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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第一百章 星夜知我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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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火渐息,万籁俱寂。
紫阳寝殿外,虫鸣于墙边的黑暗处散发而出;微弱的光,淡淡地闪耀于一片平静的沙漠之中。
窗内,可见一排的烛架上通通摆满了正在燃烧的蜡烛,灯火通明,照着案上的竹简油光发亮。
一只手,拾起了放在最上面的竹简,摊开。
漂亮的羽玉眉轻轻皱起。
紫阳宫江南分舵遭追月宫血洗,舵主金河战死,其余死者名单仍在统计,事后重建事宜请宫主定夺。
莫轻尘侧头,悄悄地望了一眼白雪饮,后者静静地趴于案上,双眼轻闭,呼吸平稳,睡得正香。
他叹了一口气,提笔在竹简下方写上批注,搁笔。
也不知紫阳宫护法们是否故意,一蓝一紫的眼睛望了案上尚还堆积的如山的竹简,今晚怕是批不完了。
莫轻尘稍困,揉揉眉心,从案旁站起,正想将白雪饮挪上床,哪知手刚碰到对方,他便醒了。
“什么时辰了?”白雪饮迷糊的眼神让莫轻尘整个人都柔和起来。
“我也不知。”莫轻尘朝窗外看了一眼,“总之是该睡了。”
“嗯。”白雪饮清醒些许,点了点头,亦站了起来,顺势拉上莫轻尘的手,便往床那边带去,“那睡吧。”
莫轻尘脚步一顿:“我不睡床。”
“嗯?”白雪饮偏头,有些不解,“为何?”
“不习惯。”莫轻尘淡淡答道。
莫轻尘这句回答,十分巧妙。他常年行走江湖,很少能在床上睡上一觉,说不习惯,也是合情合理;然而此刻,莫轻尘的不习惯,却是因为他与白雪饮的这段孽缘,正是从这张床开始的。
“那你想睡哪?”白雪饮不知莫轻尘的心思,奇怪地问道。
“你别管我,自己去睡。”莫轻尘说完,挥挥衣袖,便跳出西窗,不见了踪影。
白雪饮一惊,即刻跟了出去,大半夜的将紫阳宫兜了一圈,却在自己寝殿的屋顶上望见了那一抹熟悉的白影。
满天繁星,在黑夜中闪耀。
“你不睡床,却喜欢睡屋顶么?”
头顶上的一句话,让莫轻尘抬了下巴:“那又如何?”
莫轻尘其实并没有固定睡觉的地方,有时候是墙角,有时候是树上,有时候是屋顶。只是当他翻出窗外的时候,却舍不得离白雪饮太远,便找了白雪饮寝殿的屋顶,所躺位置正对其床的上方。
衣服窸窸窣窣地响,黑色的衣服固执地躺在了白色衣裳之旁。
“你若喜欢屋顶,我陪你待到天荒地老。”他说。
满天星斗,如江河倒流。周围的虫鸣声似乎也渐渐消去,只剩下徘徊在耳边的,状似无意的一句话。
白雪饮永远都不知道,因为他的这一句话,莫轻尘从此爱上了屋顶,每逢思念之夜,便会登上屋顶饮酒。
白雪饮望着星空,忽而闭上眼睛,嘴角微微一勾:“上一次看星星,还是跟小情寒玉一起的。那时候我们还说,轻尘哥哥就是我们的启明星。结果一眨眼,我竟比你大了。”
凉风吹得睫毛轻颤。
“我不可能永远当你们的启明星,总有一天你们会发现,你们自己的光,比我还要亮,那个时候,你们就不需要我了。”
“不会的。”白雪饮的语气如此笃定,“如果真有那一天,就由我来当你的启明星。”
“……”莫轻尘怔了片刻,却忽然笑出声来,“得了吧,我才不需要。我若离开,你别满江湖发通缉令,就算厚待我了。”
“你为何要离开?”白雪饮闻言,内心略有不安,一把捏住莫轻尘的手腕,“我会待你很好的。”
“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一定要去做。”满天星空如同莫轻尘的眼睛,“做完了,我会回来。”
“我跟你一起去。”
“这件事,只有我一个人可以做。”莫轻尘侧过头,对上白雪饮黑色的眼珠,“你放心,我这次一定不会食言。”
“我不会等的。”白雪饮固执地回绝,“反正我一定要跟你去。”
莫轻尘解释不清,便干脆由着白雪饮说,自己却闭上了眼睛。
那蓝紫色的繁星,即便被阻挡在眼皮之外,却依然闪烁在最后一眼中,模糊了颜色。时间,仿佛变得特别漫长。
第二日清晨,东窗的鸟叫声中,一只白鸽扑扇着翅膀,停在了紫阳宫信鸽饲养点。
养鸽的小厮正巧去了茅房,适逢段元演武经过,瞧见这鸽子的去向,瞧了瞧四处无人,立刻连信带鸽一起给抱走了。
看着段元匆匆忙忙而鬼鬼祟祟的样子,屋顶上将一切映入眼中的男子,淡色的薄唇轻蔑一笑。脚尖一点,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段元一直往东,直到走到一个僻静的小巷,才停下来。
巷子深处,飞英背着身等候多时。
“右护法!”段元额头上已满是冷汗,双手捧着鸽子往前一递,“刚刚来的飞鸽传书,里面内容,我一个人实在不敢看。”
鸽子浑身雪白的羽毛,被染得血迹斑斑。仔细一看,尚能看清这血迹正好是一个手掌形状。
看样子,当是十分危急的信件。
飞英一惊,双手接过鸽子,仔细地瞧了瞧:“确实是那边的鸽子,若是姬风有何不测……那我们……”
段元脸色已经有些发白,脚步不停地踱来踱去。
飞英神色也有些慌张,只道:“不如,我们还是将此事报与宫主知晓,让他来定夺吧?”
