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二十一章 来自塞壬的苍茫星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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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凉的海水突兀地灌进口中，咸苦的味道刹那浸满舌苔，重息挣扎着想浮出水面，却只能让更多苦涩液体从四面八方朝他汹涌而来。
窒息的疼痛慢慢地从体内涌起，脑海中被无数嘈杂声挤压，塞满了轰隆隆的巨响。
“咳！咳！”重息被一股强硬的力道带着浮出水面，贪婪地呼吸着潮湿冰冷的空气。
“谢谢，咳！”他的声音几乎要湮没在波浪翻腾之中，带着月光一般轻盈的冰凉。
笛安心里明白他们两个不过是被自己连累的无辜路人，因此在对方应付不来的时候就顺手拉了一把，此刻听到少年的道谢，心中反倒有了几分歉意。
重息，赛西路和笛安三人在海水之中沉沉浮浮，勉力稳住自己身形。
即使现在没有淹死在海中，然而继续这样的状况下去，不是因为饥饿干渴而死在海中，就是耗尽力气被海洋吞没。
那座满载着灯火、笑声的轮船早已经破开波浪朝前驶去，逐渐在视野里远去。
渺远的灯火映在他蓝色的瞳孔之中，冰凉得不可思议。
无边无际的大雾突地从黑暗之中涌了出来，将夜色裹得更加神秘。
轻灵空幻的歌声从远处摇摇晃晃地传了过来，像是来自万丈深蓝海水之中亘古的深情呼唤——
“……于是韶光最终将我沉沦
灵魂是在年年朝朝中消磨成了点点尘粒
一只蝴蝶的梦想
把你在高空堕落遥远不再 ……”【①】
少女仰头望着天空中的圆月，暗夜勾勒出她沉静精致的侧颜线条，无数的星光穿越迢迢萤火落在她长长的眼睫之上，轻轻一抬眸，便会抖落无数细碎晶莹浅芒。湖蓝色的长长的卷发覆满了少女雪白像牛乳一般的肌肤，她侧坐在巨大的礁石之上，海浪轻轻拍打着纤长的鱼尾，温柔得像是海洋的一滴叹息。
轻盈柔软的歌声自她口中溢出，逐渐地有更多同样美丽空灵的声音加入进来，歌声越来越大，越传越远，慢慢响作一片，像是筑就了一场永不破碎的幻梦，诱人忍不住深深沉沦。
无数的，与少女同样有着上天恩赐的完美容貌和奇异鱼尾的人鱼从波浪之中显出了身形，他们乘着波涛，让夜风把歌声传得更远。大雾将他们轻轻柔柔地裹起，恍惚之中竟让人疑心自己是否入梦，因为只有在梦中，才能见到如此绝美奇异的画面。
舞娘停止了旋转，水手放下了酒杯，船长倒在了舵前，所有的一切都像是陷入了一场美妙的梦境，永眠长久，再无清醒。
海洋突然掀起了巨大的浪花，将这些进入绛眠中心海域的不速之客吞没，然后，恢复了宁静。这片海域依旧安静得像是无害的宝石，闪烁着醉人的光泽。
为首的少女轻轻掩唇笑了起来，“这样就没人可以打扰花疏和卡洁纳了。”她水一般的眼眸之中流露出些许悲伤，稍瞬即逝。琅轨一扭腰肢，就迅捷地穿越了重重海浪，姿态柔美如舞蹈却是身形矫捷似电光。
“咦？同伴的味道。”她循着海水之中残余的淡淡气味一路向海中游去。
人鱼在海中依然良好的视力让她看到眼前三个因为陷入人鱼歌声迷幻梦境而不断下落的身影。他们都露出了痛苦的神情，无数细碎的水泡环绕着三人，然而他们却仍然陷在迷梦之中，没有睁开双眼。
琅轨游近，环住其中银色长发的少年，“翎绮的儿子吗？”她轻轻叹了一口气，“把那两个人类也救起来吧。”
==========分隔线么么哒=========
轻盈的云雾缭绕在苍劲松柏之上。
“……大白若辱，大方无隅，大器晚成，大音希声，大象无形，道隐无名，夫唯道，善始且善成……”【②】
峻峭如斧劈凿的高山直入云霄，天地之间落下了似乎永不停歇的雪。
“……既有妄心，即惊其神；既惊其神，即著万物；既著万物，即生贪求；即生贪求，即是烦恼。烦恼妄想，忧苦身心。但遭浊辱。流浪生死，常沉苦海，永失真道。真常之道，悟者自得，得悟道者，常清静矣……”【③】
鹤发的老者一身道袍，站在青烟缭绕之间，缓缓念出的经文像是穿越了无数个或悲或喜的时光，传到了重息耳中。
他看着一个身着淡青色道袍的小童朗朗念道，“……人能常清静，天地悉皆归。夫人神好静，而心扰之。人心好静，而欲牵之。常能遣其欲，而心自静。澄其心，而神自清……”【④】
那分明是他自己。
