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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沉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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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承诺,让恶魔异常愉悦。我看着她拖着两个昏迷男人进了暗窖。他们一个面目狰狞,一个尖嘴猴腮。恶魔对我招手,玫瑰花瓣的笑靥楚楚可怜。她说,快来帮我,倒吊男。
他们是谁?我抗起男人们的腿,他的身体充斥着腥臭的酒味,我把头侧向一边以分担他全部的重量。恶魔没有回答,轻飘飘地走在前面带路,手中的火把摇摇欲坠。她让我把他们平放在寒潭的岩石上,潭口此刻覆着一层半透明的雪纺,模糊难辨。
你可以出去了,倒吊男。乖乖地躺在床上,什么也别问。
我替你守门。潭边的冰块泛出蓝色,眼泪般的液体露出诡秘的薄气。它们快化了。我提醒恶魔。她忽然发疯似地尖叫,冲向我推出门外。出去,快出去!我求你。
我没有走远。
倚靠在墙后,耳边传来惨烈的声音,我想起自己亲手宰杀的小白兔,当刀子穿透它的心脏,它也是赤目圆睁,战栗着感觉恐怖。声音如潮水般发酵开来,接着更为痛苦的挣扎秫秫落下。暗礁里穿过阴风,冰凉刺骨,带着血液的颜色。我一直默默地站立,既不逃离也不窥视。
片刻过后空气恢复宁静,我听到恶魔的哭泣,比狂风猛烈,比雪崩苍白的豪叫。撕心裂肺。她走出来。
奔向我。
容颜憔悴。
血淋淋的双手钻进我的腋下,用愈加脆弱的姿势紧紧拥抱。她哭了,炽热的唇贴向我,婉转纠缠。
你杀了他们?我的眼睛跃过她的头顶。男人们浑身赤裸,胸口洞开。心脏在冰冷的远处扑扑乱跳。依然新鲜。
原谅我,倒吊男,他们要杀我。
可你却快他们一步让他们躺下。
他们死了。
我平静地笑着,感觉不到讽刺。他们只是普通的百姓,一个烂赌的酒鬼,一个好色的猎人,他们不是你的对手。
恶魔怔怔望着我,她转身,匆忙跑进黑暗,莲步奔回。她的手上捧着珠宝。珊瑚白玉,碧玺金樽。她说,这都给你。企图用金钱收买我的宽恕,我忽然觉得可笑.她到底是怎样的女子?我触碰她惨白的脸,她的确吓坏了,光滑的眼泪潸然直下.
她说,原谅我,我并不想杀他们.
那晚,我们并排坐在暗窖的门口,洞里有薄薄的月光,她的头枕在我的肩窝里,安谧微笑.我忽然觉得那片灰色的天空里星星找不到明亮的方向…
第三天到来的时候,我提醒自己要设法套出让生命树复活的方法.我早早醒来.恶魔却已经不见.
我们的山洞里一下子多出许多奢侈的东西.碧蓝色的翡翠宝鼎,赭石黄的琉璃琥珀.那条我们夜夜相拥而眠的草皮如今变成了刺金花的貂毛褥垫.上边搁着琼浆玉酿,象牙虎杯.还有一件五光十色的斗篷.
我坐在那里,看恶魔陆续把陌生的村民带进暗窖.他们像是中了魔法,一脸呆滞.我没有阻止,她似乎应接不暇,拖进来,掏出心,再跑出去拐下一个人进来.
那些被抛弃的心脏一颗颗堆砌如山,在空气里散发迷人的气味.恶魔偶尔会看向我,我手持酒杯向她微笑.她的礼物取悦了我.这些华美的东西是童年的我不曾接触的.隐者是个心静若水的智者,他告戒我们,物欲会让人变的堕落,引发杀戮.我忽然想念他镇定无波的脸,要是他现在看到我该是如何表情.吃惊或者愤怒?我渴望看他惊慌无措,只有那时候我才会隐约觉得他是个普通的人.
恶魔回来了.这次她带回一个虚弱的孩子.不满十岁,浑身上下找不出一点肉,那颗因饥饿而瘦长的脑袋显得格外臃肿.他饿坏了,手里握着恶魔送他的苹果,满足地微笑.他甚至喊她姐姐,任由她把他带进那冰凉的陷阱.