“你疯啦!”段元脱口而出,为自己略高的音调吓了一吓,又压低声音道,“如今宫主什么事都告诉那个莫轻尘,若是让他也来搅一搅,紫阳宫的水,都要浑成稀饭了!”
“可此事事关重大,我们昨日贸然行事已然不妥,今日若还如此,要是让宫主知晓,我们怎能担当得起?!”
“哎……”段元大叹一声,皱着的眉头突然扬起,“不如我们先把信拆开看看,说不定也不是什么坏事……”
“这……飞鸽传书向来由宫主直阅,我们这样越主代庖,实为不妥……”飞英为难道。
“哎呀,现在宫主失忆,什么事都决定不了,只能靠我们自己了。”段元道,“莫非你还想听那莫轻尘的号令不成?”
“……唉……”飞英终于松口道,“那好吧,便拆开来看看。”
段元听飞英同意,便点点头,往鸽子腿上伸去。手一摸,脸色大骇。
“信呢?!”
“怎么了?”
“信不见了!”段元摸遍了鸽子全身,也没找着信笺,“奇怪,我刚刚明明还摸过的!”
“别急,说不定是掉在路上了,我们一路找回去看看。”
“好!”
紫阳宫寝殿门口,一个白衣人一边走着一边用双手将长发撩起,以白色流苏发带束成马尾于脑后,整个人看上去精神了许多,还带着一丝飞扬跋扈。
他的眼睛半垂,自然惬意,嘴角微勾,却稍有戾气。淡色的薄唇之间,咬着一个状如口哨之物。
突然,一个黑色的身影挡住了他的去路。
白雪饮眉毛一竖,黑目深沉,显然极为不悦:“你一大早去哪儿了,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莫轻尘只是淡淡一笑:“活动筋骨。”
虽然对方只说了四个字,但些微的口齿不清,却显得有几分俏皮。
“你嘴里叼着什么东西?”白雪饮好奇地望着那青灰色的玩意儿。
莫轻尘将头上的发带最后一步缠好,才放下手,将口中之物取出,用标准的话语说道:“紫阳宫的秘密。”
莫轻尘说得神秘,率先踏进寝宫,示意白雪饮跟上。
等二人双双进入内堂,莫轻尘慢悠悠地将此物掰开,从里面取出一张卷好的字条。
莫轻尘扫了一眼里面的内容,漂亮的羽玉眉一瞬间拧了起来。
“白雪饮。”
“嗯?”一旁安静地看着莫轻尘的白雪饮应了一声。
“你属下太会玩了。”
白雪饮闻言眉头一挑,没有理解这到底是什么意思,但显然这并不是什么好话。
莫轻尘将纸条递给白雪饮。
白雪饮快速扫了几眼,眉头也拧成了与莫轻尘一样的形状。
“白灵教和栖霞山庄怎么打起来了?”
“……”莫轻尘揉了揉太阳穴,“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你的属下姬风被栖霞山庄的人抓走了。”
“就是昨天差点被我掐死的那个?”白雪饮一脸不在乎道,“抓走就抓走呗,与我何干?”
“……”莫轻尘一噎,顿了片刻便道,“姬风是追风堂堂主,平时在白灵教与紫阳宫之间来往,掌握白灵教的密令,其间的资源由他来掌控。也就是说,万一紫阳宫有何不测,由他来调度白灵教的增援。如今他落入栖霞山庄的手里,就等于斩断了紫阳宫的后援,你懂吗?”
白雪饮听完一愣,问道,“这些事你怎么知道?”
“……”此问让莫轻尘心中一痛,他嘴唇动了动,便很快平复情绪,淡淡道,“我曾经有个朋友,什么事都知道一些,经常说与我听,久而久之便也知道了。”
“曾经?”
“他死了。”
“……”白雪饮呼吸一顿,不知为何他竟不想再继续问下去,便烦躁地侧头,“那现在应当如何,我们要去营救?”
莫轻尘面色如常:“你难道不关心一下我从哪儿弄到这信的么?”
“从哪儿?”
莫轻尘见白雪饮如此听话的样子,觉得没劲,便道:“你把段元和飞英两个护法叫来吧,我想现在他们现下,应该着急得快哭了吧。”
白雪饮扯了扯嘴角:“你对他们做了什么?”
莫轻尘疑惑地转过头:“为何你觉得是我对他们做了什么?”
“一个会逼小狗吃饭逼到它边吃边拉的人,若是帮我养下属估计不会好到哪里去。”
“……”莫轻尘抬手本想将头发撂在后面,抬到一半才记起自己已经扎了马尾,这才磨了磨牙齿,没声了。
正在此时,寝殿外突然响起一阵仓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一声叫喊:“宫主——宫主——”
白雪饮听到声音,风动,座位上已无人影。
“没死呢,吼什么。”殿外,白雪饮适时出现在跑来的人跟前。
“栖霞山庄的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