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业已救赎》木偶海

1、承诺

　　隐者和我讲述过许多年前人间那一场百年难遇的浩劫。无数黑色的秃鹰，张开锋利的尖爪从天而降，发出撩人的声响。在他居住的村庄，人们不知所措地奔跑，好像待人宰割的羔羊，疯狂无序地抽搐着，濒临崩溃。秃鹰呼啸而过，歇斯底里地包围了村民，它们扒开他们的胸膛，撕咬他们的五脏。天空一片腥红。隐者神情遥远地回忆着那些降落的秃鹰，他说，就好像暴风雨前的乌云，那样密布成群地挨近，伴随着空洞的眼睛。杀戮，无数的断臂残足飞上天空，划出毁灭的弧度，在大地上壮烈地溅开。人们只能听闻彼此绝望的哀号，并且无助地请求神灵的微薄怜悯。在那一夜，猎户的儿子把自己吊锁在村口的菩提树下，他直挺挺的，和神做了交易。他伴随着秃鹰的消散而死亡，所以村里的人们把他叫做化劫。
　　隐者说，你知道吗？倒吊男，那个男子拯救了全村，他叫化劫。他是上古时候人类的英雄。他用自己的性命交换了神的援助。秃鹰饶恕了村民却无法放过他。它们每天飞来啄食化劫的肝脏，模糊的血肉不断地愈合，又被鹰喙不断地啄开。直到将来出现一个人，他心甘情愿地准备为化劫而献身。
　　秃鹰散去的第五千个夏天，我被隐者带回他居住的村庄，并且，听他讲这些亦真亦幻的传说。

　　他对我说，倒吊男，你不明白，这些，不是传说，无论是那群几乎毁灭了一切的秃鹰，还是化劫忍受的折磨，这些，都是事实。他们在轮回中冥冥地旋转，静静地延续着。你的祖先看到一群秃鹰在啄食一个可怜人，他连忙放下大棒和狮皮，取出弓箭，射落了秃鹰。为了满足神的约定，他情愿放弃自己的永生，戴上荆棘铁圈顶替化劫吊锁在菩提树上。
　　倒吊男，你的祖先是一个平凡人，他依照神灵手中的丝线，开始了不可逆转的救赎。总有一天，新的救赎，会再来到这世上。
　　我懵懂地看着隐者，我说，那么，隐者，既然世上的一切皆有救赎，你是为了什么要把叫我做吊人呢。他沉默了一会，然后说，这是来自他的一个梦境。我问，是什么梦呢？
　　而隐者，笑而不答。

　　我被我从未知道的父母丢弃在战争中的边境。是隐者路过把我带回他居住的村庄，救活了我，并且抚养我长大。
　　就这样，我最初的回忆从那个我和隐者居住的村庄开始，寒冷而偏僻的村庄，天空始终绽裂着鱼鳞般的纹路，隐隐透出诡秘的色彩。到冬天，漫山都是冰雪，野兽在森林里沉默地屏息等待着春天的到来，发出微弱的温暖。
　　我在雪地里捡到了力，他浑身湿透，缩成一团。我把皮衣给了他，抱他回家。他看着我大声喘气。他说，冷死了。他的声音低哑，又带着少年的清澈。他猛地藏进我怀里，满足地叹息，冷死了。
　　力喜欢皱着眉毛，用一种无可奈何的微笑对我说，倒吊男，我会报答你。真的，我会的。
　　而我相信他，因为在我寒冷单调的童年，他是我唯一的朋友。我恳求隐者收留他。我和力一起给隐者心爱的菩提树浇水。他身体虚弱，但却无需我的帮助。相反，每一次当我累倒趴在菩提树下歇息的时候，力依然提着那个比他个头高出一倍的水桶，一勺一勺，耐心地浇灌。每一年我们总能遇上村里的人们前赴后继，选出最善良的子民更替他们的祖先吊锁在树上。力常常指着悬挂者，那里白色的菩提花残留着伤口带来血色阴影，像条妖冶的红蛇缠绕进吊者的□□。力这样指着的时候眼睛里闪出哀伤的光芒，他说，
　　倒吊男你相信吗？没有人心甘情愿为他们牺牲，没有人的。他对我苦笑。我看着他，就相信了。
　　我问似乎是无所不知的隐者，我说，为什么村里永远有人愿意代替前辈忍受煎熬，事实上只要有一个塔罗死在菩提树上，痛苦不就可以最终结束了吗？我一次一次问隐者，从不厌倦。可惜的是，他从未给过答案。
　　许多年以后，在另一个干燥寒冷的冬天，长大了的力突然代表村民站在那棵菩提树前。往日繁茂的老菩提已经奄奄一息。我们再也见不到花开透彻，香飘千里。在冬日里颤抖着的只有那灰白的树皮和力清澈的笑容，绝望地开放。于一个漆黑的夜晚，骤然地枯萎，就是在那样的夜晚，年满二十的我注视着力被村民吊在枯竭的菩提树上，和化劫一样的姿势，直挺挺的，甚至不能让他虚弱的双膝弯曲一下。力看着我，像个训道者，面无表情。村民欢乐地叫喊着说，救世主来了！救世主来了！然后我遭遇了我再也未见过的景色。晶莹的雪地，遍布着村民感恩的脚印，阳光从厚重的云朵中绽裂出来，明媚地照亮力身上的枷锁。一群秃鹰落下，我的眼睛变成了绚烂的黑色。就好像战鼓一样擂响了，滚滚而来，滔滔而去，无人可止。然后，我所有的心疼如同干涸的血液，诡秘地缓缓消融。我告诉自己，那不是悲伤可以挽回的。