我尾随其后.那个孩子开心地躺在岩石上.那块布满青苔的石块还残留着上一巨尸体的鲜血.而他看我,用海藻般温柔的颜色.轻灵的眼睛像极了力,十年前躺在雪地里瑟瑟发抖.我有多久没有见过力了.胸口居然能感觉抽搐,在没有心的情况下,疼痛不止.
住手!我拦下恶魔泛着白光的匕首.求她放过他.
他只是个孩子.
不可以.我要他的心,谁也无法阻止.即使是你,倒吊男也不能.
我们都充满愤怒.那把锋利的匕首在我们之间飞快争夺着.孩子怕了,眼睛里终于渗入恐怖.
姐姐,哥哥.....姐姐....
他哭着跑掉.我看着他在洞口的泥沼里重重跌跤,手捂住膝盖仓皇逃跑.
你疯了!你知道你做了什么.你害死了你自己!你自己啊!恶魔歇斯底里.她揪住我的领口,玫瑰色的容貌突然狰狞.接着她哭了.最近她时常哭泣,用我陌生的方式,凶猛哭泣.
告诉我真相,你隐瞒了我.恶魔.
你不会相信的...
我会!
为什么!
因为.....因为我爱她…
也许在初遇的惊鸿一瞥,
也许在午夜梦魇的潸然泪下,
我爱这个魔鬼一如爱我自己.另一个潜伏在我体内,从小未曾发觉的自己.残忍,狡猾,甚至可悲.我亲吻她的耳垂,我说,告诉我.只要你说出口,我就愿意相信.
晚了。
一切已成定局。
她带我来到寒潭旁边。俯下身,那块朦胧的雪纺骤然揭晓。潭中躺着一个男子。紧闭着双眼,睡容安详。他的身体伤痕斑驳。早已僵硬。
倒吊男。看看他,用你的眼睛,用你的心。恶魔坐在礁石上,雪白的藕臂伸进水里。她抚摩他,用我从未见过的温柔和感伤。
他是谁?
我不敢看他,隐约觉得一段不堪的记忆就要破解。我头痛欲裂。恶魔跑过来抱我。她把我的眼睛正对着那个年轻的躯体。一遍遍哀求。
看他,倒吊男,你只是被人用幻术封尘了记忆。只要你看他,仔细端详他,你就会知道真相。
脑海迅速掠过几个片段。雪原上灰白的斗篷,那个束辫的男人,银丝黛发。他身边另一个男子,不断放大的脸孔,哀婉的眼泪。。。还有一群猖狂的秃鹰,女子的妃裙...我惊讶发现,那张扩大的脸居然就是自己.他和躺在潭里的男人一样,拥有美丽的眼睛和柔软的发.下一秒,我再次昏迷.
我做了个梦.
梦里穿斗篷的男人,他的脸突然变成隐者,向我靠近.他叫我化劫,上古英雄的名字.他说,如果记忆让我痛苦,便要学会忘记.一切的杀戮会因为轮回湮灭.梦里我和妃裙的女子住在雪山之颠.我们似乎很亲昵.她像一条拖着尾巴的鱼儿粘住我游来游去.我用山上带着朝露的迎春花做了个王冠送她.她很开心,美丽的眼睛弯成月儿的弧度.她说,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睡同一张床,喝同一碗清汤,她要把面条做得很长,这样,我们张开嘴,就可以让它在我们中间滑来滑去.梦里她笑靥如花,没有沾染哀伤的气息.我们无忧无虑.
醒来的时候,恶魔说我生了一场大病.她一直在身边照顾我.我很感激.我说我在梦里看到了自己,还有一个美丽的女孩,甜蜜的笑容.
你想起来了?恶魔充满惊喜.
那晚是我呆在她身边的最后一夜.她给我讲了一个故事,我静静地躺在她怀里,听着.那是我和恶魔的故事.
我叫恶魔.在上古天地初开的年代.生活在高高的雪原上
.化劫是我唯一的亲人.
