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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偶 遇 亲们 他不 ...

  •   陶小七自出生起就不怎么幸运。
      他祖籍河北正定附近的猪圈沟,这个地方在小七出生前几十年,曾经有不长不短的一段时间属于鲜卑,自然也离鲜卑国境颇近,因此也没少受到骚扰。爹娘在他出世没多久就在战乱中相继去世,他为了活下去只能厚着脸皮去吃百家饭,然后作为回报替村里放牛,但由于人人家里都穷,自己尚且填不饱肚子,怎么顾得上一个外来的孩子?所以小七的童年过得颇为惨淡。经常要徒手抓兔子或弹弓打麻雀来充饥。
      猪圈沟的大人们经常看到的一幅景象就是一个身高不到自己大腿穿着破破烂烂的小娃在吓红了眼的兔子后面玩命追,一个飞扑扯住兔子一只后腿,也顾不得自己破了的手肘和膝盖,用力一摔,眼露绿光桀桀怪笑:“嘿嘿,终于抓住你了……”
      那闪电般的速度和凶狠的小眼神儿让大人们吓得面如土色,渐渐地也不敢再对这个小娃呼来喝去了。
      当然,让这幅血淋淋的画面更加有冲击力的原因还得提一提陶小七那副相当罕见的花容月貌。八岁的小娃,又没吃没喝的,不但没长残,反而一天比一天清朗俊秀起来,墨色的头发雪白的小脸儿,这样一个好看的小娃面目狰狞起来,更有一种特别残忍的美感。
      再后来,饥荒又一次袭击了这个小村庄,余下的那几头瘦牛被杀了充饥,附近的活物又被打的几乎凋零之后,作为放牛娃的他再也找不到可以吃饭的路子,可怜当时只有8岁的陶小七只能穿着爹爹留下的满是补丁的衣服(袖子挽了好几圈)随着村里的大人们跌跌撞撞跑出来逃荒。
      陶小七年纪太小,对外面的世界茫然不知,本是打算跟同村的李叔投奔潼关下的亲戚。这逃荒的一路上,虽然要经常躲躲藏藏,走小路避开官兵,过得颇为惨淡,竟是饥寒交迫,死伤过半,最后只留下小七,李叔和李叔的两个弟弟。小七他们看着同行老乡身无二两肉的尸体,咽了咽口水,还是决定迈步向前。
      不到万不得已,他们并不想同类相食。
      平心而论,一路上,还是有些乐趣的。找破庙休息的时候,间或能巧遇一些走南闯北的皮货商人或其他地方逃来的流民,流民们用破碗接些雨水,和商人一言我一语地讲些趣闻轶事,花妖狐魅无所不有。吃饱了的小七还是乖巧的很的,缩在一边抱着膝瞪大眼睛听着,他很喜欢听这些故事,连眼睛都舍不得眨。
      那天半路突降暴雨,一行人只得暂时找了个勉强有顶的破房子歇下,准备升火烘干衣服,不巧有一队五六人的商旅先占了此地,一人守在货物旁边,其余几人在火边烤火,商旅头领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者,一身玄衣,虽风尘仆仆,却颇为精干,目光如电,望之不敢小觑。他向流民们点头致意表示可以共用火堆。
      陶小七一行人赶紧道谢,哆哆嗦嗦地靠过去,把外套脱了在火边烤,一个个都冻的面色惨白。那头领见他们可怜,又吩咐手下把自家备下的水和干粮拿出一些分给这些流民们。流民们感恩戴德地接过来,吃饱喝足之后,脸色才好看了些。
      他们狼吞虎咽之时,商旅众人无所事事,起哄让领头的老者讲故事。
      “看如今百姓流离失所,生活困顿,大家伙儿这一路上都不太快活,咱就说点高兴的吧。说起咱们大魏朝的太宗皇帝开国那年大赦天下,啧啧啧,总觉得好像昨天的事一样。”
      老者没有像小七之前听到的那样编些怪力乱神来活跃气氛,却声音低沉地讲起当年的事情。
      “当年的洛城刚从北方鲜族的独孤氏手里夺回来,为了迎接新君,将士们从静安门到皇城门口整整铺了十里红毯,太宗皇帝年岁尚轻,坐骑是一匹雪无暇,四大主帅随行而至,那雪无暇可是难得一见的千里良驹,老朽活了这么大年岁,本以为再也见不到比这匹马更好的马,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看到……”
