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以前》多多驻

3、三

　　丁焱走进私人会所时看表离开席还差十分钟，他烦躁地拉扯衬衣口，又不敢动作太大弄歪好不容易摆正的领结，拘谨地活动活动脖子，心想不知道叶师辰那种人是怎么能一辈子都穿这种东西的。一个白眼还没翻完，居然就看见了他。
　　丁焱从小到大身边每个姑且能称得上朋友的人，他父母都是知情的，比如你说话无意中带出来今天跟谁谁去哪了，最好是你把对方是谁怎么认识的介绍清楚，不然他们总是会“不小心”就搞明白一切信息。丁焱习惯了这样的模式，所以七年前认识叶师辰没多久就跟父母报备好了，而叶师辰似乎很讨丁氏夫妻欢心，三五不时送个东西，逢年过节被邀请吃个饭。不过眼下丁焱还是有点懵为啥他也在，而且看意思是丁学华直接联系的叶师辰，再撇一眼他的穿着，虽然是一贯的商务宴会打扮，可明显感觉今天整个人更正式，周身也没有忙碌过一整天的痕迹--应该是为晚上这顿饭特意准备过的。丁焱心里有点发怵--毕竟前几天才刚...这种感觉就好像因为掀了小女生裙子被老师扣下，等着家长突然看见自己爸爸跟人家爸爸一块儿进来时的忐忑，怕告状，更怕丢人。随后他又摇摇脑袋给自己鼓劲似的把脸扬起来点，心想小爷输人不输阵，而且包间里那是我亲老子。
　　其实丁焱想多了，叶师辰根本不知道他也来，丁学华给他打电话只说有几个行业内的人要介绍他们认识，跟着就说了几个大咖的名字。
　　叶师辰知道丁焱家里的情况是他们认识的第三年，丁焱邀请他到家里吃饭，叶师辰有感觉丁焱这小子应该是个二代，没想到亲自登门还是惊着了。之后丁焱会时不时塞给他乱七八糟的东西，说是丁学华给的，也会找他去家里吃饭，再后来丁学华开始单独找叶师辰参加一些场合，多是积攒他人脉之意。叶师辰心领神会，恭敬不如从命。不过像今天这样，是正式场合并且丁焱也参加的，还是头一回——丁学华明确表示过不满丁焱在这方面的愚钝。
　　叶师辰仔细看两眼丁焱，穿着白衬衣，终于显得不再那么瘦削，显得小身条不错，腰细屁股翘，而且他居然还打了个领结——他一定觉得打领带像老大爷。还有那满脸的不耐烦，估计就快破口大骂了。叶师辰心里笑了，挺好看的，他给出评价，尤其那墨绿色的蝴蝶结，把丁焱衬得皮肤更白，小下巴更尖。
　　丁焱去洗手间躲了一会儿才走进包间的——他很讨厌饭局开始之前客人尚未落座时的尴尬。丁学华教给他很多次如何论资排座次，问候长辈同辈晚辈的各种方法，甚至坐下之后该怎么举动，眼睛往哪看，双手怎么摆。但他就是记不住，一套礼仪从他记事开始就教，到后来丁焱都分不清真的是自己记性不好，还是潜意识就拧种。
　　但明显叶师辰做的很好——他已经坐定，正听左边人讲话，表情认真而平静，时不时点头回应，气质恬淡，配上剪裁精细合身的银灰色衬衣，微微欠身的动作让背后的肌肉线条弓出很好看的弧度——他真是干什么都有模有样的人啊，丁焱咬着舌头在心中感叹，难怪老头子会找他过来，想必他经常出入这样的场合吧，估计自己一辈子也变不成那样。然后丁焱放轻脚步，保证自己像一株会移动的盆栽，挪到丁学华身边的空位坐下。但还是成功的把话题引到了自己身上。
　　因为丁学华不常带丁焱出席这种场合，所以席间的客人，除了两位常年的伙伴之外，都是第一次见丁家公子，又都是在场合上混的人，讲话自然周到圆滑，把丁焱夸的有点头皮发麻。
　　“一直耳闻丁家公子一表人材，今天一见气质也不凡，丁先生好福气！”
　　“就是就是，这人不能跟基因争，丁先生就一身风流倜傥，看咱家这儿子，气宇轩昂。“
　　“就是，这追你的小姑娘得嗷嗷多吧，像那什么，韩国偶吧，诶，是这么说吧？”
　　丁焱听到这抬头扫了一眼说话的人，心里腹诽，我擦，就那帮浑身没有二两沉的整容脸？你骂人呢吧。我看你家跟那边挺近你才韩国人吧。随后又看了一眼丁学华，觉得还是应该说些好听的回答，或者他记得丁学华曾经告诉过他，这种时候要站起来敬一杯酒？他想了五秒钟...最终放弃，挤出一句“谢谢”。
　　丁学华看他一眼，随即开口：“几位过奖了，我这儿子还在上学，不怎么会说话，今天正巧有这机会，想带出来跟前辈们学习学习。”
　　“丁先生太谦虚，虎父无犬子，而且公子跟我们这帮老头子能聊什么，现在都是人家年轻人的天下啦，哈哈。” 说话的是坐在叶师辰左手边刚在跟他跟说话的人，说完看了一眼身边的叶师辰。
