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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楔子:庄周梦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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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大概是睡了很久。
醒来的时候,躺椅边的优昙花大约已经开始谢了,即使闭着眼她也能想到白色的花瓣层层叠叠地堆在藏青色的石板上,就像是极北冰原上万万年白色的积雪。鼻尖有淡雅的花香萦绕不去,正如已经逝去的万年时光里的每一次花开花谢一样,平和而不过分浓郁,优昙花就是有这点好处,无论种上多少它的香味都不会变得浓烈刺鼻,永远都是清清淡淡的样子,就像这世上有些人早已经逝去了的物,或者人。
她依旧闭着眼睛回想着那个梦,梦里大片大片的枯树向着天空伸出黑色的枝桠,一身青衣的女子站在树下,笑容温婉姿容妍丽,乌墨般的长发松松绾起,耳垂边有一颗小小的朱色美人痣,唇角勾起的时候眼角也会微微向下,笑靥如花。
她听见她在唤她的名字,声音温柔轻细,就像是九州暖春来临时的风,她想走到她的身边去,可是她一迈步,树下的人就消失了,周边的枯树猝然抽出新芽,嫩绿色的幼叶冒芽生长,粉白的寒樱飘落,无数的花瓣挡住了她的视线,她直觉地想要迈步向前,险些伸出去的脚却硬生生地顿住。
那人已经死了,她一直都很清楚。
眼前有些发黑,她只觉得画面一转,淡粉色的花瓣霎时间变得艳红如血,满世界的红色挡住了视线。她伸手向前轻触,上好的烟胧纱划过指尖,带来了细腻的触感。手腕一翻,轻柔的帷幔被灵力吹开,铺着大红床单的喜床前,少年手执细棍,银色的发丝一丝不苟,修长的手腕一抬,轻轻挑开了新娘的盖头。
她从帷幔后走出去,看着喜气洋洋的房间,心口上贴着的羊脂白玉沁着冰凉的寒意。
“佛说声色皆空,无形无象方为大道,可是人浮于事,要怎么才能空?要如何方能净?”
她听见她自己的声音,微凉的,带的浑然天成的倨傲感,还有点说不清的感觉。回过神来室内的人正望着她,银发红衣的少年,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歉意与惊诧,却是没有后悔。他僵硬着张了张口,却到底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那时她是怎么说的来着?让她想想…………
啊,对了,她说。
“恭喜。”
纤长的睫毛轻颤,她睁开眼,看见了满目的白色花朵绽放。
她记得她睡下的时候这些花还是一片的花骨朵,长在细细的花茎上,顶端隐约能看到一点白,但是整体就是一片的绿,风吹过的时候会让人想到夏季里南域苍茫的草原。嗯……也许这个比喻不是很好,可是她没去过什么别的地方,也想不出比这更好些的说法。
睡前种下的寒樱已经长的蛮高了,华盖婷婷,在她的头上打下了一片阴影,密密的枝叶显出了些微的颓势。毕竟是凡树,一生也不过短短几十年几百年的光阴,就算琉璃阁灵气充裕,也不过支撑了千年,最繁华的时代过后,岁月与光阴就毫不犹豫的侵蚀了它的生命。
“少卿?”绵软的声线还带着一丝睡意,落篱轻轻跳上她的膝盖,白色的猫尾蹭过她的脸:“这次怎么睡了这么久?是封印的问题吗?”
“不是,”她坐起抱住膝上的白猫,手指轻轻拂过猫咪因走动而有些打乱的长毛:“只是想起了些从前的事,被梦魇住了罢了。”
“你也会有梦魇?”落篱从她的怀里抬头,浅金色的猫眼写满了不信。
怎么就没有呢?她低下头笑了笑,深紫色的刘海松松地垂下来,血色的瞳中只能看到一片墨色阴影。
落篱歪头,雪白的爪子挠了挠耳朵,爪子上的长毛戳到了鼻子,害得它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你会害怕什么呢?仙?妖?魔?鬼?神?九州还会有你需要恐惧的东西吗?”
它放下了爪子,拿着鼻子在哀轩羚的衣服上蹭,整齐的白衣在它的动作下一下子变得皱巴巴的。
“别闹”,哀轩羚浅笑着伸手把它的头推开,抱着它走下躺椅,走到了那颗已老的寒樱树下。
这确实是一棵很老的树了,枝叶层密树影森森,只要走到树下就能感觉到丝丝的凉意。
纤细的五指按上树干,原本就异常苍白的手的边缘在树干青黑色的表皮下显出一种透明的质感,然后落篱只感觉眼前一花,参天的大树就在眼前化成了细碎的飞灰。
它一时有些怔忪,优昙花三千年一开花,哀轩羚从花骨朵睡到了花谢,相当于睡了近千年的时光,那百年的时光它都呆在这棵树下,满怀期待的等她醒来,可是她醒了,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毁掉了它千年的住所。
哀轩羚收回手继续轻轻地帮它顺着毛。
“它老了,是时候去轮回了。”
“按照规则,它的寿命已经结束了。”
“树久生阴,那些魑魅魍魉连优昙花都镇不住了啊。”
“果然,还是一次性解决比较快。”
身上的手有一点凉,落篱忽然打了个冷战,这样的哀轩羚让它想到了万年前初见时那个浑身浴血的女孩,这一万年里它以为哀轩羚身上的戾气已经消散了,可是此刻看她动手,举手投足之间没有一丝犹豫,它忽然意识到其实她从来就没有变过,那些锋芒都被收敛到了慵懒的皮囊之下,一静一动都会洋溢出来,伤人入骨。
“落篱,我在想念一个人。”
“我不想漫无目的地等下去了。”
“我想快点结束了。”
“我想,去见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