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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第74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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逢初六,十五是我侍寝的日子,但通常皇帝寝宫这两个日子独我一人,即便是他在也通常都是读书至天亮。所以林世子的药我也从未用到过。
七月的天热的人有些喘不过气,好不容易嬷嬷们都退下了,我才从帐子里披衣而起,皇上一如既往的不知所踪。我索性推开后窗,欣赏起天上的圆月。
“娘娘好兴致。”
我头也未回,笑了笑,“列歌的确叫人刮目相看,皇上的寝宫也这般出入自由。”
“奴才们准备了上好的燕窝,红枣莲子要给娘娘补身子,可他们却万万想不到您在这里赏月一夜。”他走来与我一同看向窗外。
“你来干什么?”
“林芜扣了我易家三艘运盐船,均冠以各种莫须有的罪名。易家的盐场被封了五家。”他淡淡开口。
“意料之中。只有易家是他的挡路石,原本他还觊觎你们富可敌国的家产,如今他有了昆斛,你们也是时候该让路了。”我笑道。“对了,你今日就是来说这些?”
他笑了两声,“自然不是,你答应过要与我说说你的事,我今夜睡不着,来听故事了。”
“这么说,你也做好准备告知我你的事了。”我转身看他。
他点了点头,“于你没有必要隐瞒。”
我们一同走回桌旁,我开始从那日与沧凌的相识细细的讲给他听,也许是讲给自己来听,其实都不重要了。
……
之后,半晌,他安静的坐在桌旁,静静的看着我。
我笑了起来,“这般瞧着我何意?”
“你不过是识得他早些罢了。”他叹道。“若是先识得我,你也会爱上我。”
我摇了摇头,“这与早晚并无关系,你还不明白,他追寻的是同我一样的自在,毫不在乎身份权利,而你,却努力想得到这些。”
他莞尔一笑,“你还不了解我。”
“哦,倒是我看错了,那你这么些年如此努力要的到底是什么?”我看着他。
他的神色有一丝凄然,“我是当今圣上的哥哥,先皇后之子。”
我握紧手中的茶杯,看着他眉头上抹不开的皱,一时竟有些难过,天大的秘密他守了很久吧。
……
“母亲是战功赫赫的骁康家族的女儿,祖父同其他骁康家族的男子一样,战死沙场,母亲自幼长在先皇太后身边,与当时的太子青梅竹马,太子登基那年,四处藩王前来朝贺,包括易家。父亲那时候风华正茂,在宫里与母亲相遇便一见钟情,只是母亲钟情于才登基不久的皇帝,不久便被册立为后,父亲返回扬城,从此再不入京城。”他笑了笑,接着道,“只是天下皇帝的心有几个会钟情于一人,婚后不久,皇帝册立数十位嫔妃,母亲自幼骄傲,自然不满,皇帝愈发宠爱曾是妃嫔的当今永安庵中的皇太后,于是她入宫没多久,便传出喜讯,母亲前往探视,却被当今摄政王与那女子一同算计,得了个谋害皇帝子嗣的罪名,打入大牢。母亲眼见皇上对自己的怀疑,一时心成死灰,一心求死。皇帝念及夫妻情分,并未处死母亲,将她逐出宫廷,从此不得踏入。对于一个自幼生活在宫里的女子,离开其实比死更为可怕。父亲暗中派人将母亲接往扬城,那时候母亲多次寻死,直到知道已经身怀有孕之后,才开始好起来,痴情的父亲为了她和肚子里的孩子,将母亲娶进门,远在千里外的皇上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父亲娶得是他的废后。”
“我出生之后,父亲待我视为己出,教习我武功谋略,经商之道。他与母亲伉俪情深,就仿佛是寻常人家的夫妻,我十二岁时接管了易家部分生意,父亲日夜陪着生病的母亲,只是他的深情并未留住母亲,那年冬天,母亲去世,临终之前她告诉了我我的身世,她要我本本分分做人,永远做易家的孩子,她说此生唯一的错事便是初遇父亲之时,没有随他离开宫廷。”
我伸手握住他冰凉的手。感慨万千却不知如何开口。
“自母亲过世,父亲便深居简出,我操持所有生意和兵马。我竭力的隐忍自己的仇恨,竭力让自己忘记母亲曾受的苦,直到林芜愈发的狂妄,他企图除掉易家,母亲说负了天下也不能负了易家,所以我怎能眼睁睁的看着这些发生。于是,我开始出入朝堂,我想是时侯拿回本该属于我的东西了。”
“列歌—”我是不是应该高兴才对呢,他是正宗的太子,皇位上坐着的本该是他,如今我在帮助流落民间的太子重登皇位,是名正言顺的。可为何我却没有丝毫的高兴,看着他佯装毫不在乎却眉头紧皱的面容,竟那么难过。
“你应该笑着对我说,这可真好,瞧,我又多了几成胜算了。”他淡淡一笑看着我。我摇了摇头,“你是我的朋友。”
“你千方百计的想让旁人觉得你心狠手辣,可你总是心存善念,这宫廷里,何来朋友?你这般样子,总会将自己陷入绝境。”他看着我道。
我起身走至窗前“瞧,天都快亮了,你该回去了。”
他叹了口气,理了理衣装,往外走去。
清早,嬷嬷走进屋内,明黄色的床幔与淡淡的熏香让我一时还没有回过神来。
“娘娘—”
我起身,走下床榻,“皇上呢?”
