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樱凋零》舞夜落婳

70、第70章

　　镜子里的自己，紫红色的长裙，挽起的发髻上别着长长的珠帘遮住眼，淡紫色的珠子在烛光下闪动，一瞬间觉得镜中的这个人并不是自己，可那眉眼神情却的确是，她有些姑姑的神情，姑姑的气质，却没有她的慈祥，我想如果麓姐姐这会子在我身边，定会笑着说，瞧，我们落樱越发好看了，那天下的男子可都不能攀比呢。
　　我暗暗轻笑。
　　“娘娘想什么呢，这么开心。”梨儿笑着将最后一支簪子别在我的头上。
　　“我在想啊，去前殿帮我们梨儿物色一个藩王的世子呢！”我笑着道。
　　“娘娘—”她笑着跑开。
　　“好了，不闹你了，青弗不舒服，你好好陪她吧，芷儿陪我去吧。”
　　宫灯点起，芷儿托起我裙后的长摆向外走去。
　　我已经不习惯真心对旁人笑了，所以即使那些大臣的女儿天真的向我羡慕的微笑时，我只能仰头高傲的走开，或是放下轿帘，独自叹息，曾几何时我也同她们一样啊。
　　“皇贵妃到—”
　　我走下轿撵时便听到太监的通传声，不大的宫殿灯火通明。
　　敛起心续，笑着入门。红木的大门，高高的门槛，我含笑走在红毯上，眼睛只望着高高在上的人，这时候，他扮演的是一个为女色所迷惑的傀儡君王，而我则是那个才色皆俱的女子吧。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柔媚的叫人打颤。
　　“皇上，英姿来晚了，还请圣上责罚。”而后抬头笑盈盈的望着他，眼中全无旁人。
　　“爱妃快起，如今你是咱们木灵的功臣，朕哪里舍得责罚，上来与朕同坐吧。”他演的的确出神入化。我暗笑。
　　“谢皇上。”我毫不顾忌的顺着楼梯走至他身旁，轻揽裙摆坐在他身侧。而后抬头望向下面酒桌后的每一个人。从他们眼里读到的只有惊艳二字。
　　“皇上与娘娘伉俪情深，可是我社稷之福啊。”一位年长的藩王开口，随后便是不断的附和声。
　　皇上摆了摆手，太监便开始宣读圣谕，无非就是些感谢藩王所立之功云云。宣毕，朝贺的藩王、属国代表开始进献礼品。
　　“亦宏王送金镶玉如意一对，天蚕丝十批…”
　　“秦南王送秦南瓷三箱，观音像十座……”
　　。。。。。。
　　听着这些毫不关己的声音，一瞬间有些恍惚。睁眼再望，依旧是在这大殿之上，唯一不同的是酒菜已然上来，一眼瞥见摄政王，他玩味似的看着我，像是看戏一般，我赶忙收起自己的思绪，低头为身旁的男子倒了一杯酒，凑到他耳旁，将酒杯递给他。
　　“北国使臣到——”太监的声音响彻大殿。
　　我呆呆的愣在原地，无法动弹。
　　“皇上万岁万万岁，皇贵妃千岁千千岁，我奉我家主人之命先来将贺礼送上。他不几日便到。”说毕，他接过身后侍从手里的东西举过头顶。
　　“快快请起，赐座，李将军可辛苦了，河水上涨太子竟然还派人将贺礼如期送上，朕改日定当面道谢。”
　　“我家主人说皇贵妃与过世的太子妃本是姊妹，都是应该的，不几日他还会送上厚礼。”
　　过世的太子妃？呵，心里盼望着他如此想，可真听到时仍旧那般心疼，原来，只有那个人才能叫我明白自己还长着一颗心，也会难过。
　　殿下的那个人不是李中是谁？征战叫他看起来多了许多的沧桑和成熟，战功赫赫的他已是李将军了。那他呢，只知道他对那些叛军大开杀戒，血流成河，如今听到他的名字已经叫许多人毛骨悚然。只是他还是那个会对我笑的沧凌吗？
　　皇上紧握了下我的手，慌忙回过神来，他笑着道，“英姿该与各位打个招呼了。”
　　我点点头，向下走去，乐师们奏出了华丽而柔和的曲子，舞动的女子跳着美丽的舞蹈。
　　“给王爷倒酒。”我笑起来吩咐身旁的芷儿。
　　“谢娘娘赐酒。”他一饮而尽。
　　我看着这一个个男子犀利迷惑的眼神，轻笑，不过都是一群沉迷世俗的人罢了。如同那些年年千方百计去园子里见姑姑的男子一样。
