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行静安》丹书笔墨

16、第十五章

　　只见那美胜骄阳的蓝衣公子一如既往的声线平和，“公主有何吩咐？”言语有度，神态恭谨，却是疏离自生，全然不若与褚卿那般亲近自然。
　　静心中一黯，随即又了然的笑笑——一个娇蛮刁横且不曾相识的皇家公主和年少有为且温润有礼的边城将领相比，世人都会做出的选择而已……
　　“聂公子观这满塘睡莲，可有什么感想？”语气轻缓，全无方才那样的公主架势。
　　“花开极妍却宛若初生，亭亭玉立，不沾污浊；置身泥淖却一脉幽香，空怀直立，不争桃李；无愧花中君子！”行风看着眼前满塘结满花苞的莲花，眼中不由得闪过那日墨香楼中那位白楼主的惊人之作，待再过数日，当能看到这满塘的莲花盛开，那番情景，应该一如那画作之上的灿烂美丽！
　　静听到行风这般完全不加矫揉造作的赞美，心里不知为何甜滋滋的，比那日在宫墙上看见行风对自己一手打理的十八学士小心爱护还要愉快几分！心中有些不好意思的别捏——人家又不是夸自己……
　　只是，惜花爱花之人，当很是不错的！人在这些小小的细节上是做不了假的，她坚信自己是没有看错的！
　　“莲乃是我平生最爱的花植！”除却父皇送的十八学士之外，她最常去的就是御花园中那满塘莲之所，每次心中不开心或苦恼时，在那荷塘边，好像都会受到抚慰！记得小时候自己还有过一块上好的莲花型玉佩，听父皇说那时自己的母妃留给自己的，只是不知何时遗失了，却再也找不回了……
　　行风本是心思敏捷而又聪慧之人，只是平日里不爱说话也不善表达罢了。看着眼前这公主陷入沉默后脸上的淡淡哀愁，心中一转便明了该是想到什么伤心往事了，便出口道：“现下天晷将沉，寒湿之气愈加浓重，在外时久恐不益身体，公主还是先行回住处吧！”
　　“聂公子，你是否讨厌我……”静还有些恍惚，这话不经思索的就问了出来。
　　那人也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问话怔住，良久，才回道：“……行风不敢！”
　　哈，是不敢，不是没有！这个人啊，诚实得这般可爱，却又如此伤人！罢了罢了，自己最初，也是居心不良的，只是如今，不过数面，已变了心思……
　　“既是如此，就再陪我走走吧！”静说着，就欲移动步伐前行，不料这山间湿气和塘边水汽滋长了石板上的苔藓类植物，她只觉脚下一滑，那湿湿软软的触感格外明显，整个人就不由自主的往身后的荷塘里倒去，甚至来不及呼喊一声。
　　她瞪大眼睛，突然想到那些神仙志怪的话本里的‘娇弱女子忽然脚下一滑、一声惊叫，眼看就要摔进池塘中，可时间却像静止了一般，直到翩翩书生或武者赶来抱住其腰肢将其救起一阵嘘寒问暖’的场面，这简直是荒诞无根据，这样短的时间，她根本反应不过来，更别说什么惊呼了……
　　可这样的场面居然不可避免的让自己遇到，若不是情况不允许，她简直要仰天大笑几声了！
　　不过……
　　当她被揽进一个宽阔的怀抱中，鼻尖蹭过那人浅蓝色的衣袖，嗅到那人身上异于常人的清冷幽香。抬头的瞬间，看进了那人平和无波而又深邃幽远的眸中，这才发现那人的眼眸竟不是纯然的黑色，而是浅浅的棕色，在夕阳的映衬下，就如两颗经年却更显夺目的琥珀。
　　唔……或许那些话本并不是那么荒诞！
　　这一切虽然说来繁琐，发生得却极快，也不过就是行风在看到静脚下打滑将要摔进池塘时迅速的出手将她拉回来罢了。只是过程中估算出错变成揽住了其腰肢，但她安全之后也就迅速的放开了……全过程也不过数息之间罢了！
　　“潮湿阴暗之地藓类植物丰茂，望公主小心脚底！”行风垂下眼睑，遮住了那晶莹璀璨的眼珠，缓缓道。
　　“哦……好的，多谢！”静也立刻回过神来，血色涌上面颊，久久霸占着那小小的脸颊不肯褪下。
　　“……”
　　“……”
　　正在尴尬中的两人都没有发现，方才静要跌进水中那一刻，她左腕处那颗墨绿的珠子再次浮现，闪过一道翠色亮光——
　　同时，那一塘睡莲，好像一下子成了活物般都努力的往静将要跌落的地方伸展，就像——想要接住她一般……
　　“哈，我忽然想到一个有趣的地方，我们走吧！”静压制不住脸上的红云和心中的羞意，知道沉默的站在原地只会更加尴尬，于是赶紧打破了沉默，那迫不及待的步伐颇有一点落荒而逃的意味。
　　行风看着那与传闻中不尽相同的‘刁蛮公主’，无奈的浅笑着摇了摇头，也举步跟上。