　　我请求隐者告诉我挽救力的方法。他给出两个选择，一是代替力受罪；二是让菩提树复活，菩提是村民心中神的化身，唯有它活了，才能让村民相信救赎的游戏早该停止。我没有丝毫迟疑就选择了后者。
　　心底某个角落正有个声音不断重复着童年力的那句话：倒叼男，你相不相信，在这世界上没有人心甘情愿为他人牺牲，没有的。我不明白比我更坚定这个答案的力为何背弃了自己，像座雄伟的墓碑横在了我前面。
　　我不明白支持他的意志是什么？让他可以如此有勇气。
　　我有许多疑惑，但庆幸的是，隐者给了另一条后路，让我逃避…

　　那一年的春天，在隐者安排下，我来到了一家名叫神奇商店的破败小屋。主人愚者在众人的喧哗中咧开嘴茫然地看我。隐隐的，我听到远方森林中狼群苏醒在嚎叫。愚者始终看着我手里握的塔罗牌，并且不时低头对我微笑。我抬头看他消瘦的侧脸，上面有我所不明白的神情。
　　后来我才知道，每一个来神奇商店的人都可以从这里买走自己想要的东西，只要你支付相对的报酬。
　　我，不需要什么“情人眼泪”，“命运之箭”。我请愚者直接为我占卜，挑选最有利的。塔罗牌在那个瞬间骤然地揭晓。我看到牌上一个绝色美人妖娆地讪笑，愚者来拍我的肩膀。他说，倒吊男，是恶魔的三天。买下它，你就拥有陪伴恶魔三天的机会，她也许能给你复活菩提的秘方。
　　也许？我迷惑不解。
　　他说，倒吊男，不要问。这里的玄妙是这样，在这世上，任何的玄妙也是这样，也许让你更好，也许让你更糟。但或许在某一个契合，又再一次转好。
　　我似懂非懂地听着他的话，最后我问他，那么，我要在哪里才能找到恶魔？愚者摇头。
　　我不知道，他说，倒吊男，这个地方，需要你自己去寻找，或许一辈子都无法找到，或许明天就找到了。