　　即使我有多么的不愿，仍旧还是立在了李中前面。芷儿扯了扯我的衣袖。我点点头，亲自接过酒杯递给他，他看我的神情是惊喜还有哀伤也有哀怨。我避开看向一旁。
　　“末将斗胆，我家将军征战伤口未愈，这酒还望娘娘恩准让末将代饮。”站在一旁的副将上前道。
　　我回头笑着点头，将酒杯递给他，只在伸手的那一刻，整个人呆立在原地。他的腕上戴着一只玉镯，正是我临走时留在棺木之中的。
　　沧凌，我只觉得浑身开始颤抖，紧咬着唇努力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即使他将自己易容的让旁人识不出，可怎么瞒的了我！他一饮而尽，静静的将酒杯递给芷儿，目不转睛的盯着我，他的眼里没有丝毫波澜，如同，看向一个陌生人。
　　口中一阵腥甜，他的神情有一丝异样，瞬间化为平静，而我心疼的无以复加。原来你真的已经将我遗忘，你听了我的话，可怎么看向你的眼神，我忍不住的疼痛，仿佛这世上只剩一个自己？
　　如今我是别人的皇妃，而你化妆为李中的副将，你在想什么？我知道你认得出我，可你却怎样做到装作毫不关己呢？
　　“娘娘—”芷儿扯了扯我的衣袖，我无法开口，我不能在他面前将口中的血流出。在他心里，我还是那个想要与他相伴一生的落樱，而不是眼前这个欺骗了他，别人的皇妃。冲芷儿点头，她转向皇上，“皇上，娘娘身子不适，怕是见到北国的使臣想到了姐姐。”
　　“那快回去休息，可要宣太医？”
　　我摇了摇头，轻轻福身。
　　他看了我一眼，礼貌性的点头，接过一旁舞女的酒杯，笑容灿烂。
　　我慌忙转身离开，我怕自己再停留一刻，眼泪和那从心里涌出的血会止不住。原来，最终放不下的人是我啊。
　　离开大殿，伸手止住要跟来的人，独自疾步向前走去。
　　“娘娘—”
　　“回去告诉青弗，我没事。”擦去嘴里的血，轻声吩咐芷儿。
　　知道自己这是在逃，不知道能逃去哪里，可只要没有光亮的地方，就好。
　　夜里的海泛着月光分外好看，我跌坐在地上，胃里不住翻涌，血止不住的流，像是要掏空了自己的心一般。疼的我直不起腰来。
　　“你这是何苦呢？”我望着他开始放声大哭。为什么是你？不是他？从前只要我难过都是他找到我安慰我，如今什么都变了，他会是别人的夫君，别人孩子的父亲，他会温柔的对别的女子笑，可我呢？是我自己的选择啊。
　　“何苦将自己搞得这般狼狈呢，再不冷静下来，这命可没多久了。”
　　我松开他，开始深呼吸。
　　“谢谢。”
　　“要宣太医来看看吗？”他试探性的看向我。
　　“我自己的身子自己明白，不必了，青弗那里有药，不会有事。”
　　“那就回去吧，别让你的丫头担心了，省的闹得满城风雨。”他道。
　　我点头，提裙离开。
　　“英姿—”回头看向他。
　　“以为你真是一个能翻云覆雨的神奇女子，今日才知道，这世上还是有人能叫你不知所措，孩子一样的哭泣。那个人，何其有幸，有你为他如此。”
　　我苦笑，“怎么，列歌羡慕他。”
　　“自然。”
　　我愣了片刻，离开。若能选择，我只愿是个会哭泣的孩子。

　　青弗面色苍白的立在院中，焦急的徘徊，看到我慌忙迎了上来，“小姐，你去了哪里，可知道大家都担心极了。”
　　“我没事，倒是你，可好些了，脸色还是不好呢。”我抚上她的脸，异常消瘦。
　　“芷儿说，您见到北国李将军了。”她问道。
　　我点头。
　　她沉默了片刻，便吩咐丫头去为我煎药了，原来最明白我的人还是你呢。
　　坐在床侧，青弗欲言又止，我笑了笑，“你是要问沧凌吧。他可很好呢。你瞧，我们倒是白担心了。”
　　“小姐，放宽些心，公子一定是有自己的打算，你莫要伤心。”
　　“我高兴还来不及呢，我要的不就是这样吗？”从未真正的想过此生会没有他，即使如今我是别人的皇妃，总以为一切结束了，我仍旧是那个他深爱的落樱，可我到底太过天真了，走到了这一步，我怎能全身而退？原来，他比我更早的明白，所以他开始选择遗忘，而我，却沉浸自己无尽的回忆和梦里，不可自拔。