“回娘娘,皇上微恙,没有早朝。”她答道。
我皱眉看向她,“微恙?从实告诉本宫。”
她跪下身,“奴婢该死,皇上夜里来了寝宫,在门外坐了许久,后来后来,去了柳娘娘那里。”
我握紧手中的棉帕,他都听到了。我们竟未曾发觉。
“皇上临走时吩咐奴婢们不要打扰娘娘,皇上心里记挂的还是娘娘。”她战战兢兢的接过我手中的棉帕道。
我回过神,她们以为我失宠了呢。我笑了笑,“备轿,我得去柳姐姐那里瞧瞧皇上。”
“柳姐姐吉祥。”我下轿,看着面前的人。她的神色不太好,而周遭不用想也知道有多少位娘娘们的眼线,皇贵妃失宠,来兴师问罪了,多好的一出戏哪,我也得按她们的台本演演才是。
“皇贵妃怎么来了?”她迎上我,笑的面若桃花。
“听说皇上在姐姐这里,英姿来瞧瞧。”
“皇贵妃不必记挂,伺候皇上是臣妾的本分。”她淡淡的接口。说话间踏入厅堂。门在身后合上,她收起笑脸,“你对皇上说了什么?”
我诧异的望着她。
“他昨夜一进门便开始一言不发,直到现在,脸色苍白。”
我点了点头,“姐姐让我与皇上单独聊聊。”
她没有做声,将我带进内室,遣散了侍奉的宫女太监,自己从外关上了门。
我走上前,拉开床榻上的帐幔。他睁着眼睛空洞的望着上面。
“皇上—”
他没有答话。
“你都知道了。”我坐在床边。“我也是昨日才知晓。”
“他本就是说与我听的。他知道我在外面。”他缓缓开口。
不等我答话,接着道,“我原本以为你不过是想坏了林芜的大计,我也从未想过你究竟会用怎样的法子,现在我发觉你心里的仇恨比我想的多了很多,你想利用列歌杀死林芜,前提是你得辅佐列歌登上皇位,你为他提供药材兵器,他为你杀死仇人。”
我没有否认。
“母后早就知道了是不是,所以那天她将你叫进永安庵,她跟你说了什么?”
“她要我护皇上周全。”我答道。
他没在追根究底,自语道,“原来都是真的,我原本以为是宫里的人乱嚼舌根,谁知竟是真的。”
“皇上应该觉得轻松才是,皇上想的原本就是闲云野鹤的日子。”
他猛地起身,将床畔的药碗砸在地上,“轻松?易列歌是朕的亲哥哥,我母后险些要了他母亲的命,我如何轻松?”
我蹲下身捡起那些碎片,“皇上,你们毕竟是亲兄弟,过去的那些事都已经过去了。”
“那日你问朕是不是想要自在的生活,捕鱼作画,那时候你已经为朕做了安排是吗?可是,你以为列歌会放我走吗?”他叹了口气,坐下身望着我。
“会的,他—”我觉得自己的底气有些不足,我没有问过他会不会,他会允许一个废帝生活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吗?可我已经答应了太后哪。
“你出去吧,朕自有定夺,适当的时候朕会让他如愿。”他打断我说道。
事情一下子似乎变得明朗却又更为复杂,到底是我在利用别人,还是别人都在看我的好戏?我已经筋疲力尽,有些想不明白了,抬头时看到如才人和几位娘娘倚着九曲桥上的白玉栏杆晒着阳光。她穿着宽大的衣装,即使现在肚子并未有丝毫的凸起。我笑了笑,走上前去。
“给皇贵妃请安。”她们看到我匆忙行礼。
“快起来吧,如才人身怀龙种,可别磕着了。”我伸手扶她。她缓缓起身,迎上我的目光,“谢皇贵妃。”
“如才人为咱们木灵怀上龙脉,可是最大的功臣,这有段时间了,皇上还没下旨升才人的品级,看来是本宫疏忽了。”我看着她笑道。
“多谢皇贵妃费心,如儿以为皇上是打算在孩子出生时一并册封吧。”她看向我。
木灵后宫历来都是第一个出生的男孩子册立为太子,母亲册封贵妃。这个骄傲的女子,她这是在向我示威吗?