　　因为愚者的话，我长时间到森林去寻找恶魔。愚者告诉我恶魔的三天只是恶魔抵押在神奇商店的商品，如果我想买下它，所支付的报酬得由恶魔来决定。他劝我放弃，他说，恶魔并不需要价值相当的珠宝，也许她要你的命。
　　恶魔想要什么又有何重要呢？除了力，我一无所有。对一个一无所有的人来说，还有什么惧怕失去。
　　我在初春时候那种柔软的土地上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砍断新绿的藤蔓，躲避从冬天苏醒的饥饿的野兽，并且杀死了一只嗷嗷待哺的小兔。是一只雪白的兔子，有着和力一般清澈纯净的眼睛，我在它的母亲到来之前杀死了它，并且在小河中掩去了它所有残留的气味。不知道是不是幻觉，那时候，我听到母兔的声音。她不知道她的孩子去了哪里，低低的哀鸣。她不知道她的孩子去了哪里，只是小白兔消失了，突然地消失好像从来没有出现过。
　　我把这幻觉告诉了女孩。我在森林的边缘发现了她。一个穿着妃色衣裙的女孩。我把她唤醒，她的眼睛好像黑夜里嗜睡的猫儿，碧绿诱惑，高傲厌倦。她说你就是买下我三天的人。我看着她细长光滑的樱舌舔遍我的双手，直到每一根指头退去血渍，恢复白净。并且撩起她如藤蔓般袅娜散开的头发。
　　你又是谁，我问她。
　　女孩狠狠地咬断了我的小指，最后她得逞地笑道，我是你要找的人，我的名字是恶魔。
　　那是我第一次恶魔，她的美貌在初次相遇的惊鸿一瞥便已经显露无疑，妃色衣衫的映透下她的脸庞如同一朵枯萎的玫瑰，留有腐败的妩媚。我呆呆地看着她，直到她再一次说，倒吊男，你买下我的三天，我要你的心！她说，你知道吗，唯有我懂得菩提复活的秘方。我一直在等，等一个像你一样终于对人类可笑的救赎方式，产生动摇的人来这里。你知道什么是人吗？人，就是私欲。注定成为自己欲望的奴隶，就好像你饥饿时杀死的小兔子。自己的威胁，必定伴随着对他人的掠夺。在无数的死亡之上，人，浴血重生。我看着她自然地讲述这些话语，手指奇异的疼痛。溪水隐约流动，小兔清澈的眼睛在水中沉浮摇摆。
　　但我无从选择，我把自己的心卖给了恶魔。一切慈悲远去…

　　我以为一个人一旦失去了心，便会死。可我错了。恶魔说我不会死，我会和她一样活得更快乐。我不知道她为什么那样说。
　　那一夜，我在午夜梦回的时候转过头去看她妩媚而寂寞的脸。我忽然明白了。没有了心，便没有了世俗所谓的羁绊，人性在那个国度是自由而散漫的。我亲吻着她的脸颊。那张花朵般柔软的脸颊，在我眼前，如同隐者心爱的菩提花，有纯洁的芬芳。她迷蒙地睁开她碧绿妖冶的眼睛，低声问我，吊人，你在干什么。我说没什么。恶魔显露出一抹模糊的微笑，她说吊人你的手好暖，和以前一模一样。
　　我问她，以前，我们相识吗？
　　恶魔没有回答，她拉着我的手睡去。她的手一直冰凉如同万年不化的冰雪。她低低地睡去，我拉着她的手看到她模糊的梦境。是在欲望谷的茫茫雪原。天空清澈又模糊地展开。着妃色衣裙的女子有着绝伦的美貌，她抬头看雪原上的男子，穿着灰色的斗篷，银色发辫蜿蜒而下。她向他哭泣。她说，你要带他去哪里。他说，我要离开这里，他将陪着我一同去平息人间的灾难。给可怜的生灵带去幸福祥和。她说，那他什么时候回来。男子抚摩她的头发，消瘦的脸上有着淡然的微笑，他说，我不知道，他会继献给秃鹰，成为神的化身，生生世世万民景仰，他这样离开，或许，再也不能回来。
　　再也，不能回来。
　　在恶魔的梦境中，寒冷的冰雪发泄般的崩裂了整个世界。女子妃色的衣裙在其中翻动，她发出野兽般悲伤而痛苦的哭泣。我模糊中用疼痛的耳朵听着她的声音，她在风雪中剧烈地哭泣。野兽的哭泣。接着画片跳跃，秃鹰，无数扑面而来的黑色带着风呼啸而过。圣洁的菩提树，另一张熟悉的面容交相重叠，在血泊中支离破碎，发出焦灼的气息。
　　是谁？他的眼睛发出灰白的哀伤的光芒，透进我眼底，仿佛看到自己。我想看清楚，伸出手触碰却惊醒了身边的恶魔。我问，他是谁？她笑了，摇摇头，轻轻蒙住我的眼睛。恶魔说，倒吊男不要那么看我，我经不起你深邃的目光。你的心放进我的身体，终有一天，一切真相都会识破。
　　可我想知道，我求恶魔。她不断地摇头，她的表情威胁。碧绿的眼睛一下子凶狠，一下子温柔。她说，你若想知道菩提复活的秘方，就不要多问。