　　“小姐，你不要这样子—公子他—”
　　“青弗，日后不要再提起他，从今日起，落樱的心和魂一起死了。”
　　她不再说话，只轻声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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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娘娘，皇上派人来问您可准备好了？”
　　“去回禀皇上，娘娘这就出发。”青弗答道。
　　“你留在宫里吧，我带着芷儿便好，瞧你这几日脸色都不甚好。”我看向她。
　　“听说那日在殿上的人都会去，这些个丫头毛手毛脚的，奴婢不放心。”她没有看我，只将珠帘帮我戴上，起身出门。
　　我要前往永安庵拜见从未谋面的太后。听说过许多她年轻时的事情，她从一个小小的秀女一步步走到皇妃，诞下龙子，辅佐他成为天下君王。
　　明亮的宫灯照着整条路，轿子落下时，我看到永安庵已没了往日的清冷，来去的宫女奴才叫它看来多了许多的生机。不远处的湖畔摆放了许多雕花长桌，观礼的藩王大臣们尽兴的饮酒，门外许多的人，跪着的，站着的，坐着的。皇上立在门口笑着看向走下轿子的我。
　　“爱妃今日真美。”皇上笑道。
　　我知道就在咫尺的他也清楚的听到了，只是他仍旧安静的立在李中身侧，面无波澜。
　　我笑了笑，随皇帝的脚步前行。
　　永安庵的大门仍旧紧闭，门口设了跪垫，这已然是木灵宫人习以为常的事了，皇妃面见太后，只能在门外祝词，敬茶，再由宫人将茶端入，带出太后的赏赐。她从进入这里，便再不见人，包括皇帝。
　　宫灯闪耀，将这里衬得宛若白昼。
　　为什么我们会走到今天这一步，是我的自私还是因我的无私，我不过是为了我的族人的幸福放弃了自己的幸福，如果，还能重来一次，我会不会还如此选择，如果我知道也许木灵并不会举兵入侵，我还会不会如此？
　　我只是害怕看到惨不忍睹的局面，所以我只能牺牲我们自己。
　　对不起，沧凌。我这样告诉自己，笑着抬头，接过茶杯，跪在榻上，轻磕头。
　　如果今生我注定要伤了你的心，那来生让我好好偿还。只请你今生好好生活，就如今日这般轻笑如风，让一切都为你动容。
　　礼毕，永安庵的门打开。
　　“康嬷嬷—”皇上上前，笑着看向来人。
　　这便是自幼侍奉太后的康兰吧。
　　“皇上万福，太后请皇贵妃进去。”她笑着道。
　　皇上愣了片刻，低声吩咐我“不要惹母后生气。”
　　我点头随康嬷嬷走进，门就在身后关上，心突然像跌进深渊，不知外面的他是不是仍旧笑容灿烂。

　　低头跪在厅中，等了许久，她才缓缓开口，“你的茶可比宫里的好很多。”
　　“回太后，这是英姿从樱族带来的，有提神明目的功效。”
　　“你起来吧。”
　　我缓缓起身，坐在她指向的位子。她看来并不老，素服将她装扮的分外脱俗，这样一个女子，年轻时一定美丽动人，也难怪木灵皇帝为了她废了自己的发妻。
　　“你在想我是个怎样的人吧。”她头也未抬，如是说。
　　我心下一惊，总以为自己伪装的已然能瞒过所有人，却单单被她看穿。
　　“英姿失礼了。”
　　她笑了笑，细细的品茶。“皇上待你可好？”
　　“皇上待我极好。”我答道。
　　“哦，是吗，皇上向来不喜欢伶俐聪明的女子，怎么偏偏对你例外？”她的双眸像是能将你看的透透彻彻。
　　“英姿驽钝—”
　　“你驽钝？这可真是天大的笑话，一个敢于独自走进我木灵大军要求和亲的女子，哀家丝毫看不出来你哪里驽钝了。”她的声音提高了些。
　　“那，不过是迫不得已。”
　　“迫不得已。如今你所做的也是迫不得已？”她起身走至我面前。