　　丁焱抬头看过去时，就看到叶师辰含着一口笑看向自己——他跟叶师辰坐成了对角线——包间内的灯光被水晶灯罩柔和的分成无数份，洒下来均匀的包裹在叶师辰的面容上，让他本来就立体的五官显得更加深刻，笑意氤氲。那个能看满眼的笑脸和某种说不上来的感觉让丁焱的头皮更发麻了。
　　“是啊，”丁学华会意，趁机介绍叶师辰，“比如师辰——你身边坐着的。他就很厉害，给我弄过两个项目，做事有风格有想法，前景无限，一对比更显咱们老啦。” ——本来这桌上坐着两位年轻人就让人心生疑惑，一位是丁家公子倒可以解释通，至于这另外一位……不过丁学华这一句话席间所有人都听明白了，赶紧把话锋从丁焱身上转移，一时间开始附和丁学华。
　　“过奖了，” 叶师辰笑着说道，“我们年轻人能比划几下还不是仗着前辈们给机会。各位前辈，我是丁焱的好朋友叶师辰，恰好所学也和行业相关，丁先生爱贤惜才，又跟我投了缘分，一直帮衬至今，我还要感谢丁先生提拔，不然也坐不到这里见过各位长辈、前辈。来，我作为小辈敬大伙一杯。” 说罢端杯起身，一饮而尽。
　　丁焱松了口气——既然叶师辰跟自己是同辈，他敬酒了自己就不用再敬了吧。然后又看了眼丁学华，丁学华笑吟吟的，好像也没再跟自己计较，这才吐出半口气，稍微放了点心。
　　之后一切进行的都很愉快，丁焱还是不怎么说话，当然他们聊得内容自己也不感兴趣，唯一能做到的就是克制住一次又一次拿出手机打游戏的冲动。而且叶师辰表现的如鱼得水，一直配合着丁学华不让气氛冷却，但又避免出风头。丁焱看得出来丁学华很高兴，也看得出来桌上的其他人慢慢的真的对叶师辰感兴趣——这样的场面他们见过太多，逢场作戏的也太多，谁提拔进来新人多聊几句不过是走个面儿。但叶师辰不一样，他言谈话语带出来的气质和对行业明暗规则的理解，是很吸引那些掌握充足资源但又无人可用的老帮菜的，丁焱心里还是很替叶师辰高兴地，而且前几天刚出了点那样的差头，现在丁焱居然有点补偿的心里。所以在叶师辰跟别人说话中间不着痕迹的向他确认一些信息时，他也终于敢回视，自然的回答。
　　在会所大厅送走最后一个客人，叶师辰转身走向坐在沙发里的丁家父子——丁学华有些不胜酒力，他有点费力的扶着沙发站起来，丁焱跟着起身扶他一只胳膊，丁学华没看他一眼，抬起另一只手拍拍叶师辰的肩膀，说辛苦他了。叶师辰也没说什么，只是笑，说等会儿就有车来送他们回家，并扶着丁学华再次坐回沙发里。丁焱站在旁边有点不知所措。
　　果然，在回家的车里，丁学华和丁焱坐在后排，气氛凝重——就像从小到大每次去参加完活动回家路上都会有的气氛那样。丁焱又一次压制住了拿手机打游戏的冲动，他知道如果他不这么做，结果会更惨。
　　“唉……” 丁学华长长叹了口气。“丁焱，你什么时候毕业？”
　　“后年，哦不，明，明年吧。” 丁焱开始全身戒备。
　　“呵，我这帅儿子，哪年毕业都算不清，领结打的倒挺好看。”丁学华瞥了一眼丁焱脖子。
　　丁焱像想起来什么似的赶忙一把扯下领结，“我，我怕领带太……我怕我扎领带不合适。爸爸…”
　　“刚才那些人都是圈里的，有导演有制片，你是不知道你学的什么专业，还是你真忘了你明年就毕业？你打算过之后怎么办吗？我看出来你了，明着从不反抗，心里全是主意，你想怎么着，你说说看。” 丁学华没等丁焱说完。
　　丁焱在没什么亮光的车厢里睁大了眼睛，听着丁学华丝毫不遮掩失望情绪的声音，感觉到一口气堵到嗓子眼。“爸爸，你想让我怎么样呢。”
　　“你出国吧，立刻走。” 丁学华手伸进薄外套内侧口袋里掏出两张卡片，递给丁焱，“你找名片上那个人，他会告诉你所有的手续。另外一张卡给你。两年的时间，你至少得学点什么再回来。”
　　丁焱有点没反应过来，在黑暗里试图看清丁学华的表情，可惜这段路灯可能坏了，只有影影绰绰的树影间歇打进车内，忽明忽暗。
　　“我今天叫你来是想或许你有了长进只是我不知道，不过现在看来还是按照原计划进行。丁焱，你从小就不出声，我不知道我说的话有多少入了你的耳朵。但是你得知道，我丁学华不养闲人，你……你好自为之。”丁学华声音听起来有些暗哑，但是保证每个字都足够尖刻让丁焱听到。
　　丁焱拿起丁学华放在二人之间扶手上面的两张卡片，放在手里用力握了握，黑暗中张了张嘴，“我听到了，爸爸。明天我就去办。”
　　之后他们谁再没说话，连收音机里低低的节目声都能听得一清二楚，那好像是某个失恋了的少女打电话向主播倾诉，说着说着女声好像还啜泣了起来。丁焱盯着窗外，直到他以为自己快睡着了，听见丁学华说，“你姑姑下周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