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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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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自己从何而来,只知当我睁开眼时,我就躺在这一片杏花林中,彼时杏花正盛,百里之内薄红一片。我看这风景煞是夺目怡人,便打算定居于此。于是便有后来岁岁年年,年年岁岁杏花不计寒暑盛开不败。于是便听得外人有言,是这杏花林中生了妖祟,于是我想,我当是杏花妖了。
这杏花林原本的主人还请了诸多道士作法,只是那些摇着铃铛,挥着桃木,踏着罡步的术士,不过是些下三流的假把式罢了,根本不能动我分毫,连我的真身都不能辨认出,只不过是送来被我挥挥手戏耍一番罢了!
只是后来啊,当人们终于不再请道士作法时,也再也没有人踏足这杏花林了。很久之后我才想明白,原来,他们是害怕了。可是,我只是让杏花林维持盛开之景,未曾伤人分毫!人类,当真是奇怪的生物!
一只妖,一片林,形单,影只。
可是我不想离开这里,也不想去理会这些人类。
于是我静下心来修炼,没日没夜的修炼,忘了时间流逝,忘了人事变迁。
当我再次睁开眼时,已不知多少岁月过去!
只是这次我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有人踏入这杏花林!
我只是想戏耍这“胆大”的凡人一番,不料来人却是一呆傻书生。不知他是如何识破了我的法术,正端端正正的坐在杏花树下,手持一薄卷,抬头看着坐在树枝上的我,念了一句“风吹梅蕊落,雨红杏花香”,末了还赞叹一句:果真绝色佳人!
原来是我看错了,听这话——我虽不懂文墨,却也听出了其中狎昵的意味。
真是……登徒子!
***
日后这登徒子自是每日来访,我虽少有理会,却觉有人常伴,亦是不错。日子久了,我方才明了,我这一凝神修炼,少说也有百载过去,这百里杏花的主人,也早已换作如今的丰国首富。而这日日被我唤作登徒子之人,正是这一庄之少主,姓聂名云,字云清。其父聂老爷子出身草莽,却凭着过人的手段创下惊天财富,却说是富庶有余,高贵不足,是以不许他这唯一的儿子习武,又说是士农工商,商人地位最低,还秉承着万般皆下作,唯有读书高的念头。是以这小公子从小就读圣贤书,练成了这番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文弱书生模样,身上却没有书呆子那样的酸腐气息,而漫身的淡墨清香,正不为我所恶。
春去秋来,日子如白驹一般飞奔,但这杏花林仍旧艳艳,万万没有那等萧瑟之气,只是今天这书生问及我姓名,我才忆及,我哪里有什么名字!所以我沉下脸色,转身就欲飘走。
他怕是也知道这触了我的忌讳,踌躇不定,很是慌乱,“我予你一个名字可好?”然后竟是怕我说出反对的话,径自飞快的接了下去,“玉楼春有言:绿杨烟外晓寒轻,红杏枝头春意闹。正与这永恒的春·色相符,便唤你晓寒可好?至于姓,如若不嫌,便如我一般为聂,可好?”
聂·晓·寒!这便是我的姓名?虽不能理解他这诗中之意,不过我不再只是杏花妖,我很高兴!
又是一轮四季过,聂云已是弱冠年龄。有一日他过来时,神色之中忧愁浓重。我久居杏林,对着尘世纷扰了解甚少,不过他家中之事,拜他多次念叨所赐,我也略知七八。今天这般,怕是其父母又在为他娶妻之事说叨了。
良久,他看我也没有开口的意愿,说:晓寒,你可愿嫁与我为妻?我心悦你,愿你永生永世做我的妻子!
妻子?!
他说妻子便是与之患难与共之人,也是他一生呵护之人!
我不理解他为何要我做他的妻子,也不明白我既身为妖族,力量较之不知大了几何,为何还需他的呵护?但是,看他那般殷切的眼神,拒绝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我不知道我简单的一个“嗯”字,竟可以让他开心到无以复加!
云清带我去见他的父母,那是一对粗犷并柔软的老人。起初气氛祥和,但在言及我是那片杏花林中妖时,情况直转而下。二者惊恐万千,甚至摔碎了玉瓷,颜色近尽失的让我这肮脏的妖祟滚出去,还说我是害人的精怪,是我迷惑云清,要请大师抓我……
面对这种荒诞的责备,我不懂,我分明只是喜爱这漫野杏花盛开,我分明只是安分的守着那片杏林,分明是这些人类扰我清静,分明是云清越过了围栏让我嫁与他,怎么却偏偏都成了我的过错?不过我懂了一个词——人妖殊途!
***
最后,云清还是把我娶了回去,凤冠霞帔,八台高轿!
我不知他是如何解决的,只是当洞房花烛夜,他掀开盖头,整个人神采飞扬,正是翩翩好儿郎!他用略显颤抖的声音说:晓寒,我终于娶到你了!
看着他那毫不掩饰的愉悦,我忍不住对他笑了,心中也涌上了欢愉的感觉。我想,就是这样了吧!一生相伴,直到老去,死去。
第二年春闱,云清参加科举,位及三甲,成为人人称道的探花郎。在众人快把聂家门槛踏破,聂家老爷子豪气的大摆筵席之时,云清握了我的手说,晓寒,你看我这探花郎,是不是实至名归?
