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八章 ...
-
“那时娘亲抱着我,跟我说,她对不住我。
“可为何要说对不住我?娘亲拼了命的保住我们姊妹两的性命,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还想着我们姊妹俩的将来,却为何唯独对我说了对不住?
“如今想来,只能说这大约就是命。”
那时的颜画卿觉得,就算命途多舛,她的运气却也是再好不过的。
大约是自小参道的缘故,即使伤心难过,她也明白自己如今的处境算是相当不错的了。父母双亡,却没有流离失所,亲姊尚在,也有愿意照顾她们姊妹的人,生活物资一切不缺,就连仇人,也在她绘完第三张拓本后送到了眼前。
许多人拼搏一世的东西她都有了,她莫名其妙的就成了慕家的客卿,阿姊渐渐从悲伤中走了出来。闲暇时她们姊妹俩就会找个山明水秀的地方踏青游玩,那时慕君彦就会带着小厮跟在她们身后,笑容依旧是初见时的温柔和煦。偶尔目光交错间会有红霞浅浅晕上耳畔,那时阿姊总会调笑着说长大了的妹子留不住,天天想着小郎君。然后她就恼羞成怒地扑到阿姊的怀里,不许她再说。这个时候阿姊总会掩唇轻笑,连带着后面的慕君彦也尴尬的咳嗽两声四下转头装作看风景,耳边一片淡淡的红晕。
都说年少,可惜年少。
很多年以后的颜画卿晓得了一个道理,那就是千万不要把所有事情想的太好,因为你一旦想的太美好,就会不自主的忽略那些不美好的部分,可很大一部分的时间里,就是那些不美好的部分,将你所有以为的的美好都毁于一旦。
于是在那年慕君彦带着些许局促问她能不能帮他一个忙的时候,她想也没想地就答应了,那时的她总觉得自己喜欢他就应该为他做点什么,却忽略了慕家何其之势,为何还会有他这个嫡长子都不能办成的事情。
当真是年少,轻狂。
如今的颜画卿已经不大能想得起来她当时的心情了,往事如烟,画妖一族撑死了也不过一万年的寿命,而慕君彦骗她上山的时间大约是一千年以前了,将近十分之一寿命的时光早已将那些被她刻意遗忘的感情冲至淡忘。
可是很神奇的,她还记得她上山前回头看的那一眼,白衣的少年站在山脚下,紫色的玉冠将乌墨色的长发束起,腰间系着玄色的腰带,墨色的香囊上的流苏被风吹的左右摇晃,那一瞬她忽然奇异地联想到了书房里她还没画完的那副山水古城。
“呐,君彦,等我下来,我们一起去凡界的姑苏好不好,我还没看过上元节的花灯呢。”
“好。”
一个好字,就是三百年漫长的时光。
九州以实力为尊,是以那些大大小小的家族必然都有自己的密辛法宝,而慕家的法宝,就是落云山上那块据说由父神题画的石碑。
画妖一族的圣物,画妖一族最后一支嫡系血脉的继承者,一块需要重新修补的上古奇石,这么明显的意图,明明这些东西从没有人刻意隐瞒过她,她却半分都不曾想到过这种可能。
起初的时候还有人陆陆续续的上山送些衣食杂物,到了后两百年,她一心浸淫在了石碑的修补之中,丹青美人的过度使用消耗了她将近七成的血液,若不是画妖一族丹田不破妖身不死的特性,或许她早已死在了落云山上也说不定。
可是不死不代表没有半分影响,而当她终于意识到自己的视线变得模糊不清的时间越来越长的时候,变化已经无法挽回了。
她急急忙忙的做完最后的修补工作,收拾了东西下山,却在山脚下被人拦住,恭恭敬敬地请她过两天再回幕府。
那人说的到是极好听的,说慕君彦担心她累着,于是派人在这里守了三百年等她下山,可她的心却猛地一沉。
那些人到底没能拦得住她,当天夜晚她就偷偷摸摸的掐了个决翻窗逃出了竹舍,按着记忆里的路线循着幕府的路一路飞奔了回去。
后来的后来她想,如果当初她没有这么固执地非要回去,是不是就能再多出几百年的安乐时光?就算谎言终将被戳破,起码也能有一段能用来回忆的时光。
可惜只是如果。
她在上午过了一半的时候找到了幕府周边的那条街,彼时大街上人声鼎沸,大红色的彩纸混着青鸾的羽毛雪花一样地从空中飘落下来,西空娶亲流行用羽禽类拉着婚车在四处炫耀一圈,而能用的上青鸾的人家可以说是从根本上体现出了家族的繁荣与昌盛。她抬头眯着眼睛想看清是谁家娶亲用了这么大的排场,想来银子花出去的速度必然是跟流水一样的。
然后她就看见她的姐姐戴着金丝掐边的凤冠从朱底黑漆的婚车中迈出,一旁的慕君彦伸手一把将她抱起,两人同色的婚服艳的让她觉得刺伤了眼。
那是她这一生中看见的最后的画面,颜画卿的眼睛和感情同时死在了这一天,阳光明媚和风轻拂,良辰吉日万人空巷,她的心上人用青鸾为驾,百里红妆迎娶了她的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