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莫忘》零樱落

6、第五章

　　哀轩羚第一次杀人是在父神死后的第三个月。
　　她记得那天的也是傍晚，极北的天空被落日晕得通红，冲天的怨气从南冥的人界腾空而起，将她从长久的空冥之中惊醒了过来。樱园的首席侍女司墨跪在她的床边，手边放着一套大红色的华服，还有她姐姐专用的玉简。
　　那是她第一次离开樱园，十六匹天马拉着的华车升上天空，她记得升空时她将车窗打开了一条小小的缝隙，缝隙外一晃而过了极北冰原的一角，无际的蓝色冰面上倒映着火红色的天空，她此生都不曾见过这样的景色。
　　美地想要让人落泪。

　　杀人真的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手起剑落之间，那个满身怨气的女子就倒在了她的面前，如墨的长发披散在肩头，像极了万年前的那个人。
　　她一时心绪有些不稳，握剑的手顿了顿，然后毫不留情地再次挥下。
　　父神已经死了，她一直都很明白。
　　这不过是一个悲惨的女人，她一直都很清楚。
　　可是为什么会觉得有些难过呢？
　　她不懂。

　　手边的卷宗将女子的生平一一罗列了下来，出生，双亲逝世，叔伯强行夺走了父母的遗产，她逃出家门，却还是被辗转卖入宫廷。
　　然后便是在宫廷中艰难的求生之路。
　　第一年，她作为新人被分入杂物司，管教嬷嬷刻板而严苛，她每日辛劳也不过能得个冰冷的馒头。
　　第二年，她稍许了解到了些混迹宫廷的办法，每日忙的脚不沾地，只求能拿到些例银然后等着告老回乡。
　　第三年，她遇见了他，两人一个是低等的婢女一个是低等的侍卫，却胜在那份好，她觉得她也算是寻到了良人。
　　第四年，她与他私相授受，暗结连理。
　　第五年，第六年，第七年…………一直到她熬到了出宫，他也顺利地做到了高等侍卫的位子上。
　　出宫那天她满心欢喜地随着他登上了马车，然后她的良人卷走了她十几年的积蓄，将她买到了远村。
　　大约这世间本来就没有真心一说，只是痴人遇上了痴人，才能得个相伴终老。
　　买她的那家人的儿子是个病鬼，成亲没两年就去了，幸而在宫里的那几年她养成了兢兢业业的性子，侍奉公婆抚育幼子，日子虽说艰难却也是难得的平静更何况大约是远于人烟的缘故，这里的人都十分热情团结，平日里没少帮她的忙，让她的日子也能稍稍好过些。
　　也算是种解脱，她想。
　　只是从来天不遂人愿。
　　就在她来到远村的第十个年头里，那些很好很好的村民聚到了她家的门口，剥了她的皮做成了长幡，剔了她的骨做成了鼓槌，将她的血肉在神坛下焚成了灰烬，将她的魂魄当成了新鲜的祭品，想上苍乞求来年风调雨顺。
　　她的魂魄看着兴奋热闹的村民，凄厉的哀嚎在奈何桥边久久不散。
　　三日之后，立地成魔。
　　哀轩羚到的时候，那个远村已经毁在了她的手上，无数被肢解的尸体在女子的身边堆成了小山，殷红的血从尸堆之下蔓延开来，将土地染成了妖冶的红色，长发黑衣的女人站在尸堆旁，脸上的神情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嚎啕大哭。
　　时到如今她依然记得那女人当时的样子，记得那不知道是满足还是失去的神情，记得手腕上那滴血借着那只据说能记录一个人生前最后的情感的玉镯传过来的痛楚与无助。
　　那种痛感一直延伸到了心口，她徒劳地运起灵力，却没能将它减轻丝毫。
　　为什么呢？
　　为什么会难过，为什么会绝望，为什么宁可冒着永不超生的代价，也要让痛苦加诸到那些所恨之人的身上？
　　一直到了很久很久，在发生了很多很多事情之后，她的姐姐水凌月告诉她，这世上有种痛，叫做死心。
　　为什么有人会放弃灵魂的永生，而去选择一条走不通的路？
　　因为黄泉碧落，在那么那么庞大的世界里面，都再也找不到一个放下和原谅的理由。

　　哀轩羚利落地一手刀放到花园边看守的影卫，相当淡定地动手摸出影卫身上的令牌。落篱跟在她的脚边，猫尾没精打采地垂下来，巴掌大的猫脸上满是“我错了”三个大字。
　　这是十天后的清晨，在哀轩羚催命一样催了十天之后落篱终于察觉到了不对，隐去身形潜入西空的王宫，第一眼就看到自家主子正专心致志地数着长廊边牡丹花的花瓣。
　　这是无聊呢还是无聊呢还是无聊呢？
　　它小心翼翼地从空中落到地面，前爪还没碰地，就被哀轩羚一把抓住后颈，拎到了眼前。
　　“落篱啊，我是十天前发的讯息吧…………”
　　“我该说是我表达的不清晰呢还是灵力被禁魔环锁住了没发出去呢还是我给你的消息不准确呢？”
　　“十天啊，我不回去你就没一点怀疑？当时我的吩咐似乎是三日内不回去你就可以过来了吧，嗯？”
　　微凉的手指捏着它的后颈晃了晃，落篱望着哀轩羚可称漆黑的脸色，默默团成一团以求最大限度地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嘤嘤嘤它真的不是故意无视的，嘤嘤嘤这件事的发生不是它一只猫的错！明明，明明是少卿自己的黑历史太多才弄的它不相信她的消息嘛……这真的不能只怪它一只猫啊嘤嘤嘤嘤嘤嘤…………
　　“罢了，到如今说这些也没什么意思，扣你三个月的肉，乖乖吃素吧。”
　　落篱感觉哀轩羚捏着它的手又晃了晃，旋即颈上一空，它呆呆地看着与自己亲密接触的褐色土壤，一会才意识到自己被扔了到地上。
　　嘤嘤嘤被少卿嫌弃了嘤嘤嘤嘤嘤嘤………………………………QAQ

　　纯白的猫尾没精打采地左右晃动，这边扫一下，那边晃一晃，时不时翻一翻路边的矮树丛，顺便在那边的五彩小石头上踩个两脚。
　　哼，都是这个鬼地方，害的少卿生它的气了，哼，我踩踩踩踩踩！
　　伴随着“咔哒”一生的脆响，那颗五彩的小石子瞬间化成了五色的灵光，以一种令人望尘莫及的速度飞向夜琉胤所在的宣政殿。
　　花园高墙边的一主一仆身体瞬间僵硬…………………………

　　我我我我我我真的什么都没想做啊啊啊啊啊啊啊QAQ！！！！！！！！！（落篱泪目）
　　猪一样的队友。（哀轩羚心语）

　　无数的先烈用事实告诉了我们一个真理，当你喜欢上了一个鬼畜而且很不幸他也喜欢你的时候，千万不要试图从他的掌控中逃走，否则后果会非常严重。
　　而现在这个后果，哀轩羚已经从夜琉胤锅底一样黑的脸色中猜出一大半了。
　　呵呵呵其实我没想逃我只是四处转转散散心你信么？
　　少年做人火气不能这么大我们坐下淡定地好好谈谈行么？
　　嘤嘤嘤我真不认识这只猫它绝对不是被我叫来帮我逃跑的你要相信我！
　　哀轩羚无奈地看着夜琉胤越走越近的身影和周围一身漆黑的影卫，内心已被无数的卧槽刷屏。

　　“你想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