      “哈,头儿真是老了。”商队里一个年轻人笑道,声音顽皮戏谑,陶小七抬头望向他,发现这是个颇为英俊的少年,嘴角天生微翘,似笑非笑。
      “是啊,越老就会越缺乏一种东西,逻辑性。”又一个满是笑意的声音,和之前那个惊人的相似,陶小七心中惊讶,待看到一张脸从黑暗中探出来,更是目瞪口呆。
      这个声音的主人,和之间那个,居然长得一模一样。
      这是一对双生子,连脸上那种顽皮的神情都极为相似。
      “两个臭小子!”老者佯怒,眼神却还是慈祥。
      “说到马就刹不住车,您老人家是有多爱马成痴啊。”
      “待回了洛城,我和无忧多孝敬您几副象棋,一副里有四匹马呢。”
      两个年轻人嘻嘻哈哈开着玩笑,商队里其他人也均感好笑,但看起来似乎对老者颇为忌惮,忍得颇为辛苦。雨意带来的不适和阴郁一扫而空,气氛一下子融洽起来。
      “再胡说八道的话,这趟的收益……”
      “头儿,我们错了!”双生子看上去竟大是着急,“您接着讲吧,我们都很想听……那匹马接下来的故事……”
      “掌柜的,当年进城时的四大主将样貌如何?我们晚辈是无缘得见了,心里却实在是向往的紧。”一个小个子中年人转移话题道。
      “四大主将是我大魏国的栋梁之才,本不该妄论,不过此时荒郊野岭,倒也无妨。现在虽都已作古,当年却真真是气魄非凡的一代良才。护国公谢翔确是一羽扇纶巾、满腹经纶的书生,气度悠然,宠辱不惊,御一匹青骢马,说不出的写意风流,当年随太宗打天下时,被称作再世萧何,实在是名副其实;庆国公楚怀却是身长八尺,力能扛鼎的一员猛将,极擅治军,未尝败绩,当年在军中有“百胜将军”之称,他的坐骑随其身经百战,却是一匹乌骓;勋国公秦庄身长九尺,铁甲银枪,眉如卧蚕,目若寒星,气势凌厉,宛若修罗,其战马名“绝影”,快逾闪电。宁国公诸葛丰确是神色威严,须发及腰,善发奇兵,以少胜多。其坐骑名“照夜”,这可是一匹耐力极佳的千里马……”
      “老人家,”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响起来,竟是听得入了迷的陶小七,“您当年也在进城的军队里吗?”老者描述的如此详细,仿佛身临其境,也难怪陶小七会有此一问。
      老者这才第一次正眼瞅了瞅陶小七,见陶小七长相极好,目光里有了一丝惊讶,摇头蔼声答道:“当年老朽只有七岁,在洛城为鲜卑狗攻破后,家母带老朽躲入深山侥幸逃生,这才有幸挨到我太宗皇帝收回洛城,目睹这一幕。”老者似乎有些伤感,摇头又道:“不过在鲜卑狗手里这一年,洛城百姓受到的杀戮和折辱,老朽却一直难以忘怀。”
      在座诸人都有家人在战场上被鲜卑人杀戮,一时间都沉默不语,仇恨于心中激荡。
      “头儿,从没听您说起过这些事情。”双生子中叫无忧的少年叫道。
      “我自是希望永不记起……”老者拍拍无忧的头,声音温和,“这些年,鲜卑狗总算是再无机会屠我百姓。”
      “我知道,那是因为有聂真聂将军!”陶小七开心道,聂真聂大将军,三十有二,洛城人士,太尉聂士勋之子,文武双全,当年以弱冠之龄率三万聂家军横扫鲜国皇帝独孤朔座下不败将军王猛的十万铁骑,重创王猛,一战成名,成年后任镇边大将军,在任期间北境太平,北境百姓都道:“聂真当关,熟睡无忧。”
      从小到大,他听得最多的事迹就是聂真将军镇守山海关,大破鲜卑兵的种种传奇,对聂将军的崇拜早早就在陶小七幼小的心里生根发芽。
      商旅众人却都不约而同地哈哈大笑起来,笑得陶小七莫名其妙,心里发毛。
      “我……我说错了吗……”陶小七心里却瞬间转了数念,面前这队人见识广阔,不似一般人,不知是否是聂将军的仇敌,如果是的话,自己刚才的话,可能会给自己以及同行的流民带来不必要的困扰。
      “小弟弟,”双生子中的一个凑过来捏捏陶小七白玉般的小脸,脸上带着笑,“你说的很对,看来你很崇拜聂将军嘛!”
