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刃》戚渐离

1、第1章 长风最近总

　　长风挣扎着从梦中醒来，猛地坐起，连连喘气。鬓发已被冷汗湿透，被窗口透进的冷风一吹不由得一个激灵。还没缓过神来，便感觉到有一张柔软的丝帕贴上自己额头，随后响起他最熟悉的声音：“又做噩梦了？”那人的嗓音一贯的切冰断玉，冷冷清清，却带着关切。听到这声音长风忽然便安心了，伸手接过丝帕自己胡乱在脸上抹着，勉强笑道：“是啊。还是那个梦。”

　　长风最近总是做同一个梦，梦里有漫天的血和火，无数人绝望的哭喊声，杂乱的脚步声，东西被打翻在地的碎裂声，还有刀剑砍入骨肉的闷响，全部都清清楚楚地响在耳边，却又仿佛从非常遥远的地方传来。他一会儿像是身陷其境，躲在窗台下惊慌失措，一会儿又像是飘浮在半空，冷觑着这炼狱。

　　根本睡不好。

　　灯被点亮，昏黄的烛光柔柔地撒满一室，那人在他床边坐下，接过他擦完汗的丝帕，在床边的水盆里洗了洗，拧干了又递给他，看着他擦脸和脖颈，皱眉道：“这样不是办法。”“恩，是啊。”长风转头看到桌上已整整齐齐放好的暗器囊和贴身小包，还有那把剑鞘泛着冰冷光泽的长生刃，歉然道：“你一早要出任务，我还吵得你休息不好...要不我还是搬...”“我不是说这个，”那人打断他，“你现在正在长个子，睡不好的话长不高怎么办？”他看着那人紧皱的眉头，忽然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

　　桌上的那个暗器囊内有江湖上各个门派的独门暗器，眼前这人能用最标准的手法使用所有暗器，轻而易举地嫁祸任何门派。那个贴身小包内有各种精巧工具，他能利用它们到达那些所谓无人能到之处。而那把长生刃，更是有着“长生刃出，神号鬼哭”的“好名声”。这人或许已是这世上最好的杀手了，江湖上用冷血无情残忍嗜杀这样的词语形容着他。而现在，这个天明便要去刺杀京城贵胄，所谓无血无肉的杀人机器正坐在他床边，皱着眉担忧着他长不高怎么办。

　　他笑着问：“阿辛，你这是嫌我矮么？”顾辛看了他一会儿，而后摇摇头，看了看铜漏，道：“我还有一个时辰出发，陪你睡会儿吧。”长风眼睛亮起来，连连点头，立刻往床内侧挪了挪，掀开被子做出邀请的手势，似乎生怕顾辛改主意。

　　从他有记忆起，一直是和顾辛同榻而眠，虽然顾辛从小便是一副面无表情冷冷冰冰的样子，和他同塌并没有什么睡前闲聊一类的乐趣，但小长风却很喜欢与他同睡。除了因为黑暗中一害怕便可以伸手拉住顾辛的手之外，还有一种他也说不上来的缘由。可自从他长到十岁，顾辛便在房内另置了一张软榻，不再与他同睡了。十五岁的顾辛已经开始单独外出完成任务，每晚都是整装待发倚榻浅眠，随时等待着或可来到的命令，再未宽衣安睡过一晚。长风不止一次表示过他完全不在意被吵醒，或者说他宁可每晚被吵醒一次，也不想和顾辛分床睡，但顾辛却毫不动摇。

　　近年来，顾辛在杀手中的地位越来越高，需要他出手的任务越来越高端也越来越少，那些会半夜紧急出动的临时任务已交给新培养出的杀手们去做，不再需要他随时待命，他却还是睡在软榻上，任长风怎么央求都不为所动。若是长风耍耍无赖半夜跑去榻上硬要和他挤着睡的话，他便会衣袂飘飘地从窗口跃出纵到房顶上，留着轻功修为尚浅追不出去的长风一个人在软榻上，睡也不是不睡也不是。

　　于是这次他主动说再陪长风睡一会儿，长风便恨不得一个时辰有十个时辰那么长。顾辛在他身旁躺下，他也连忙躺下，极自然地像小时候那样双手挽了顾辛的手臂，脸埋在顾辛肩膀，喃喃道：“晚安。”顾辛嗯了一声。顾辛身上有一种味道，极淡，像是混着隐隐的血腥味和雨后的青草味，整个冥川阁或许只有长风一人闻过。此时他闻着这股淡香，觉得无比的安稳与放松，又莫名有点感激这噩梦，盘算着要不每晚都这么惊醒一次吧。正盘算间，意识渐渐昏沉，不一会儿便睡熟了。

　　等长风醒来已是日上三竿。这一觉睡得十分踏实，睡醒后整个人都神清气爽。房内早就只剩他一个人，桌上的物事自然也被顾辛携走，其实只是少了一个人两个小包和一把剑，可长风却觉得这屋子像是空了一大半。他叹口气后打起精神更衣下床，却看见桌上有一只精致的小瓷瓶，没有花纹，通体是天空的淡蓝与纯白相间，十分怡目。他走过去，看见瓶子下还压着一张纸。是顾辛的字迹。他的字一如他的人，清净凉薄又力透纸背，龙飞凤舞得像是要破纸而出。“若梦魇再至，温水就服瓶中药丸两粒。切勿多服。”

　　长风笑起来，将药瓶放到枕边，洗漱完之后走出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