　　离去的二人身后，那满池塘方才还只是花苞状的睡莲，正一朵一朵颤颤巍巍的绽放开来，直到——开成了满满一塘的艳红！它们在黄昏的微风轻轻摇摆晃动，散发着幽幽的清香，还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传出，就好像……它们，在交谈一样！
　　***
　　“行……聂公子！”走到一处的静停下来转头高兴的唤了行风一声，手指着不远处被围在一汪活水中的假山，“你看那假山，是不是一如这北山的缩小版？”
　　行风随着她手指的方向，仔细的观察了片刻才回道：“果真如此！”
　　“哈哈，但它可不单单是外表像北山这么简单哦，”静说着欢快的走到另一侧，转头招手呼唤行风，“到这边来！”
　　看着依言走过来的行风，她眼中有难掩的高兴，转头指着那假山中间一道小小的缝隙，颇为欢喜骄傲的说：“你看那道缝隙，其实从哪里，是可以进到这假山的内里的！我幼时与父皇一起来避暑时，曾与皇姐和太子哥哥捉迷藏，我就藏在这个地方！太子哥哥和皇姐就怎么也找不到我了！”许是说到儿时开怀的事，静一张小脸红扑扑，配着弯成月牙的双眼，煞是娇憨可爱！
　　行风随着她的话，脑海中不由得浮现一个小小的人儿藏在这假山之中，看着外边为了寻她费尽心思的二人，却就是不肯出来，还憋着笑偷偷乐的模样！也随着翘起了嘴角。
　　“真没想到十年过去了，它居然一如往昔，只不过那棵小小的松树也长大了不少！”只是物事依旧，人却并非了……自那日自己不小心在这山石内睡着了后，出来时父皇就大发雷霆，而且那之后再也不带她上这里了！而且就在那第二年，父皇来这里时，带回了现今的淑妃！后来，太子哥哥繁忙起来，皇姐也嫁为他人之妇，而自己，却再也不敢呆在这样的无光之地了……
　　行风看着不知为何陷入沉默之中面色从欢喜渐变为伤感的女子，鲜少与人交谈，更从未安慰过人的行风有些局促，完全不知该如何是好！
　　不料那人却恢复力惊人，在他还没有想好该如何开口时就揉了揉脸颊，脸上又是那样欢快的的笑颜，语气也如初轻快。“走吧，去别处！”说着蹦跳着走在前头。
　　若是没有看到她脚步明显的踉跄，或许行风会相信那个感伤的女子不过是他脑中的幻想。王侯之家多是非，何况乎天家深宫！
　　“这梧桐树也长得越加茁壮了……也不知道这上边可还会有鸟雀筑巢生蛋。”静领着行风来到一棵高大繁茂的梧桐树下，许是想到这是带着心上人，不该就那样沉于过去：哪有本是想表现自己好的一面给他，却一直愁眉苦脸的？
　　“碧梧栖老凤凰枝，传闻梧桐百鸟不敢栖，止避凤凰也。”静说着，眼亮晶晶的看着行风，“行风，你说，这株梧桐之上，是否真的栖息着凤凰？”
　　行风却好像被她的言语怔住了，久久不曾言语。静一回味，就知道是自己唐突了，这样自然的唤一位见面不过数次的男子名字，哪怕那人的名字已在心中咀嚼多次，哪怕那人是自己的心上人，还是会显得自己孟浪罢！自己真是，说话不经脑子么？
　　只是，需要这般明显的表达对自己的……她以为方才他拉过她免遭落水那幕之后，他们之间，当是……情况会好很多呢！
　　“呃……”
　　不待她改口，行风已经纵身一跃自她的眼前消失。自然不是因为厌恶而离开，此刻已经置身于梧桐树之上的行风不禁皱了皱眉，他也不知道为何，那人的眼光好像有什么魔力，让他不由自主的就动身了，等他回过神来，已经这样站在树梢上了，还惊飞了许多早归的山鸟。
　　他沉默了数息，才从树梢上下来，开口却是：“在下上去看了，这梧桐树之上并无凤凰这神鸟，倒是筑有莫多的小小雀类的巢穴！”
　　“哦，”静还处在行风居然为自己一句玩笑话就真的上去观察的震惊中回不过神来，只呆呆的道：“或许凤凰乃是神鸟，看不上这等凡木！”
　　天！一定是她在做梦，那是行风啊！那是行风吧？噢嘿嘿嘿，那就是行风！静心中高兴的不行，心中的小人都扭成一团打滚了，但还在努力控制着不要露出太过得意的表情，如果她能把那快咧到耳根的嘴角拉回的话，或许这话会更有说服了些。
　　“……”行风不知想到什么，竟也没有反驳静的话，只是安静的看着那人——这便是人称刁蛮任性无法无天的安宁公主？原来众人都是这样以讹传讹……
　　在他看来，她虽偶有骄纵，却是个少有的直性子和重情义；出生皇家，却能保持这样的性子，虽然离不开当今帝王和永昭长公主的呵护，但内里也应是好的；她，也不过是一个年少的天真烂漫女子罢了！以前，却是他堪不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