他和我一样被人遗弃在冰冷的世界.那时候我们才9岁,他抱着我翻过层层高山,寻找可以收留我们的家.我记得我们在雪地上走了好久,很多次,化劫颓然地倒下,浑身颤抖.他只穿薄薄的衣服,唯一的毛皮包裹着我,我看他青白的脸,整整哭了七天.化劫总是充满微笑.他叫我妃儿.他说如果有一天我们挣到了钱,他就买妃色的裙子给我.他说那是漂亮的颜色,像极了他早早夭折的妹妹,玫瑰花瓣的笑靥.
雪山下有个村落.阡陌交通,人们安居乐业,过得异常幸福.我觊觎他们,因为觊觎更加憎恨.那个寒冷的冬天没有人愿意怜悯我们.透过窄窄的门,我看到那些村民喝着玉米熬得浓汤,金黄的颜色留进他们冷酷的咽喉.我想那个时候我若有把匕首该有多好,一刀刺进那里,结果了他们.
我无法忘记,那个粗壮的男人拿起灰色的皮鞭抽打我,化劫挡在胸前.殷红的血液划开长长的口子.他们管我们叫小偷.因为那天夜里我摸着黑,溜进他的厨房,吃光了所有的美味.
我哭着喊着,求他们饶恕.我看到化劫躺在雪地上,恹恹一息.
没有人同情.
直到很久很久以后,一个穿着灰色斗篷的男子救了我们.
他带我们去他居住的屋子.医治化劫的伤口.我们在那里待了七年.是我一辈子唯一简单的幸福.男子每天教化劫打猎.我欢喜坐在院子的菩提树下,看他们的背影一点点消失.秋天纷华的花朵簌簌落下,化劫长成了英俊的男子,我变成了美丽的女子.他拉我的手漫步在河边,用狗尾巴编成戒指套进我的手指.他说,他会照顾我,用他一辈子的幸福.那天我们缘定三生.
傍晚,男子送了一把崭新的弓给化劫.化劫背上它,面朝夕阳,五彩的朝霞落在身后,俨然成了永恒的英雄.男子说他要去别的地方周游.我们不能留在这里.他给了我们许多钱,还有一些过冬用的粮食和衣服.临走时,男子从菩提树上摘下一截带花的种子.他说,带着它,孩子.当你们遭遇痛苦,纯净的菩提会带领神的旨意将一切利气软化.
男子走了.于那年冬天,我们回到了雪原.化劫用斧子在山角造了一座低矮的木屋.他说我可以常常下山,去村子里看看.他是何其体贴,透明的微笑早已看出我的寂寞.
我把男子送的花朵插在门口的溪边.每天,我看见村里的妇女,带着喧嚣的笑声,盈盈谈论村里的男人.她们偶尔会提起化劫,用掠夺的眼光,和谄媚的笑容.我厌恶她们,甚至嫉妒.
星星陨落的深夜,我悄悄滑下床沿,跪在菩提花前,虔诚地祈祷.我诅咒他们,
希翼着灭顶的灾祸.
两年,梦想的灾难终于降临.
那群黑色的秃鹰从天而降,带着我的仇恨,向山顶坠落.人群疯狂地呼喊着,疯狂地叫着.从东边跑到西边.从西边又蹿回东边.他们濒临崩溃,我几乎是拿着快意看他们惨绝人寰,倒在血泊里.
村里兴起谣言,只要有个人愿意成为苍鹰的肉祭,大家就会获得饶恕.每个人都挣着仓皇的眼睛,看看自己,又看看别人.没有愿意牺牲.
那是人的本性,自私而有懦弱.
终于他们把邪恶嫁祸在我们的身上.
慈悲为怀的男人操着火把,在雪原里燃出一条火蛇.他们要化劫把我交出来.化劫不肯.他们就乘着他不备,于一个漆黑的夜俘虏了我.可怜的化劫,为了救我,甘愿代替我成了苍鹰的食物.他们把他吊在村口的菩提树上,然后我看着一大片一大片魁伟的黑色席卷而来.那一刻,我躲在这里,绝望哭泣.
我想过死,却不能死.
两个月的春天,我守在菩提树下.穿斗篷的男子静静走来,他在村口看到了化劫,遍体鳞伤.我跪在他的脚边.眼泪一滴一滴.他抬起我的下巴,他说:孩子,如果有人愿意为化劫死,他就可以活下来.
我笑了,我用化劫的弓射倒了一个男人.把他挂在树上.他不是个好人,他背着他的朋友和他的妻子私通.我拿这威胁他.他不敢伸张.