　　我慌忙站起来，“英姿不明白太后再说什么。”
　　“是吗？你以为我一把老骨头了，在这永安庵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便不知道你们都想干什么吗？”
　　我跪下身，“英姿确实不明太后何意。”
　　“可要我提醒你？”她伸手将我扶起，“你与列歌走的颇近。”
　　“英姿不过是欣赏易公子随意的性子。”辩解不了索性承认罢了。
　　她愣了片刻笑了起来，“真是个狡猾的丫头。罢了，这一切都是我的罪过，如今在这永安庵日夜拜佛，希望到了那边先皇不会怪我便好。”
　　“皇上时常念着太后，太后可否见见皇上。”我大着胆子说道。
　　她摆了摆手，“这个孩子性格本就如此，哎，他喜欢闲云野鹤的日子，是我逼着他坐上这个位子，他心里苦，我都知道。英姿啊，你答应哀家一件事可好？”
　　“太后请讲。”
　　“请你务必护着皇上，若是若是能让他远远离开这个地方，最好不过了。”
　　“太后，英姿—”
　　“你可答应？”她笃定的望着我。
　　我重重的点了点头。原来，她果真什么都知道。

　　走出来时，已然歌舞升平，月正中天。皇上急急向我走来。我笑了笑，抬头问他，“皇上最想过的是怎样的日子？”
　　他愣了片刻，笑道，“我自小盼望能同心爱之人就在大海之畔修座屋子，打渔晒网，多潇洒。”
　　“白日，你撒网捕鱼，她在家中织布缝衣打理菜园，休渔时一同坐在太阳下沐浴日光，下雨时，一同趴在窗口望着外面如画的风景，会有邻家的孩子给你们送来自家酿的好酒，你会教习村里的孩子读书识字，有没有孩子没关系，只要你们彼此相依。”我接着道。
　　他有些动容的望着我，“正是如此。”
　　是啊，这也曾是我向往的日子。
　　眼前的这个人似乎不再是外人口中那个沉迷美色的傀儡皇帝，而是离我极近心灵相通的知己，彼此作画下棋，如多年的老友一般。
　　曾经简单的以为，这个梦距我很近，只是当走到这一步，我已经将自己逼上绝路，退路无处可寻，而梦只能由别人替我实现。
　　瞧见青弗向沧凌走去，我慌忙转向皇上，“皇上，英姿过去与李中将军打个招呼。”
　　他点点头。
　　我疾步走去，与青弗同时立在李中面前。
　　她看了我一眼，转头“中大哥。”她是落樱的丫头，落樱过世后才跟了英姿，自然与李中熟识，我只能无奈的笑笑。
　　“皇贵妃吉祥。”李中向我行礼。
　　我的心像是被蝼蚁啃噬，那个看不见的黑洞一点点的增大。我望着旁边的他，不知如何言语。
　　“小姐，你身体不好，咱们回去吧。”青弗望着沧凌开口说道。
　　“皇贵妃身体不适？”李中问道。
　　我笑了笑，“不碍的，这几日太过辛苦，宫里的大婚总是诸多礼仪要学，许多东西要忙，已经好几日没睡好了，不过还好明日就结束了，将军来此可四处走走。英姿失陪了。”
　　他侧身让开路，脸上仍旧是那副淡淡的笑容。我也淡淡点头而笑，从他身侧走开。
　　终究，我们变成了这样。这样也好。

　　走出几步，我转头看向青弗，“你想要干什么？你告诉我你适才想干什么？”我竭力的压抑着自己的声音。
　　“我想让公子带小姐走。”她毫不示弱的看向我。
　　“你怎么不明白，为何你还是不明白？我走不了了，走去哪里？”
　　“至少公子可以帮帮小姐。”
　　“帮？怎么帮，不要将他卷了进来，这是木灵与樱族的事，不要让他成了北国的罪人。”
　　“小姐根本就放不下公子。”她泪水涟涟的看着我。
　　是，我放不下，这一生也没有打算放下了。
　　我看向她，倒未注意，她的脸色苍白，气色极差。“青弗，你还有哪里不舒服？”
　　“我没事，就是受了些凉。”
　　“对不起，是我不好，但请你一定听我的。”我拉着她的手。
　　她点头，不再做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