***
我之前觉得我会就这样和云清过一辈子,就算他的父母不喜我,就算他府中的下人也惧怕我疏远我,但我只是云清的妻子,别的人我根本不用去在意。现在看着跪在自己身前的二老,我才知道自己想的太过简单了!
我说云清娶不娶妻纳妾是他的事,你们有何苦来求我,这不是……强妖所难么?
聂老夫人未曾言语先落泪,她说晓寒我们知道先前对你不好是我们的错,我们以后会对你好的,但求求你劝劝云清娶了尚书之女吧,我们聂家不能无后啊!我们也劝过云清,可是云清说他这一生只要你这一个妻子。我们知道云清最听你的话,你就帮帮我们吧!
继承香火?这还真是一个严重的事情!先贤有云: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我既无法予云清一个子嗣,又怎么能因一己之私让他成为不忠不孝之人?
那好吧,我会与云清说的。我说。
门在刹那间被推开,是云清。他大步向我们走来,连那跪在地上的二老都不及扶起,他说晓寒,你果真是要我娶那尚书之女?只要你跟我说一个不字,抗旨违命又何妨!
云清。那是我第一次唤他名字。你应该有一后人!
后人?哈,后人!原来……晓寒,你可曾爱上我?云清看着我,眉宇间满是哀伤!
爱?可是沒有人教过我过何为爱,如何去爱!但是如果现在这种如针刺般尖锐的心痛是爱?那么,有的!
可是不及我出言,云清己然甩袖离去。“择一良辰吉日,我如你所愿!”
如愿?如谁的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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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月余,云清便娶得了新嫁娘!
端看那十里红妆,百人仆从,聂府之中筵席长摆,上下皆是喜气融融,我想,这才是人类婚嫁该有的模样!只可惜,我无从插手!
我悄悄地退回我与云清惯常所在的院落,如今万物依旧,我却再也没有了欣赏的心情!分明是我让云清娶妻生子,为何到头来却是我一个人在这里不知所措?
我想,最近我还是不要见云清了吧!
我从庭院中淡去身影,回到那株我最初醒来的杏花树下。最近我犯了心疼的毛病,这对一只妖来说真是不可思议,果然,我需要抓紧时间修炼!
只是我没有想到我这一睁眼一闭眼会过去了那么久,久到云清的孩子已经蹒跚学步,久到云清已然通身官威,全然不同我记忆中的模样!看到我出现,他大声斥责说身为妻子,应该以夫为天,以后不可再随意离开,也不许再影去身形!便挥袖离开!
云清,你已经开始以人类的标准来要求我了,可是你是不是忘了,我,只是妖!
后来……
我看到了尚书小姐与他们的孩子,端的是一番和圆之状!
后来……
云清官路亨通,相见之日更少,相聚更是只在年节!但每每总是相顾无言,不欢而散!
再后来……
云清脸上开始出现细纹:一条,两条,十条……
我知道,云清已然老去,很快,便要离去!云清,你看,人的一生就是这么短暂,能陪你老去离去的,始终还是人类!不像我,不像妖,青春永驻,不老不死!
我单知道云清终有一天会永远离去,却不知道来得这样快,快到我还没有做好准备!
看到云清气息微弱的躺着,我突然就手足无措,我该怎么做?我能怎么做?
“晓寒,”云清向我伸出手,“你看,数十年,你容颜依旧,我却垂老衰死!但得你相伴,已然足矣!来生……来生我愿做一妖族,你等我寻到你,再做我永生唯一的妻子,可好?”
来生?来生你可会记得有一杏花妖,有着你给的名字?来生你可还是这个云清?来生太遥远!
云清终于唯一一次没有等到我的答案,一个我也不知是什么的答案!
他握着我的手闭了眼,似释然,似不甘!
***
我没有想到变故来得如此突然——天空突降五彩祥瑞,耳边似有袅袅仙乐。云清体温尚余,灵魂却已出窍!却是通身金光笼罩,玉冠高束,锦绣云袍,那通身的气度,再也不是任何一个我所认识的云清!
祥云中飘下三位仙人,三者对“云清”一揖,神色甚是恭谨。“恭贺仙君安渡情劫,吾等奉命迎回仙君!”
云清这才回过神,神态之间犹如冰霜冻结。他只略一点头,便转头唤我一声,“小妖!”
“云清……”我的名字,晓寒呢?
“吾名真云!小妖,人妖殊途,仙妖更不同!你好自为之,静心修炼罢!”说完,便一步一步,踏云而去!
云清!!我已经唤不出那个名字!如今,你叫真云!
我想,我还是不懂爱。爱,怎么可以前一刻海誓山盟,后一刻就翻脸无情?
不不,他是真云仙君,他不是云清,至少,不是我的云清!
我的云清让我等,我便等他!护着这片杏花林,等他归来!
一年,十年,百年……
如今是多少年过去了?
国家已经变迁,聂家已渐衰败!云清,你可是迷了路?
我,就要累了!
——杏花妖·晓寒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