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四十四章 余一人孑然独叹【澹台振鹭番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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澹台一家曾是这个国家最为兴盛的一个家族，泼金淌银，孑然高立，一切连城荣华都在他们祖先的功绩之中灼灼而现。千金美酒，不过是堪堪抬手拨弦消遣两三分。漫山珠屑，一殿玉华，无上荣宠，筑就了泼天富贵。
然而金樽酒终冷，琉璃光尽碎。
最终这个庞然大物在帝王一代代的打压之下又加上族人骄奢豪纵，变得蚀骨穿孔，百般腐败，终于成为了如今这苟延残喘，表面光鲜都不复的模样。
“鹭儿……”
“鹭儿……”
“鹭儿……”
黑暗之中，仿佛有无数条苍白枯瘦的手臂自深渊伸出，不断撕扯着他前往那条不归之路。
幼时，母亲像是魔怔一般，死死扯住他，一遍遍地告诉他，“鹭儿，鹭儿，你一定要出人头地，官拜上卿，鹭儿，答应娘亲好吗，鹭儿，你是我们澹台家族唯一的希望了。”
澹台振鹭从一出生就知道，他是这个已然腐朽到骨子里的庞大却颓败家族的唯一出路。家族人丁单薄的现状又加上对过往荣华富贵念念不忘的亲族长辈，是他自小到大的噩梦。
他是澹台家族这一代唯一一个男丁，他必须扛起这一整个家族的未来，纵使它腐朽得如耆耋老人，纵使澹台振鹭知道他们念念不忘的只是过去的豪奢生活，纵使这整个家族如同将颓的沉重朽木负在他肩上，他除了扛起这个担子，再没有其他出路。
在澹台振鹭的前半生，他背负着这么沉重的担子，孑然前行。
他一步步地朝上攀登，朝着那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一步步前行，原本触手可及的挽救家族于一线的生机，却因为那个殿下任性的举动而毁于一旦。
澹台振鹭愤怒地握起拳——那是他为之追求了十几年的祈望，就在逃出京都的那一刻轰然坍塌，再无重建之时。
为什么我会选择追随这样的主君！
他懊悔不迭，却忘记了当初初见一眼，清净十念，烈焰成池。
去质询对方，却只得到了模棱两可的回答。然而如今身不由己，也只好拘束于这小小琨璜，看昔日尊荣无比的殿下屈尊做那小小画师，满腹怨恨都逐渐被时间酿作了一腔平和。
时间逐渐逐渐地流去，冬去白雪压枝头，小小的红灯笼一般的果实挂满了桠尖。春来微草出新叶，淡青浓绿染了满城烟雨。夏至流沙似金玉，用手掬起小小一捧都滚烫得让人心惊。秋过雾浓霜坠地，古城老巷铺了一地的浅冷。
那样轻松的时光，是他前半生从未想象过的。
澹台振鹭握着手中小巧的珐琅药盒，三年之前，殿下遣人送来，他用完之后，因着不知什么样的心情，仍然将其保存了下来。而前不久，吴阁老派手下送来了书信，准备联合众人逼殿下出面。夺回他们本该拥有的一切，而不是龟缩在这小小琨璜，满腔大志无可宣泄，这本是他们每个人共同的愿望，然而深夜之时，他望着这陈旧的药盒，却陷入了无尽的矛盾与沉思。
一盏烛火，晃了晃，映着窗外的明月，落进了无尽的黑暗之中。
澹台振鹭伸手，将小小药盒掷到地上。
“收拾出去，扔了吧。”他冷声对一旁侍女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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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殿下出面主持大局！”
众人这般高呼之时，他亦和着这些声音，高声恳求道。
澹台振鹭隐匿在茫茫众人之中，远远地避开了前方那人投来的目光。
他看着前方吴阁老做唱俱佳的表演，心中冷了又冷。这位大人的想法不过是想要控制这个年青的殿下，夺回这大权，让朝廷此后成为他自己的一言堂，又何须如此大义凛然。灯火幢幢，光色缭乱，都盛在了跪着的众人写满期望与充斥欲望的眼眸之中，包括他自己。他们的野望都是现今所拥有的一切都填不满的，他们都想借着这位殿下攀登到更高处去。
心底有一个声音一直在低低地说着——身在琨璜的这三年，这样的生活，你真的不留恋么？这样轻松、惬意、不必整日勾心斗角的日子，你真的可以就这样轻而易举地将它丢弃在身后吗？
可以每日见到苍雪山巅闪现的万丈霞光。
可以每日见到来往人群穿越古道兼程万里聚散如天边流云。
可以每日见到……他。
那一时的他，握紧了拳头，对着自己一遍遍重复道，我不会后悔，我不会后悔。
我绝对不会，为之后悔。
如果需要舍弃什么才能实现我的抱负，那么，我会毫不犹豫地将它们抛在脑后。
他一直是这样对自己说的，直到坐上高位，直到整个家族随之兴盛，直到平步青云，渐上云霄，九重宫阙之下，琉璃玉器闲来赏玩，他都是这样对自己说的。
我绝对不会，为之后悔。
箜北四年，帝王重华死于政变。
其弟重息继位，改国号为纯熙，至此开创了无匹盛世。因其谥号为诚戴帝，又被称为诚戴之年。
二十一年后，诚戴帝薨于某一年冬季。
次年，因其无子，择宗室一品行端正，才质出众之人继位。
澹台振鹭一生，曾官至极品，曾潦倒于牢狱，曾因新政受千万学子敬仰，曾因政权更迭被弃置于偏远角落，他一生都在对自己重复着那一句话——
直到白发苍苍，月雪如霜，他声似流沙，眼中含着一滴浊泪。
“祖父！”床边少年稚声喊道，扑上前来，握住他如鸡皮般的皲裂的手。
是了，如今他已是这澹台一家的族长，是这全部人的支柱，他这一生都在为了这些沉重的负担而活，一生都在选择违背自己的本心，一生都在渐行渐远的路上。
如今，他终于可以放下了。
也终于可以说出那一句——我后悔了。
玉陛之上帝王神色飘渺胜过天边云雾缭绕，他低头望向手中玉芴，那距离比千万年的星光更加遥远。
终其一生，他都再也没能看清他的容颜。
那滴浊泪，终是落了下来。
最终仍是余我一人，孑然独叹。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四十四章 余一人孑然独叹【澹台振鹭番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