      他的笑容单纯愉悦,其他几位也是一付兴致勃勃的表情,陶小七察言观色后放下大半的心,看来是友非敌,面前这队人甚至很有可能和他一样是聂将军的超级粉丝。
      “我家乡离边境很近,父母也是被鲜卑狗所杀,我……我听过聂将军的很多事迹,”安下心来的陶小七抱着膝,望着火苗道:“最近的一次是三年前的平城之战。”
      “小友以为平城之战打得如何?”老者颇有兴味地问道。
      “绝地反击!鲜卑狗掩饰行迹确实有一套,这次偷袭很成功,聂将军能很快稳住阵脚展开守城和反攻就更加不简单。在对方兵力远胜于己,地处平原易攻难守的情况下,聂将军却将一系列精妙绝伦的守城工具用的得心应手,成功为外援到来留出时间,最终和外援对鲜卑狗前后夹击。打得痛快!”
      “小友见解独到,评价中肯,真是英雄出少年。”老者微微一笑。
      “不过有三点却一直说得不甚明了,”陶小七眼神有一丝迷惑,“第一,聂将军明明长期镇守在山海关,为何在鲜卑兵突袭平城时他会在呢?说书人说的是聂将军算无遗策,可这也太巧合了些;第二,鲜卑狗把平城围得铁桶一般,聂将军几次派人出去请援都失败了,最后到底是怎么成功请到的呢?第三,平城地处荒原,荒无人烟,这外援到底是谁?为何不肯留下姓名?”
      商队诸人听罢,都颇为震惊的看向这个只有八岁的孩子,老者沉默了下,继续问道:“那小友若是聂将军的话,对这几个问题当如何解决呢?”
      众人目光灼灼,陶小七有些不好意思,硬着头皮道:“我看,聂将军会突然出现在平城应该是提前得知了消息,但不确定对方的兵力和路径,又不能打草惊蛇,只能偷偷赶往平城,同时分散兵力守在各个鲜卑狗可能出现的关口,没想到被鲜卑狗探出新路来,这才面临危局,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外援就应该是之前派出去分别把守各关口的聂家军了,至于如何请援,却实在是想不出来了。”
      此话一出,商队里众人互相看了看,神色甚是凝肃,都缓缓点了点头,老者唤道:“小友请上前来,老朽有几句话想跟你说。”
      陶小七看了看随他一起的流民们,缓缓站起来,走到老者面前,老者附在他耳边,轻轻说了几句话。
      陶小七呆住了,半晌才道:“当真?”
      老者笑道:“自然是真的。”
      “我自然是愿意的!”
      老者转而向随小七一起的流民笑道:“各位老乡,老朽见这孩子乖巧伶俐,有意带回店里培养,不知各位老乡意下如何?”
      老李等人喃喃不知如何回复,半天才道:“恩人愿意提携小七,是他的福气,不过这孩子父母早亡,临终前嘱托俺们好生待他,这样放手,却又有违当初约定。”
      “这好办,”老者大手一挥,“各位且随我们一起上京,我们“涧古斋”目前正缺人手,若各位没有更好的安排,可随顾某前去,既可养家糊口,又不辱先友所托,几位衣食住行,自可不必担忧,当然,顾某决不强求,一切由各位自行定夺。”
      逃荒本就是随波逐流,这天上掉下来的好事让老李等人甚是欣喜,都道:“如此甚好。”
      此刻,一声长笑突兀响起。
      聂家众门客都是身负武功之人,居然半点没有察觉出有人的气息在附近,这一惊却是非同小可,瞬间暴跳起来,双生子身法快到极致,一左一右护在众人前面,小个子中年人迅速朝声响方向掷出一枚暗器,另有一名守行李的白面年青人,眼睛精光乍起,手里却是多了一把长刀,小七也颤巍巍抓起一块石子握在手里,凝神向声响来源望去。
      墙角的稻草旁边,缓缓走出了一个瘦削矮小的身影,背手而立,姿态挺拔,在火光的照耀下,能依稀辨认出是个衣衫鄙陋的老人,只是长发杂乱,辨不清面容,只能感到他清冽的眼神在众人脸上一一掠过。
      “天下之战,不过攻守两方,攻转为守,守转为攻,循环往复,不见尽头,不如罢手,兼爱天下。”苍老的声音缓缓吟唱道。
      “你是何人?为何在此?”顾姓老者沉声道。
      “只是一同避雨的有缘人罢了,”老人哈哈一笑,“听到小友谈论世事,有所感慨而已。
      若不是老头儿今日还有要事要办,真想坐下跟各位朋友好好聊聊,告辞了!”