重息没有了形体，他就这样看着眼前一老一少，仿佛不知疲倦，不知过去了多少岁月。
雩霜峰的落雪，永不停止。
“……常能遣其欲，而心自静。澄其心，而神自清……”重息缓缓开口，他的声音逐渐与小童重合到了一起，从迷茫一路走到了坚定。
曾经经历过的悲伤、痛苦、生死，都在这缓缓的诵读声中逐渐淡去。曾经的执念俱已烟消云散，重息看着眼前一切逐渐散去，化作无数光点，他慢慢地闭上了眼。
这个梦境最终灰飞烟灭。
=======分隔线咦嘻嘻===========
耳畔是潮汐起落之声，偶尔有几声海鸟的鸣唱。
重息抚了抚胀痛的额角，他做了一个真实得不可思议的梦境——在梦中，一个名为翎绮的人鱼少女爱上了岸边拾贝壳的少年，为此，她不惜向海巫求取了化为人的药水。即使永远无法回到大海，她也想与爱人在一起。后来，美丽的少女顺利地嫁给了这个贫穷的渔夫，过着即使清贫却温馨的生活。一切都是那么美好，直到翎绮因为生下的孩子埃芮天生目盲而落下伤心的泪水——渔夫看到了她晶莹的泪水化为美丽的珍珠，欣喜若狂地将珍珠拿到了市场上贩卖。很快，渔夫变成了城中有名的富翁，然而他美丽的妻子却被他逼迫得日夜哭泣，若是眼泪干涸，便会拿起皮鞭、尖刀，毫不留情地虐打他曾经发誓要一生爱护的爱人。自埃芮有记忆起，母亲就一直被囚禁在笼子中不断哭泣。因为他的目盲，父亲没有将一丝一毫关注力分给他。最终，在母亲泣血死去的那一天，埃芮凭借十几年来不动声色的摸索与寻找，终于悄然逃离了那个可怕的家。然后他日夜流浪，直到来到森戈之城，因为饥饿而死去。
在梦境的最后，他看到了一个湖蓝色长发的人鱼少女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头，“你是翎绮的儿子，好好活下去吧。”
身下粗糙的触感告诉重息他此刻正在陆地之上，他稍稍一动，便触到了另外两个人温热的皮肤。想起昏睡过去之前看到的人鱼群与最后依稀留存的轮船沉没的恍惚记忆，重息略微叹息，原来竟是这样。
他感到曾经一直堵塞在心中的一些执念此刻消散了，曾经感受到的上一个世界激烈到极致的情感此刻都渐渐释然，可他却什么也想不起来。
梦境之中，一切均已湮灭。
唯余大道，长留心间。
重息缓缓地念出心中不知为何一直在回荡的那句话——
“……常能遣其欲，而心自静。澄其心，而神自清……”
热烈的阳光毫不吝啬地倾泄下来，将身上被海浪浸透的伤口烤得愈发疼痛。
许是自船上摔下而碰撞出的伤口，许是昏睡之后被海洋之中礁石触痛，此刻三人身上都有着不少伤口。
重息不知身旁二人分别是谁，随手拉住右边人的手，将手心中满满的光元素轻轻地覆盖在他身上。
笛安醒来之时，梦境之中的不甘与愤恨仍然久久萦绕在心中，绵延不绝。
身为王室的私生子，他从小便知道自己的存在是王后与公主、王子的眼中钉。他艰难地在无数致他于死地的算计之下生存下来，像是扎根岩石中的微草，即使只有一点阳光也拼命地朝上生长。在笛安十三岁那年，他被测出了水元素亲和力极高的天赋，他欣喜若狂，以为自己的天赋能够拯救自己走出那水深火热的，随时有可能悄无声息死去的困境，然而还未等他开始学习魔法，他就因为误食剧毒而导致天赋废败清零。说是误食，可他分明看见了那时盛装华服的王后唇边藏不住的意味深长的微笑！而这次，薇丝更是直接让元素法师将他抛入海中，想让他死在海洋之中。
笛安梦见了自小到大王后等人对自己无穷无尽的迫害，他愤恨地捏紧了拳头，心头的暴戾夹杂着恨意席卷而来。
他的希望，他的一生，他的未来，全被他们毁了！
就连生命，也险些失去！
就在笛安心中充斥着无穷无尽的恨意的时候，他忽然感到身上传来了一阵令人忍不住想落泪的暖意，一直沁进了心底。
笛安睁开眼——眼前的少年微弯下腰来，银色的长发垂落到他脸颊之上，带来潮湿的柔软触感。因为极近的距离，笛安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对方碧绿的眼眸，纤长的眼睫。他的神情冷淡得像是传奇诗歌里描述了千万次的神祗一般，无悲无喜地俯视世间，明明是冰凉得像冬日的冰霜，可是他手上迸出的白光却温柔得像是母亲温暖的拥抱。
璀璨却不刺眼的光芒将少年轻柔拥住，让他看起来就像是降临人间的天使一般圣洁。
笛安情不自禁地伸手握住了少年垂下的一缕长发。
真的——非常美好。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二十一章 来自塞壬的苍茫星象