　　第二天，恶魔引我进了欲望谷，她说菩提树最早就长在那里。她说造物的神灵巧尽心思，安排纯净的花朵开在罪恶的谷地。五千年来勾引着凡尘的男女醉生梦死。
　　一路上恶魔尖声欢笑着向她刚刚射落的鸟儿跑去。她说，它是我的！我远远地看着她奔跑而去。那只鸟，眼睛呆滞，两只锋利的箭穿透了它。恶魔用她满是鲜血的手招呼我过去，她说倒吊男你来看看，这是我射落的鸟。我们的鸟，多么美丽。
　　恶魔笑了，哈哈大笑。回荡在欲望密布的谷底，仿佛成千上万的笑。
　　我没有去看，我知道它已经死了。我听到它的灵魂在我耳边低低地吟唱。然后扑着翅膀离去。我看到它灰色的瞳孔在我眼前闪动，好像一种冷静的怨愤，控诉我的见死不救。它注视着我，用一双硕大无比的眼睛注视着我。一动不动地注视着我。
　　我惊叫起来。声嘶力竭甚至吓到了恶魔。
　　我知道我见过这样的杀戮。在我来到村庄之前，另一个陌生的时空里。我纯洁的眼睛目睹了一场同样的杀戮。我看见天空中有无穷的秃鹰闪烁着森冷的光芒，它们笑着，疯狂地笑着。映衬着鲜红的天空。然后我看到了隐者。他说，原来你在这里，倒吊男。不要哭，我带你回家去。
　　我们，回家去。回家？去哪里？
　　我的过去，回家之前的记忆…
　　死去的鸟儿静静躺在我的脚下，如轮回一样旋转着某个迷底。我眼前带着黑色的阴影。雪原中的银发男子穿着灰色的斗篷，他说，我要带他去平息人间的灾难，让他成为神的化身，再也不会回来。
　　恶魔在笑着，疯狂地笑着。我头痛欲裂，訇然倒地。脑海里反复回旋恶魔的声音，倒吊男，这只鸟是我们射落的，多么美丽。

　　醒来的时刻临近天黑。我发现自己躺在黝黑的洞穴，身下柔软的草皮婉转蔓延到地面。周围没有恶魔，大块大块的黑色远远可以望到一丝灯芯在风中摇摇欲坠。我爬下床循着火光往黑暗深处探去。空气中隐约飘动着尸体腐败的气味，混合果梨酒的辛辣，悬浮于鼻息，叫人恐惧。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走进那间低矮潮湿的暗阁。那是一座私人打造的秘室，洁白晶莹的冰块排山倒海般堆砌在四周，透出森冷的白光。恶魔就站在冰块的中央，一片巴掌大的寒潭边。她背对着我，藤蔓般的黑发依然摄人心魂。直到一条鲜红稠密的液体自她的发间滑进潭里，漾开圈圈异样的水纹。我才警觉气氛诡异。我看见那只被我们猎杀的鸟就躺在她的脚边，灰白色的眼睛终于染上一抹美丽的血色，它浑身佝偻着，
　　毛孔紧张地张开。它的胸口被刨开，露出酒绿色的内脏。但却没有心。千真万确，它居然和我一样没有心。我忽然同情起它来，但更快地那股同情消失殆尽。恶魔的笑声似疯子般惨烈，叫我心碎。

　　我爬回床上静静闭上眼睛。不久，她的手附上我，冰凉刺骨。我睁眼看她的侧脸，那张妖冶光华的睡脸似乎沾上鸟儿的血腥，炽热如熔岩。恶魔拥抱我，不仅用她的手，用雪花莲足，用水蛇腰臀，甚至用她的眼泪。比冰雪更纯洁无暇的表情。
　　她说，倒吊男，我害怕。我怕我会被他们杀死。他们都不是好人，我也不是。可他们比我更坏，他们会吃人，真的我不骗你。恶魔看进我的眼底，似乎在寻觅某种她要的情绪。我在她怀里。感觉她的眼泪倾泻而下，落到胸口。面无表情。
　　为什么不相信我？她哭了，像个孩子无辜地叱责我。
　　我笑着抚摩她的眼睛。你忘了，我的心放在你的胸口。你叫它难过它就难过，你叫它深信不疑它就致死不虞。
　　恶魔的眼睛凝视我，充满怨恨。
　　我问她，是谁要杀你？能让恶魔恐惧的人令我期待。
　　我不知道，他们好多好多，一个一个向我扑来。我拼命求饶没人理我。倒吊男，求你我求你。她几乎低声下气委曲求全。双肩秫秫颤动。像个孩子。
　　我把她搂进怀里。我答应你，我会帮你。不管他们是谁，我都会帮你。
　　那如果我做错了事，你会原谅我吗？
　　会。
　　即使我背叛了你？！
　　你有背叛过我吗？我抬起恶魔白皙的下颚。问道。
　　你会吗。。。。。。
　　会。无论你做错了什么，甚至背叛我，我一定会保护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