      说罢,身影一晃就要消失在门外,双生子的身法速度勉强能赶上,急忙追去,却只是抓住了老人的一片衣角,一瞬间,老人已不见了。
      众人反复吟诵老人留下的话,却仍然毫无头绪,只能感叹世上竟有如此奇人。天已经放晴,小七一行人便止了南下的步伐,折而向西,随商队一路向大魏国都洛城行去。
      老者那晚在陶小七耳畔只说了几句话,却让陶小七心潮澎湃激动的难以自持,却是暗中表明了身份,原来这商队都是在聂将军府上门客,此番出行却是有要务在身,这才都隐了身份,扮作来往商旅,这孩子一番话无心插柳,到让这些聂家门人都动了心思,老者行走江湖数年,练就一双利眼,一开始暗中打量小七的时候就发觉这孩子根骨清奇,有些天分,再见他谈起行军打仗头头是道,更是暗暗纳罕,又想起少主的吩咐,这才起了收他入府的念头。
      小七本就是个苦孩子,有机会能入他生平最敬佩的聂将军府上,自然是大喜过望,一口答应,冷静过后再暗暗分析,越发觉得这伙人气度不凡,于是更是深信不疑,一路上叔叔伯伯叫的热情。
      “诶,小七啊,我和无虑还年轻,也就勉强长你一两岁,叫叔叔不合适,叫哥哥就行。”双生子中的哥哥名唤无忧,和弟弟无虑都是松江候卫家的公子,此时尚是清晨,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连空气中都是清甜的草香,小七揉着眼睛,顾爷爷,朱伯伯的一路唤过去,到无忧面前还未开口,无忧就笑嘻嘻地打断了他。
      “痴长一两岁,不止吧?”无虑也是笑嘻嘻的样子,“应该得有三四岁,所以小七要是叫叔叔,我们也勉强受得……”
      这一对双生子,性情是一模一样地顽皮促狭。
      小七其实是有些好奇的,双生子贵为松江候的公子,怎么到聂府去作甚么门客,而且两位公子也就是十二三岁的样子,即使做门客,从年纪上来讲,也是太轻。
      不过小七嘴很紧,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作为一个乡野竖子,他再聪明也想象不到深门大宅里的情形,不如干脆丢开来不去想。就比如初见时小七谈到的平城之战,从这几天和聂府门人们断断续续地谈天来看,自己当初的猜想虽说极有道理,但和真相还是有一定的差距的,原来当日救援的队伍之所以不为世人所知,却是由聂将军的夫人率领的,养在相府的千金大小姐居然如此有帅才,想必也不是什么津津乐道的好事。
      这些聂府门人,顾长白顾爷爷精明强干,外冷内热,那个小个子的中年人朱之龄朱伯伯不善言辞却见机极快,白面汉子张坚张叔叔负责一路上的打尖住店,长袖善舞,老于世故,卫家两个公子哥儿更是诙谐幽默,谈吐可喜的妙人儿……一路上,气氛倒是颇为融洽,小七很是涨了些见识。
      “前面就是信阳城了,过了信阳城,最多再行一日,一准到达。”张坚指着前面一个不高的城楼,释然道。众人都大是欣慰,此番出门已有个把个月,此时家门口近在眼前,怎会不欢欣鼓舞。进得城来,随意在市集上逛逛,双生子停在一个摊前,指着一件物事笑不可支。
      “你说拿回去给他,他会不会开心的脸都绿了?”
      “嗯,冲过来亲你两口也未尝不可。”
      “啧啧啧,那不然还是算了……”
      小七凑过去一看,原来是一个泥雕,雕的是一位红衣少年公子,斜靠在美人榻上,背后一个丫鬟在做捶背状,只见那少年公子飞眉入鬓,一双含情妙目半眯着,整个姿态充满慵懒之气,却带着淡淡几分优雅,雕工极好,惟妙惟肖。
      “这位公子,这可是泥人张的手艺,雕的正是京城那位无人不知的公子哥儿,刚刚被这城里的姑娘妇人们买断,这才新进了一批,就又只剩这一个了……”小贩满脸堆着笑,推销道。
      “喂,你要不要,不要就放手,我还等着呢!”旁边儿一姑娘以猛虎见到小白兔的眼神斜瞟着无忧手上的泥人儿,不耐烦道。
      看来这小贩还真没说大话,“还真是热销的很啊……这老头儿果然长进了,”无忧低低笑道,把泥人往怀里一收,“我们要了!”
      “这家伙……我真是迫不及待想看看他的表情了。”无虑满脸神往。
      小七满头雾水跟着双生子,听话里的意思,这个泥塑,竟似乎是比照着活人雕的,还是个京城大名鼎鼎的公子。
      而双生子似乎和那位公子熟捻得很。
      小七呆呆地想着泥塑公子那张稚气未脱的脸,觉得自己从没见过那么好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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