我向前两步,凑近她的耳旁,“那如妹妹可要当心些,后宫心生嫉妒的人不少呢。你瞧这九曲桥护栏这般矮,脚下一滑摔进去,可该怪谁呢。”话毕,我转身离开。你怀着林芜的孩子,别怪我如此对你。
宫里的日子似乎并未因我们知道了许多秘密而有丝毫的变化,照旧每日囚笼般的生活,青弗的肚子渐渐藏不住了,她比那如才人可还早些,离宫的丫头们都明白,但各个守口如瓶,我仍旧像是什么都未曾发生过一样,只是不允许她踏出宫门一步。沧凌获得木灵的协助,一举从后方清除了所有残留,为祸一时的叛乱者算是全数被剿灭。我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他再度来到木灵,竟是为了庆贺明日林菲芸的生辰。唯一值得庆幸的便是昆瑶的海达子不负众望见到了哥哥。只是林芜似乎有所顾忌,坚持要求昆瑶与林世子在木灵完婚,成为昆斛一族下任的王。
同儿懒散的同猫儿坐在门外的回廊上,清早还不显得热,这时候的天一到晌午让人只想泡进水里,我能清晰的感觉到几方的势力都在动,列歌已经许久不见人影,而京城的侍卫统领也已更替,皇宫的侍卫统领换了一个新面孔,我不知晓他到底是谁的人,所有人似乎都等着夏去秋来,毕竟这么炎热的天也不适合造反叛乱。
四下无人,我走出去,立在同儿身旁,“有没有什么药可以让孕妇服下去就像是自然流产?”
她讶异的站起身,瞪大眼睛看着我。
我笑了笑,“母子双亡也不碍。”
她没有回答我,直看向身后,道“青弗姐姐,我去帮你准备早点。”话毕,一溜烟跑开了。
我叹了口气,回过头来。
“小姐,你想干什么?”
“不过是问问。”我笑道。
“从前你养了一只小兔子,有一天它不小心摔破了脚,你伤心极了,直到太医将它医好你才笑起来。对一只动物尚且如此,何况是人。小姐,青弗没资格劝你,只是如果你按今日所想的做了,你就不是青弗心里的那个小姐了。”她手自然的放在腹部,如同如才人那样。
“从前没人伤害我身边的人,我害怕,今日我放过了她,会后患无穷。”我坦然答道。
她走上前来拉住我的手,“小姐,咱们只要樱族平安,易公子是重情义之人,他会答应小姐,如今只要助他完成大业就好,那些从前的仇恨就叫他烟消云散好了。”
“你放得下?”
“青弗从没想过要小姐为我报仇,既未拿起过又何来放下,小姐是心疼青弗才这般愤恨,可如今青弗求小姐放下,从前青弗是伤心过,可老天不也给了个孩子给我吗,就都算了吧,事情了了,小姐还能回到殿下身边。”
我笑了起来,笑的眼泪都淌了出来,好,等明日过了吧,若是一切都好,我就放下。我只是不想你难过担忧。
“英姿——”昆瑶大呼着我的名字跑进门来,一身银饰装扮的裙装分外好看。我慌忙擦干脸上的泪痕,笑望着她。
“你快救救我吧!”她一把扯住我的胳膊便往屋内走去。
“都下去吧。”我屏退了屋里的丫头,诧异的看着她。
“那摄政王说明日林菲芸生辰之后要宣布两件喜事,北国太子和郡主订婚,还有我和那林世子的婚期。这可如何是好?那林世子竟然责备我不该出现在木灵,他这会子已经被摄政王关起来了,我只能来求你了。”
“他们要订婚了。”我自语,是啊,林菲芸在樱族时就喜欢上了他,摒除她对我的敌意,她会是他的好妻子吧。可心里却这般不是滋味。
昆瑶用手在我面前晃了晃,叹了口气“明明喜欢他,还不承认,我劝你还是作罢吧,他日日在摄政王府里与那林菲芸弹琴作画练剑,可是世人眼里的郎才女貌,一对佳人呢。你又何苦在此处暗自神伤。依我看林世子都比那太子好许多,至少真心喜欢你。”
“又说笑了,我是皇妃,哪里能有这些儿女情长。海达子到哪了?”我问道。
“前几日已经从樱族出发了,这几日未敢通信,运了货物虽说久些,但也用不了太久,所以我与父亲得想个法子在那林芜未发现之前尽快脱身。”
“放心吧,法子我都想好了,就看你怎么表现了。林菲芸生辰一过,皇上就该摆驾灵海行宫避暑了,你与昆斛王应该会一同前往,到时候我会叫你如愿。”我笑道。
她叹了口气,“摄政王近来广召天下才子做他的门生,开始亲自操练兵马,拉拢人心,你得当心些了。”
我点头。一切不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