岁月流失,村里的人们信奉起另一个传说.每年的春天我望着他们挑选强壮的男丁代替祖先倒挂在树上.他们把它叫做救赎.伟大神圣.
但只有我知道.那是人性虚伪的面目,一张张绝色妖娆的嘴脸.一个个被传说讴歌的英雄,他们什么也不是.命运玩弄了他们.
在祭献之前,女叛母,妻弃夫,人性的荒芜,在雪愿上,源源流长.
倒吊男,你就是化劫.他是你的前生,你是他的来世.
恶魔说完故事.握我的手抚摩她的脸.她说,这么多年,我躲在这里,见不得阳光.化劫一直陪着我.为了怕他的尸体腐烂,我用千年寒冰筑了这座暗窖.
倒吊男,你信不信?化劫还活着,他只是没有一颗跳动的心...
所以你要我的心.
我忽然明白,却又迷惑恶魔为什么又要那么多人的心,那个孩子的心呢?
不,不是的....倒吊男我并不想杀你,你知道你还快乐的活着,
我要帮你,
我要救你.
一颗盛有慈悲的心只会给你带来无尽的伤害.人只有冷漠才能完满地活在世上.
那样的他们没有弱点,
最最顽强.
恶魔笑了.她说她要那些村民付出代价,她要他们的心,一命换一命.
恶魔拖出了那个逃走的孩子.他安静地躺在那里,已经窒息.她说她不要我为难.她说她乘我昏迷的时候捉住了他.他的心脏刚好适合化劫,不大不小,无病无痛,新鲜强壮.
他已经死了.倒吊男,挖出他的心.你要帮我!
男孩闭着眼睛,我看不见那潭恍如力的深蓝.恶魔说只要我掏出他的心,她就告诉我生命树复活的秘方.
她说,倒吊男,想一想力,你的朋友.这个世界上只有我能救他!
她的威胁成功了,那一瞬间我想起了力,童年那段干净的记忆,一下子跳出脑海,力仿佛还在我的身边,那般虚弱固执.我操起匕首,银光滑下,一道血红干脆利落.
我第一次杀人,不足十岁的孩子安静的躺下,仿佛依稀活在梦里.
我没有杀他,他却为我而死.
恶魔看着我,她笑着说,
杀戮是快感,当刀子刺进别人的身体,下一秒恐惧并列在两俱灵魂里战栗,来回传递,你会害怕,但很快更多的兴奋淹没你,渐渐就会习惯.
恶魔说着,她把那颗跳动的心脏安进化劫体内,我站在旁边,忽然觉得可笑,
我为了力杀死一个跟他酷似的孩子,
力让我万劫不复.
那一瞬间,我怨恨力,怨恨固执的他站在树下,纯洁的像个天使.
我已入地狱,而他还在天堂.
深夜,恶魔回来的很晚,她把自己禁闭在寒潭边,我知道试验失败了.那个死去的男人终将离她远去.我问她,还会不会继续.
她说,我没有选择,倒吊男,这是我欠化劫的.如果我乖乖听穿着斗篷男子的话,如果那株洁白的菩提花上没有浸渍怨恨,他不会死.我要他回来.哪怕只是面带哀婉的看着我,我要他活着.
那么生命树呢?
恶魔忽然笑了,她的手指游入我的发间,传来阵阵纠缠.
她说,这个世界上不会因为少了谁而改变,也不会因为多了谁而纯净.力是个过客,他的生命不值得你为他那样执著.
倒吊男,我只有你,留在我的身边.我们会很幸福,仿佛不曾悲伤过.
她说的那般婉转,落进我的耳际,合情合理.
我们在冰冷的床沿□□。我在她柔软的身体里穿梭冲刺。寻找温暖。眼泪扑哧扑哧掉下来。
恶魔抬我的头。她说,你怎么了。
我笑着。这只是流泪。不是哭。我感觉不到难过,或者,悲哀。
故事要一个结局.我想起恶魔就是穿着妃衣的女孩。我叫她妃儿。她把沾了血的匕首附在我掌心.她说,倒吊男,只要有人死在菩提树上,他的血液就可以让枯萎的花朵重新开启.
杀了力,游戏就此终结.
她说,她会等我,等我摆脱束缚,干干净净回到她的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