鸿风弟子牌位上时，宋逸飞却在悄悄地打量着柳德松本人。

　　他浑身散发而出的，并非哀伤之情，然而与之相近的死气十分巧妙地掩盖了这一点，被垂下的眼睑所遮住的，狂风骤雨般的眼神，在抬眸的一瞬，被宋逸飞捕捉到了。

　　然而，对方很快就平息了自己眼中的溢出来的狂躁，仿佛刚刚只是错觉。

　　宋逸飞皱眉。

　　霍鸿风的追悼会，自然先由长老宁峡来评述霍鸿风的为人、为武当所做的贡献、为何而死云云，接着由掌门宣布众人行叩拜之礼，再由吴鑫长老做法超度。在超度之时，众弟子可上前为霍鸿风赠言。

　　由于柳德松等人在白家村还见过“活着的”霍鸿风，所以赠言从柳德松开始。

　　宋逸飞本就对霍鸿风毫无印象，不知该说什么，听着前面几人的赠言，却发现毫无借鉴，正在苦思冥想，便听到掌门已经喊到何安了。

　　“何安——”

　　周围静谧得连脚步声都没有。

　　掌门又喊了一次：“何安？”

　　众人面面相觑。

　　“何安！何安何在？！”掌门蹙起眉头，言语中多了一丝不悦。

　　“弟子这就去找找！”前一个刚说完赠言的卢子实立刻跑去弟子寝房拽人了。

　　追悼大会还是照常，并没有因为何安的不在场而打乱，直到吴鑫的超度仪式进入最后一个步骤，去而复返的卢子实一脸惊恐地出现在天台之下。

　　“掌门！”

　　“何事如此惊慌？”

　　“何师弟……何师弟他……他……”卢子实平息了一下自己的呼吸，“他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